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昏暗的房間里,書桌上的一盞小燈微微亮著。房間里黑沉沉的,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窗玻璃上掛著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匯成一股細流,好像臉上的一行淚。屋檐上疏疏落落地滴著殘雨。屋檐之外,灰蒙蒙的天空混沌一片,毫無太陽即將出來的跡象。
一臺座鐘蹲伏在壁爐上方的微弱光線里,像只饑餓的野獸喉嚨里發出的錚錚的哀鳴。
鐺——鐺——鐺——
鐘聲一連敲了六下才停止。
那個冷而黯淡的房間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一個皺紋深邃的額頭抵住書桌,那個人右臉浮腫,黑白參差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有一簇亂了,耷拉下來拖在書桌上。他已經不可能直起頭來,拉開左手邊抽屜,拿出一面小鏡子像往常那樣將頭發理好。因為他的脖子斷了,他早就死了。他的十根手指頭上插滿了竹簽。他的嘴角青紫,下巴脫臼了。
黑暗中伸出一雙手,戴著白手套。白手套打開了一只金懷表,懷表的蓋子里面是一個相框。相框里,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身洋裝笑得很燦爛,青年的背后依稀可辨的是舉世聞名的康橋。
白手套費了一番力氣彎曲死者那插著竹簽的手指,將打開的懷表夾在了死者的指縫中。
然后是靜默、黑暗和枯燥的沒有生氣的走針聲……
2
陽光滿室,窗外漏進來聒噪不停的蟬鳴。
羅列伸著兩根食指,啪啪地敲著打字機。沒敲幾下,他掏出手絹揩干滿頭的汗珠。
“該死的結案報告……我也是,閑著沒事非得把這活兒給攬過來,真是自作孽!哎——”
羅列在窗口長吁短嘆之際,一個警察敲了敲門進來稟報:
“羅探長,牢房那邊傳來消息說弒父案的那個犯人恢復神智了。他現在吵著要見您。”
“真的?”羅列猛地一轉頭,兩眼放光,喜形于色。他抓起外套、帽子,夾著一疊文件沖出了自己的辦公室。走到那個警察身邊的時候,羅列熱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朗聲道,“謝謝啊!”
羅列一路春風滿面地下了樓梯,走向位于一樓末端的牢房。
事實上,警察局辦公室的每一層最后幾個房間都被改建成了牢房,為了方便收押需要關押但是沒有判刑的嫌疑人和罪犯。就像每一個探長手下有幾個專屬的探員一樣,每一層的牢房也是相對獨立的。
羅列趕著去見的這位犯人,其實是陳探長最近破獲的那起弒父案的兇手。
一個星期前,也就是1933年7月17日,上海發生了一起慘絕人寰的命案。事主名叫錢尚武,當天清晨7點45分。家庭醫生孟耀輝發現錢尚武死在了自己臥室內的小書房里。
錢尚武被發現時已經是面目全非,面部多處挫傷、骨折,下巴脫臼,頸骨斷裂。更令人發指的是死者的十根手指上插著長長的竹簽。其狀之慘,令人不忍觸目。
孟耀輝打開房門,書房里非常凌亂,有翻找過的痕跡。保險箱開著,里面空無一物。
陳探長憑借死者的外傷推測死者生前曾經遭受過肉體的折磨。陳探長認為那是逼供,目的就是為了獲得打開保險箱的密碼。
死者的房間以及整幢住宅沒有盜竊和外力進入的痕跡。根據陳探長多年的辦案經驗,他馬上判定兇手就在錢府里。
當陳探長注意到死者手里的那只金懷表,他一下子恍然大悟。然后,陳探長馬上下令把報警人家庭醫生孟耀輝抓起來。
因為死者手里的那只懷表里有孟耀輝的照片,陳探長篤信死者最后拿著那只懷表是要告訴別人殺他的兇手就是孟耀輝。于是弒父案就這樣被英明神武的陳探長當場破獲。
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并且是報案人的孟耀輝發了瘋似的奮力掙扎抵抗,他被兩名警察制住之后歇斯底里地高喊著“我沒有殺人——我是他的兒子——我怎么可能殺他——”,喊完之后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他在警察局的牢房里醒過來,人就變得呆呆的,無論跟他說什么他都不答你,醫生說因為受了刺激,他得了失心瘋。所以,羅列一聽說孟耀輝恢復神智,第一時間趕去向孟耀輝核實情況。
3
“孟耀輝?”羅列隔著鐵欄對一個昏暗的牢房說,他依稀可以看出那間黑暗狹小的牢房里關著兩個男人。
一個滿臉胡茬、眼窩深陷的男人走到了欄桿后面。他目光矍鑠,鎮定自若地說:
“我是孟耀輝。羅探長,我是冤枉的。我沒有殺人!我求求你,一定要幫我找出兇手。我父親……他實在是……死得太慘了……”一提到亡父,憤怒的孟耀輝忍不住哽咽。
羅列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問:“之前問你你一個字都不說,現在怎么想起為自己申辯了?”
