殺人犯

黃平原殺死了余剛，在心里一次又一次殺死了余剛。第一刀抹在他脖子上，血噴了一地；第二刀插進余剛胸膛，把他的心挑了出來；第三刀奔著余剛下身去的，一刀就把他的命根子割了。

我把余剛殺死啦。黃平原開始只是在心里反復念叨著，我是個殺人兇手。后來，黃平原一見人就憋不住地想說，我殺死余剛啦，我是個殺人兇手……黃平原怎么也掐不掉這個可怕的念頭，只好拼命地捂緊嘴巴。

大家看見黃平原突然捂緊嘴巴都很奇怪，后來一致地想黃平原可能是患了口臭。大家見了也就捎帶安慰兩句，說口臭不是什么病，治治就好啦。也有人提醒黃平原，說口臭雖不是什么病，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人體內臟的病變往往最先傳導在口腔上，患了口臭最好去查查五臟六腑是否有病變部位，查清了心也就落了底。

黃平原覺得很好笑，他不敢開口說話，不敢松開捂住嘴巴的手，一松手他就怕自己會對人喊：我殺死了余剛。

大家對黃平原捂嘴巴漸漸習慣了。

見了人，黃平原死死地捂住嘴巴。到后來，黃平原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似乎再也管不住嘴巴了，我殺死余剛這句話隨時隨地要從嘴巴里蹦下地來。有時黃平原懷疑自己真的殺了余剛，自己就是個殺人兇手，殺了人卻好端端的沒受到懲處，黃平原感到良心在煎熬著。

黃平原只身進了轄區(qū)派出所。一進派出所，手就從嘴巴上松開了，他使勁兒甩動著硬梆梆的胳膊，右胳膊已經(jīng)不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黃平原暢快地吸了一大口空氣，七月的陽光辣乎乎地烤著他，黃平原抬頭望著天上的大太陽，一下子流淚了。他覺得猛地自在了，像一尾養(yǎng)在缸里的魚，回游到了江河里。

一個警察走過來，年輕帥氣的面孔讓黃平原的心一跳，黃平原一頭迎上去，說我殺了人，是來投案自首的。

年輕的警察吃了一驚，盯了黃平原一眼，手搭到他的胳膊上，卻又拿開了。年輕的警察朝黃平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跟我來吧。他把黃平原帶到了審訊室。

審訊黃平原的是派出所所長，姓李。年輕的警察在一旁記錄。黃平原和李所長一起吃過兩次飯，李所長很健談，黃色笑話一串串地跑出來。

李所長生冷地看著黃平原，挺了挺身子，問：姓名?

黃平原。

職業(yè)?

公務員。

單位?

人事局。

你殺人了?

我殺死了余剛。

余剛?余剛是你的局長，你殺了他?李所長驚得跳起來，問，什么時候的事?

前一陣子，我就殺死了余剛。

哈哈……李所長突然放聲笑起來，說，黃平原，你殺了余局?大前天我還和余局一起吃飯呢!

我早在心里殺死了余剛。黃平原猛地叫起來。我覺得自己成了殺人兇手，才來投案自首的。

黃平原，別再鬧了，回去好好跟余局談談，把你跟他之間的過節(jié)化解掉。這樣鬧下去對你沒一點兒好處。余局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大家對他的評價很高。

李所長，我真的沒殺人?

沒殺人，你怎么殺得了余局?

我真的殺人了，在心里一次次殺了余剛，我就是個真正的殺人犯。

黃平原，你殺了余局，這只是你心里幻想的行為。黃平原，我還是那句話，別再鬧騰了，回去后好好跟余局談談，把兩人之間的過節(jié)好好化解掉。余局這個人真的很不錯。

李所長，我不能走，我真的殺了人，現(xiàn)在我無法饒恕自己的犯罪行為。黃平原跺著腳說。

黃平原，你不走，那只好讓人事局派人領你回去。李所長瞅了黃平原一眼說。

人事局來人了，領走了黃平原。大家見到黃平原都不說話，不知該怎么說話。

黃平原說了，一見大家他就說，我殺了余剛，我是個殺人犯。

同事們呆呆地望著黃平原，這黃平原真是個大傻瓜，哪有人把自己心里想的事兒全倒出來的，看樣子黃平原還真是個腦子有毛病的人，正常人哪會當面鑼對面鼓地跟領導過不去，一門心思地巴結還來不及呢。

黃平原看著同事們，陡地全身輕松，他再也不會把殺余剛的事兒一直難受地憋在心里，它不再是一個掖在心里的秘密，他不再是一個隱藏的殺人犯，他終于可以面對自己的良知。

同事們把黃平原送進醫(yī)院，醫(yī)生診斷黃平原患有間歇性精神幻想癥，還處在初級階段。同事們又把黃平原送回家，并給他帶了，余局長的話：讓黃平原在家好好養(yǎng)病，不用上班，工資照發(fā)。

第二天黃平原照常去上班，大家遠遠地看一眼他，就都扭頭走了。

常有幾個人私下里逗他：平原，你殺了人?

嗯，我殺了人，我是個殺人犯。

平原，這輩子你都殺不了人，你是個膽小鬼，只有膽小鬼才在心里頭殺人。

周圍的人眼窩里溢著笑意。

我不是膽小鬼，我是個殺人犯。黃平原一字一句地說。

對，平原，你是個殺人犯，平原，你來殺我啊……有人沖他笑著說。

黃平原驚恐地向后退讓著。

瞧，連我都不敢殺，還做夢想殺余局?

哈哈……周圍人一片哄笑。大家都變得很開心快活。

黃平原驚恐地低下了頭。

誰也沒想到，那天黃平原不再驚恐地往后退讓著，而是迅捷地從身上抽出刀子，捅向取笑他的人。

周圍的人呆呆地望著黃平原，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我早說了，我是個殺人犯。黃平原丟下血淋淋的刀子，一臉平靜地望著遠方說。

責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