“不,我不是為自己辯解。我被冤枉是殺人兇手無所謂。但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絕對不能讓他逍遙法外。”孟耀輝的雙拳握緊了欄桿,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一夜之間想通的?”羅列蹙眉,心里思忖孟耀輝的失心瘋好得蹊蹺。
孟耀輝抬起頭,銳利的眼神迎住羅列懷疑的目光:
“這……全都靠一個人,是他鼓勵我,如果想為父報仇就必須堅強起來。”
“是誰?”
“是我。”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來一個人。羅列看清楚他的容貌,大吃了一驚。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仲?你怎么會在這里?”羅列看著一身短打好像三輪車夫的杜仲,失聲驚叫道。
“羅探長,他是因為盜竊被抓進來的。這個人很奇怪,別人都怕得要死,他居然主動要求跟殺人犯關在一個牢房。”守候在一旁的警衛插話說。
“盜竊?盜竊什么?”羅列的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有人舉報有賊在杜仲偵探社偷東西。兄弟們一共抓了他三次。這家伙可真狡猾!前兩次讓他給溜了。第三次,他剛從人家窗戶里爬出來就讓我們抓了個人贓俱獲。這不,三四天過去了都沒有人來保他,所以就一直關著呢。”警衛興致勃勃地解釋道。
羅列找了個借口把警衛支開。警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羅列的下巴高高地揚起了,用一種“我信你才怪”的眼神玩味地盯著杜仲。
“如果我猜得不錯,舉報電話也是你打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導自演的,對不對?”羅列無奈地說。
“不錯。是你老兄不肯幫忙,我才被迫出此下策。你以為跟老鼠蟑螂做鄰居很享受嗎?”杜仲酸酸地說。
“我說杜仲,我跟你解釋過這個是老陳的案子。你為什么非要插手不可呢?”羅列搖搖頭道。
“因為我碰巧知道孟耀輝的真實身份,我想要弄清楚事情怎么會到這一步。而且我對陳探長草率的辦案方法實在不敢茍同。”杜仲看了一眼孟耀輝說。
“真實身份?”羅列不覺揚高了聲音。
孟耀輝向杜仲點點頭,杜仲便告訴羅列:其實早在一年前,杜仲就曾經與這位盂耀輝有過一面之緣。
當時的會面是在死者錢尚武的拳館里,錢尚武親自向杜仲介紹自己的兒子錢一道。杜仲調查到錢尚武確實有一個兒子叫錢一道,但他在八歲的時候就死了。
那么,錢尚武介紹給杜仲的錢一道是怎么回事?
當時的錢一道變成了今日的殺人犯。錢一道怎么會成了孟耀輝,親生兒子怎么會變成家庭醫生和殺人兇手,這背后發生的故事吸引著杜仲對錢家父子進行更深入的調查……
4
二十五年前,上海還沒有西洋拳拳館。武館與武館之間的明爭暗斗層出不窮。新武館渴望一戰揚名,老武館期待重振雄風。整個武術界都是一片混沌未開的景象。
那時,錢尚武剛剛從岳父手中繼承了武館。為了將武館發揚光大,錢尚武每天都到別的武館去踢館,因此有不少人在錢尚武的手下受傷、致殘,甚至是命喪黃泉。曾經有人抬著棺材來到錢尚武的武館前,要求他血債血償……
很快,錢尚武在上海灘揚名,他的武館也在眾多武館中獨領風騷。錢尚武知道有很多人恨他,但是他萬萬想不到命運的黑手會伸到自己只有八歲的兒子身上。
某天中午,錢尚武的孩子突然不知所蹤……
三天后,錢家收到勒索信……
錢家好不容易籌到了巨額贖金,錢氏夫婦每天枯坐在門口等待著孩子的歸來。日復一日,孩子始終沒有出現。
半個月后,孩子的尸體在一口枯井里被發現……
孩子死后,錢尚武后悔不已,他說是自己害死了兒子。如果不是他急功近利與人結仇,兒子就不會橫遭厄運。獨生子的突然夭折令錢氏夫婦精神上遭受重創,武館變成了他們的傷心地。很快他們賣掉了武館,搬了家。
兩年后,錢尚武夫婦又得一子。也許是為了彌補曾經失去的孩子,第二個男孩他們仍然取名為一道。然而,喪子的恐懼令他們日夜生活在杯弓蛇影里。
這一次,夫婦倆商量后決定要把孩子秘密地養大。直到孩子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在監獄里,錢一道同杜仲分享了很多他童年的故事。
在錢一道的記憶里,他的童年是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里度過的。母親和他在屋子里發明了很多游戲。有時父親也會加入。可他們就是不允許一道和他們以外的人認識和接觸,也不許一道擅自走出房間。所以,幼時的一道很少能見到太陽,也從來沒機會在院子里玩耍。
直到他被送到了北平,進了學堂,他才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玩,有了同齡的伙伴。和別人的父母不同的是,他的父母從不接他回家,每年兩個人輪流去北平看望他數次,塞給他很多錢。年少的他并不知道父母那么做到底是為什么,他只是牢牢地記著父親的叮囑:好好讀書。
又過了幾年,他的母親去世了,父親竟然不讓他回上海奔喪。他與父親之間發生了一些齟齬。直到他即將出國留洋的前夕,父親才將那一段不愿觸碰的往事全部都告訴了他。
錢一道已經學成歸來的時候正趕上他父親第二次中風。他擱置了原本開診所的計劃,悉心地照顧他父親。看到兒子回來,錢尚武自然很高興。但他始終不放心錢一道公開身份,拗不過父親的錢一道只好化名孟耀輝成了他父親錢尚武的家庭醫生。
半年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錢尚武的身體復原得越來越好。錢一道有了更多時間,他經常去教會醫院和孤兒院做義工,給需要的人免費看病。
一天晚上,錢尚武把錢一道叫進他的書房。錢尚武告訴錢一道說他有800塊錢的積蓄可以提供給錢一道開診所,錢一道接受了父親的建議。
誰知道第二天早上,他推開書房的門就發現他父親遇害了。
5
“這個案子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那只懷表。”杜仲喝了一口咖啡,侍者端上來一客午餐放在他的面前。隔著一盤煎蛋,羅列抽著煙斗坐在對面。
“哦?”羅列眉毛挑起。
“把懷表放進死者手中的人知道孟耀輝就是錢一道。”杜仲雙手開動,對付著餐盤里的食物。
“何以見得?”
“錢尚武有個兒子這件事情是一個秘密,一般人不可能知道。只有與錢尚武很親近的,能夠得到他的信任的人才會知道。”杜仲說完,大口嚼著他的午餐。
羅列派去的人把他保出來的時候正趕上飯點,沒辦法只好一邊吃一邊談了。
“有道理。照這樣看兇手離開之前,錢尚武就已經死了。兇手為了擺脫自己的嫌疑就嫁禍給錢一道。錢尚武身上的多處傷口說明他生前受到兇手的毆打和折磨,為什么住在他隔壁的錢一道和護士孫淑琴都說什么都沒聽到,也沒有人進入過死者的房間呢?”羅列順著思路繼續推理。
“因為書房里有密室。”杜仲淡淡地說。
“你怎么知道有密室的?”羅列問。
“錢一道說起他童年的經歷的時候反復提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除此之外也提到過錢尚武的臥室和書房。錢尚武的臥室和書房是一體的,所以我推測密室就在書房里。兇手很可能早就藏身在密室里,兇手是在密室里逼迫錢尚武就范,錢尚武死后,兇手把他的尸體搬出來,自己又回到密室里。”杜仲說。
“如果真的有密室的話,兇手很有可能用這樣的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我們明天去一趟錢府。這個你看一下吧。”說著,羅列把一只厚厚的牛皮紙袋推到杜仲的面前。
杜仲拿起紙袋,從袋口向里面一望,是弒父案的卷宗和一些現場照片。
回到偵探社,杜仲立刻打電話找來兩名幫手,助手們在偵探社連夜忙著復制卷宗和照片。杜仲蜷縮在他的椅子里一刻不停地看卷宗,一夜無眠。
6
幾個小時后,杜仲戴著一副墨鏡出現在錢府發生命案的那間書房。
杜仲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地掃視著那個房間。正對著房門的是一面高高的落地窗,陽光充足。左右兩面墻被成排的書架堆滿,唯一不同的是右面墻壁的中央有一只歐式壁爐。
散落在地面上的大多是一些紙、賬簿和書籍。有些上面覆蓋著凌亂的腳印,那是陳探長和他的手下留下的。杜仲一邊觀察著那些腳印一邊在心里重塑著腳印的主人留下腳印的過程,希望藉此找到兇手的痕跡,可惜什么都沒找到。
杜仲一直走到了書桌的后面,他看到書桌后面、椅子周圍也散落了不少的文件,書櫥的玻璃門打開,一些書籍被扒拉下來肆意地丟在地上。
羅列一頭霧水地跟在杜仲后面,陪他慢慢地瀏覽著書櫥里一排排陳列在書櫥里的書籍。
杜仲的耳邊回響起錢一道在獄中曾經說的話:“在我留洋之前,父親鄭重地將一只銅筆套給我。那里面裝著一只毛筆,父親叮囑我要永遠記得自己是個中國人,還要記得讀書習字。”
“杜仲,你到底在看什么?”羅列打斷了杜仲的思緒。
“別看這些不過是一堆殘破不堪的線裝書,實際上它們都是白花花的大洋。”杜仲莞爾一笑,神秘地說。
“真的嗎?杜仲,你不會看錯吧?”羅列顯然不能相信那些破破爛爛的紙竟然能值很多錢。
因為家學淵源自小耳濡目染,杜仲對古董收藏略懂皮毛。他向羅列解釋,錢尚武當時的那一番叮囑其實是在告訴錢一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收集絕版的線裝書是一種非常隱秘的投資,時間越長回報價值就越高。杜仲粗略估計,幾個書櫥里的書加起來至少可以買一幢別墅。
錢尚武的死亡毫無疑問是謀殺,但杜仲認為錢尚武沒有理由為了保險箱里的錢跟兇手對抗。杜仲猜測,保險箱里一定有什么比錢,甚至是錢尚武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導致錢尚武遭受噩運的原因。但是會是什么呢?房地契嗎?
杜仲的目光在線裝書上飄過來又飄過去。突然,他想起了很久前的一件事。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曾經調查過魯威拳館的賬目?”杜仲問羅列。
“我記得拳館好像是靠跟銀行借款才能維持下去。奇怪,只要錢尚武隨便賣掉一兩本線裝書,就會有充足的資金周轉。他為什么不那么做?”羅列疑惑不解地問。
“還有,每個月錢尚武是拿什么來還貸款的?錢一道在大不列顛留洋六年,那是一筆十分龐大的開支。難道錢尚武還有別的收入來源維持?”杜仲自己也有許多疑問。
“我知道了。杜仲,錢尚武的經濟狀況明顯有問題,只要我們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一定會有所發現。”羅列眉飛色舞地說著,轉頭就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正事還沒做呢。”杜仲連忙叫住羅列,苦笑著說。
“對對對,密室。找密室。”羅列一拍頭,又快步走了回來。一邊在屋子里踱步,眼睛毫不放松地審視著房間內有可能存在密室的每一處。
杜仲繞過羅列,徑直走向了有壁爐的那一邊。
7
“我檢查過臥室和書房的墻壁,只有這一面特別厚,你聽。”杜仲拿起一根堆在壁爐前的木樁敲了敲壁爐的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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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列接過杜仲扔過來的木樁敲了敲自己這邊的墻壁,聲音截然不同。
二人分頭尋找開啟密室的機關,壁爐上的每一塊磚頭都被他們敲遍了。書桌和椅子都被他們移動過,書桌上面的擺設都被他們轉動過,每一個抽屜都被拉開,可那面墻壁依然紋絲不動。
“奇怪,難不成密室的機關在臥室里?不,不太可能。”杜仲頹喪地坐在椅子里,羅列靠在書桌上。兩個人一樣是眉頭緊鎖。
“要不我們去問問錢一道或者金剛。他們肯定知道。”羅列提議。
“不行。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機關不可能在臥室里,那樣太不方便了。我覺得機關應該會是一個很普通,一般人不會動的東西……”杜仲說著眼睛又重新在書房里漫游。
忽然,杜仲的視線停住了。
“羅列,你看那兩個書櫥有什么不同?”
羅列順著杜仲的手指看過去,壁爐旁邊的兩個書櫥也和其他的書櫥一樣,玻璃柜門對開,里面的書被翻得凌亂。羅列仔細觀察之后還是發現了區別:壁爐左邊的這只書櫥架子和書籍上都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灰,右邊這只書櫥里的架子和書籍都相對干凈。
“我知道了。這只灰塵多的書櫥一定是經常打開。機關就在這只書櫥里。”羅列一拍腦袋,興奮地說。
“如果是你,哪本書第一眼就讓你打定主意,一輩子都不會去翻的?”杜仲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在考驗羅列。
羅列在那只書櫥前站定,掃視了兩眼,徑直抽出了一套笨重的四庫全書。
四庫全書剛剛抽出二分之一,另一只書櫥像一扇門徐徐打開,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入口。
“咦?我以為壁爐是人口。想不到書櫥才是。”杜仲自嘲道。
“這就是瞎貓撞到死耗子——總算沒白辛苦一場。”說著,羅列點燃了兩支蠟燭,交給杜仲一支。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進了隱藏在書櫥后面的密室里。
8
密室里漆黑一片,一走進密室就有撲鼻而來的濃郁的香味。
杜仲停下了腳步,仔細辨認那令他感覺似曾相識的味道。
“這個味道是……藥油。沒錯,就是魯威拳館里使用的那種味道獨特的藥油。味道這么濃,這里應該長時間放置過很多很多藥油。”杜仲興奮的聲音在這間漆黑的小屋里有著隱隱約約的回聲。
杜仲豎起耳朵仔細地數著回聲的秒數,判斷這間黑漆漆的屋子到底有多大。還沒數完,眼睛就被從頭頂灑,下來的白光晃了一下。杜仲下意識地遮住眼睛,慢慢地適應光線的變化。
羅列放開電燈拉繩,吹滅了手里的蠟燭,走到了房間中央,那只昏黃的燈泡下面。
眼睜慢慢適應光線的杜仲驚訝地發現,他本以為很大的那個房間,不過是一個由石頭砌成的方寸之地。從一邊走到另一邊不超過十五步。
好奇怪,這樣的房間里怎么可能有回聲?杜仲陷入了沉思。
“杜仲,你快看!”
杜仲尋聲望去,吊燈下面是一個木頭臺子。
臺子的中央有一塊黑黑的油跡,杜仲湊近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來一些揉搓,是藥油。臺子的右角有二十個四四方方的印子,印子的周圍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原來放在這里的東西會是什么?”羅列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排奇怪的印子,自言自語。
“會不會是某種特殊的工具?也有可能是某種容器。總之,肯定與藥油有關。”杜仲說。
“裝藥油的瓶子?不會,我記得很清楚魯威拳館用一種白色的小瓷瓶裝藥油。”
就在羅列喃喃自語的同時,杜仲不經意間發現腳下的石板上有好大一攤藥油漬。看樣子有一段時間了,應該是不小心打碎了藥油落下的。
在杜仲的招呼下,羅列不明就里的與他合力搬開了木頭臺子,杜仲一眼就在墻角發現了一塊淺綠色的玻璃碎片。那是一個碎裂的玻璃容器的底部。
杜仲捏起玻璃碎片,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嗅,對羅列說:“這是裝過藥油的。”
然后杜仲把那塊玻璃殘片與臺子上的印子對在一起,雖然玻璃片并不完整,但仍可以確定與那些印子是吻合的。杜仲確定了,這間密室不僅儲存過許多藥油,而且錢尚武的藥油都是在這里制作出的。
“真奇怪。我怎么從來沒見過方瓶子的藥油?”羅列歪著頭,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
“因為這些藥油全都賣到英國了。”杜仲將玻璃殘片翻過來,遞給羅列看。
“B,E,I,C。這幾個字母是什么意思?”
“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杜仲說。
“也就是說錢尚武將制作出來的藥油裝進了英國人的玻璃瓶里,最后賣到了英國。我懂了,原來這就是錢尚武的生財之道。”羅列的臉上綻放出笑容,高聲歡呼道。
杜仲聽到一陣塞窄的聲響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密室外面。
“什么人?”
杜仲、羅列警覺地望向密室的入口。有個黑影一閃而過。羅列追出去的時候,書房的門開著,屋里一個人都沒有。
“我好像看到有個人影。”隨后趕來的杜仲說。
“我也看見了。我想,我們被人盯上了。”羅列的眼睛里多了一絲凝重的神色。
9
離開錢府后,杜仲與羅列分頭調查b
杜仲想辦法從幾個英國商人朋友那里打聽到,東印度公司里有一種銷量很好的藥油,具體產地是哪里不清楚,東印度公司一直對外保密。杜仲費了一番力氣好不容易找到那種藥油的樣品,他打開瓶蓋一聞就知道里面裝的就是錢氏藥油。
于是,杜仲以一名藥油商的身份拜訪了負責采購那種藥油的東印度公司買辦——布朗。
在同布朗的言談中,杜仲得知錢尚武與布朗不久前剛剛中斷了合作。
差不多十年前,喜歡看拳賽的布朗偶然發現一個中國拳手頭一天在比賽中受了傷,但是第二天他竟然差不多全好了。布朗對此感到驚奇不已。他追問那位拳手到底有什么秘密武器,拗不過布朗的追問,拳手告訴布朗是因為他用了他們館主的秘制藥油。那位拳手口中所說的館主就是當時第一個在上海灘開設西洋拳拳館的錢尚武。
布朗從此與錢尚武開始了合作,錢尚武的藥油幫助布朗在英國,乃至歐洲大發了一筆橫財。藥油的市場慢慢打開了,購買藥油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向了布朗,可就在這個時候,錢,尚武突然單方面中斷合作。布朗托人在中間斡旋,錢尚武又給了他一批藥油。此后,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再向布朗提供藥油。
為了解決藥油的供貨問題,他曾許諾錢尚武更多的分成,也提出過購買他的藥油秘方,都被錢尚武一一拒絕。布朗甚至因此上當,花五千元買過一張假秘方。五千塊大洋買一張秘方,杜仲沒想到錢尚武的秘方竟然值這么多錢。布朗表示如果秘方是真的,他們不惜重金。杜仲好奇東印度公司愿意出多少錢買秘方。布朗說了一個讓杜仲大吃一驚的數字——十萬元。
杜仲想,布朗愿意為秘方出十萬元,說明秘方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利益。面對者巨大的誘惑,布朗不會輕易放棄。于是,布朗順理成章地進入了杜仲的嫌疑人名單。
另一方面,羅列找到錢尚武的律師,調查他個人的財產狀況。
錢尚武的律師叫何世強,三十五歲,禿頭。他一臉橫肉,笑得羅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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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強并不知道錢尚武在絕版線裝書方面的投資,他主要替錢尚武處理不動產的抵押和買賣。羅列從何世強那里意外地發現,錢尚武的魯威拳館雖然不賺錢,可是他本人的資產還清拳館的債務是不成問題的。可是他卻偏偏不這么做。羅列推測,錢尚武這么做的目的是在維持一個假象。他要讓別人以為他只是一個不賺錢的拳館的館主,人們才不會發現他靠向英國人出售藥油賺了大筆錢的秘密。
何世強還透露,錢尚武最近托他賣掉魯威拳館和拳館所在的地皮,昔日的低地價如今早已變得寸土寸金。只要將它們賣掉,錢尚武就能夠贖回抵押給銀行的錢府房契。錢府附近的地價升了很多,重新貸款的話就有足夠的本金開一家藥油場了。何世強告訴羅列,錢尚武已經選好廠址,如果他沒死,現在已經注冊好商標,藥油場也差不多要破土動工了。
最后,羅列又向何世強確認了一下,因為魯威拳館還沒賣掉,錢府的房子作為抵押品也沒有贖回。所以這兩處房產的地契都在銀行,對不對。何世強告訴羅列,錢府的房契的確在銀行,拳館的房契在他那里。拳館每個月拿到的貸款不是靠抵押拳館的房契,而是錢尚武的藥油配方。
10
“這樣一來,保險里的東西一定不是房地契。有可能是秘方或者其他重要的東西。”杜仲說。
“也有可能純粹是一種障眼法。你沒發現書房是被人故意弄得很亂嗎?”羅列補充道。
“我發現了。我始終覺得兇手在故意掩蓋什么,可是我一直發現不了。”杜仲嘆了口氣。
“目前,我們已經知道錢尚武的藥油秘方價值連城。他的死很有可能就是因為藥油秘方。這是我從何世強那里拿到的抵押給銀行的藥油配方的副本。”羅列從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遞給杜仲。
杜仲閱讀配方的時候,羅列向他解釋,配方并不是真正的秘方。配方只不過是秘方的基礎配方,錢尚武用它申請了一個藥油的專利,但那只是普通的藥油。要想做出真正的錢氏藥油,還需要一些特別的配料,這些配料是什么應該只有錢尚武一個人知道。
杜仲看完羅列給他的配方,快步走到自己亂糟糟的書桌前,在一堆照片中翻撿起來。不一會兒,杜仲取出一張放大過的照片給羅列看。
那是布朗購買的假秘方。布朗把它拿給杜仲看的時候,杜仲趁他不注意用袖口處的紐扣照相機拍了下來。
“這兩份秘方是一模一樣的!賣假秘方給布朗的人就是錢尚武身邊能夠接觸到配方的人。”對比過后,羅列驚呼道。
“不錯。我想賣給布朗假秘方的人一開始以為配方就是秘方。當他知道真相以后,很有可能會為了得到真正的秘方而不擇手段。所以,賣配方給布朗的人嫌疑最大。”
“杜仲,我現在就去跟局長申請逮捕令。審問布朗到底是誰把假秘方賣給他的。”羅列脫口而出。
“不行。布朗有可能是共犯,甚至是主謀。我們并沒有證據,到時布朗一定會矢口否認。甚至會讓他的同謀毀掉證據。我想在確定保險箱內的失物具體是什么之前,還不能確定兇手的目的就是秘方。”杜仲靠在窗臺前,他背后的天空上掛著點點繁星。
羅列疲憊地坐在椅子里,他吸了一口煙斗,吐出一串長長的煙圈,無力地說:
“唉——老陳那邊已經瞞不住了。再拖的話,警察局長就要親自來催我的結案報告了。可是我們現在連兇手是誰都不確定。”
“瞞不住的話,索性公開好了。我們大可以邀請陳探長一起來玩一個游戲。”杜仲神秘地說。
“什么游戲?”
“一個讓真兇自動現身的游戲。”杜仲翹起嘴角,淡淡地說。
“杜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辦法了?”羅列突然坐直了身子,兩眼發光地問。
杜仲點點頭,笑而不語。
11
“案發前一日,聽說你回老家給你母親祝壽了?”杜仲坐在魯威拳館錢尚武生前的辦公室里,坐在他對面的是錢尚武的義子兼保鏢——金剛。
“是的。7月16日上午十點鐘我送義父來拳館。十一點,我在永勝汽車行租了一輛汽車,買了一些東西之后。我于下午三點到達鄉下。司機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十二點,我們才回來。”金剛想了想,有條不紊地說著。
“為什么不讓錢家的車送你,非得要租車呢?”
“義父下午要去銀行取一筆款子。如果車子送我的話,來回最快要四個小時,肯定趕不及送義父去辦事。”金剛解釋道。
“據你所知,失竊的保險箱里都有些什么?”
“嗯,有一條名貴的翡翠項鏈,是義母的遺物。還有七根金條,兩三百塊錢,義父的圖章和銀行的存款簿。就是這些。”金剛肯定地說。
“除了這些還有別的東西嗎?”杜仲在隨身的記事本上飛快地寫著,他抬頭掃了金剛一眼。
“沒有了。”金剛搖搖頭。
“對了,書房里有間密室,這件事你知道嗎?”合上記事本,杜仲一面往門口走一邊說。
“我知道。義父平時自己一個人在里面制作藥油。”金剛的臉上并無波瀾,這點出乎杜仲的意料。他以為金剛會掩飾密室的事實。
“哦?那你一定知道他和英國人做生意的事情嘍?你覺得你義父會不會把藥油的秘方放在保險箱里呢?”杜仲停住腳步,觀察金剛對這兩個問題的反應。
“知道。送貨的事情一直都是我在負責。保險箱里沒有秘方,因為秘方被義父牢牢地記在腦子里。除了他誰也不知道。”金剛答得坦率自然。
“最后一個問題,前天我和羅探長在密室里,外面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這些年我一直貼身保護義父,我已經習慣睡在書房外面的沙發上。前天我一走進義父的臥室就聽見有動靜,我在想會不會是兇手才沒做聲。我無時無刻不在后悔,如果當時我沒有回家,而是留在義父身邊他就不會死了。”說到最后金剛的聲音變得沙啞。
12
離開魯威拳館,杜仲去永盛汽車行找到了金剛當天租車的司機,確認了金剛關于租車的證詞是屬實的。然后他租了一輛汽車去往金剛鄉下的老家——簸箕灣。
窗外天空晴朗,一路上山連著山。山路崎嶇不平,汽車時而沿著山路盤旋而上,時而行駛在狹窄的道路上與萬丈懸崖擦肩。閑聊之際,他問司機能不能抄一下近路。司機告訴杜仲進山的路只有這一條,遇到雷雨天根本不能走。
杜仲想起了7月16日晚上正好也下起了雨,因此當天晚上這條唯一的路是走不了的。金剛租車的那位司機說,他們第二天等到十點鐘山路通了才出發。杜仲到達簸箕灣用了一小時四十分鐘,一個來回的話至少要三個小時,金剛沒有說謊。
杜仲看到的簸箕灣是一個依山傍水的美麗小漁村。村里的人一聽說他是金剛的朋友都熱情地歡迎他。
很多孩子和村民都好奇地圍著杜仲。杜仲說金奶奶的壽宴他沒能來實在太可惜了。熱情的孩子們爭先恐后地給這個陌生人講那天晚上金奶奶的壽宴多么好吃,鞭炮多么響,祠堂里的大戲多么好看。那天晚上就和過年一樣,全村傾巢而出,別提多熱鬧了。
“那壽宴上有沒有發生什么好玩的或者奇怪的事情?”杜仲坐在大榕樹下,孩子們圍繞在他身邊。
“菜上齊的時候,金剛叔叔就喝醉了。好幾個大人一起把他抬進屋的。哈哈——”孩子們哄笑著。
杜仲點點頭,又問:“金剛叔叔那天晚上一直醉到了第二天?”
“不是不是。大戲開鑼的時候,他又跟人繼續喝酒。那個人還喝醉了,金剛叔叔陪著他在亭子里吐。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娘,我娘罵了一句把家里水缸的水都倒了。跑到上游重新打的水。”一個孩子搶著說。
“小朋友,你們記不記得大戲是什么時候開鑼的?唱戲的時候金剛叔叔和司機叔叔一直都在喝酒嗎?”
“司機叔叔說九點鐘,二狗子跟我爭著看他的手表。二狗子沒看到,我看到了。杜叔叔,和金剛叔叔喝酒的不是司機叔叔哦。是……是……是一個陌生人。”另一個孩子搶著說。
“那你們知不知道和金剛叔叔一起在亭子里喝酒的人是誰?”杜仲問。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嚷成一團。這時圍觀的大人告訴杜仲,從大戲開鑼前到戲散,金剛一直坐在河邊渡口的紅頂亭子里和一個男人喝酒。男人背對著他們,所以他長什么樣子他們沒看見。他們只能從他的背影辨認出他是個中年男人。村民們猜測應該是金剛外面的朋友,打更的說第二天早晨兩點鐘的時候,金剛還跟他朋友坐在亭子里喝酒呢。
雖然金剛和那個司機兩個人的證詞里都沒有提到過那個陌生的男人,但是金剛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
從簸箕灣回來,杜仲順路去了邵飛雪的實驗室,說服邵飛雪參加他為引出真兇打造的銀蛇計劃。
13
羅列向陳探長獻計說他有辦法讓陳探長再立新功。陳探長一聽心花怒放,索性什么都交給羅列自己做甩手元帥。
羅列先是請與布朗有商業往來的朋友把有人已經買到錢氏藥油秘方的消息散播出去。接著,他叫犯人家屬金剛、律師何世強為犯人孟耀輝辦保外就醫的手續。然后,以監督犯人和補充調查為由讓杜仲住進了錢府。
最后,就輪到羅列和邵飛雪粉墨登場了。
錢家的司機會先送金剛回拳館,再送錢一道回錢府,這是早就計算好的,也是三人唯一的交集。
車子剛在拳館門口停穩,戴著印度紅頭巾,滿臉絡腮胡子的羅列就走上前去用現學現賣的印度腔問:
“你們好!請問哪位是魯威拳館的主人,我家主人要同魯威拳館的主人談一筆生意。”,
三個人帶著一臉的好奇在錢尚武的辦公室見到了打扮得珠光寶氣的邵飛雪。
“各位,這位是來自德國的法布瑞爾公爵小姐。”
邵飛雪下巴揚得高高的,鼻翼附近黏了一顆大大的黑痦子。她手里拿著象牙的煙管,悠閑地坐在錢尚武的椅子里吞云吐霧。
何世強上前一步笑瞇瞇地要向她做自我介紹,她把頭一撇,打量了一下金剛。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錢一道的身上,一邊來回打量一邊不停搖頭。最后,她不耐煩地打了個響指,印度小廝捧上一本支票簿和鋼筆。她在支票簿上大筆一揮,印度小廝堆著笑將那張簽過名的支票遞給錢一道。
“公爵小姐,這是什么意思。”錢一道看了一眼支票,忍著怒意說。
“聽說英國人開價十萬,我本來想出十五萬的。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數字你隨便寫。只要你給我錢氏藥油的秘方。”邵飛雪用德語說。
何世強和金剛面面相覷,羅列用“印度中文”翻譯了一下。
“謝謝你的好意。我永遠都不會賣掉它。”錢一道聽懂了德語,可他還是說中文。
何世強欲上前勸阻,可是插不上話。金剛毫無反應,默不作聲地看著。
邵飛雪冷笑一聲,用中文說,錢先生可能需要時間慎重考慮一下。為了秘方,她可以等。但是,她一定要驗證秘方是真的。
邵飛雪此話一出,何世強一臉諂媚地勸錢一道不要急著拒絕,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
錢一道瞪視著那個擅自坐在他父親椅子里的高傲的女貴族。
“你們怎么會知道秘方的事?”金剛懷疑地問。
“我的家族是歐洲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我們當然有自己的渠道知道歐洲最暢銷的藥油來自哪里。英國人就是一群強盜,只有德國人懂得利用智慧創造出無與倫比的財富。錢先生,什么時候想通請聯系我的仆人。秘方,我勢在必得。”不管是回答誰的問題,邵飛雪由始至終都沒正視過別人。
“夠了。請你們出去。”錢一道禮貌地發出了逐客令。
羅列把一張卡片放在桌子上,然后跟著大搖大擺的邵飛雪離開了魯威拳館。
14
錢尚武的尸檢報告證明了他的死亡時間是他的尸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7月16日的十一點鐘左右。報告還補充了更多他生前遭受逼供的細節,比如他的右臂有多次脫臼的痕跡。
“口鼻和胃部發現紅色的水藻。根據進入死者胃部的水藻在胃液中的消化情況和殘留在口鼻處的水藻的狀態進行對比,可以判斷死者在被灌水后三小時被人殺死。反推就可以得出結論:死者在其尸體被發現前一天的晚上八點曾被人灌水,水中含有紅色的水藻。到了十一點的時候被殺害。”邵飛雪從冰柜里取出兩只培養皿。
杜仲和羅列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兩只玻璃器皿里保存的是分別從死者的氣管和食道里提取的不同的水藻。
“哪里會有紅色的水藻?這太奇怪了。”羅列拿著培養皿看了又看。
邵飛雪一臉同情地看了羅列一眼。聳聳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死者的死因是什么?”杜仲問。
“異物壓迫氣道,導致氣管完全被壓閉,造成窒息死亡。”邵飛雪說完,見羅列和杜仲都是一臉懵懂的樣子,她又補充道,“就是噎死的。”
“噎死的?”杜仲、羅列異口同聲地反問。
“就是說他的死是個意外?”羅列臉上是不能置信的表情。
“不是意外。有人將一個紙團塞進他的嘴巴,死者下巴脫臼不能呼喊,也沒有反抗能力。最后活活被噎死。經過對比紙上和死者手指上的墨跡,以及杜仲交給我的死者生前的筆記,可以確定紙上的字是死者寫的。”說完,邵飛雪已經從墻角處取出一只托盤,托盤里有一張皺皺巴巴、模模糊糊的紙。邵飛雪隨手拿了兩支鑷子遞給羅列、杜仲,并對他們說,“這就是從死者喉部發現的紙團。死者的唾液和胃液使得紙上的某些字跡化開了。”
羅列夾起那張紙,慢慢地辨認著那些因為墨跡暈開變得模糊的字跡。
突然,羅列臉色大變,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這是藥油的秘方。”
聽到羅列這么說,杜仲趕快用鑷子取過紙片,細細看著。
“沒錯。就是藥油秘方。不過,比我們得到的那兩張多幾味藥。我明白了,兇手逼錢尚武做的事情不是說出保險箱密碼,而是讓他寫出真正的秘方。”近日來,杜仲一直糾纏的眉心終于打開了。
“兇手將秘方塞進死者的口中,一定是發現了秘方是假的。死者的手指插滿了竹簽,他臨死前寫的最后一張秘方上一定會有血跡。”羅列分析道。
杜仲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接下來的情況就是:要么是證據把我們帶向兇手,要么是貪婪把兇手帶向我們。”
邵飛雪和羅列都沒說話,因為他們知道杜仲指的是銀蛇計劃。因為他們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究竟是證據把他們帶向兇手,還是貪婪把兇手帶向他們。無論如何,結果是一樣的。
15
“你再想想當天晚上有沒有發生其他的不同尋常的事情?”
“哦,我想起來了。父親下午出門的時候穿的是金色回文的綢衣綢褲,腳上穿的是黑色布鞋。父親直到上樓睡覺也都是這一身。可是第二天發現他的尸體的時候,他穿的竟然是藍色獸紋馬褂,黑色斜紋綢的長衫和皮鞋。那是父親少有的盛裝打扮。他為什么要換那樣一身衣服?這真的讓我覺得很奇怪。”錢一道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結,越擰越緊。
杜仲坐在錢一道書桌后面的椅子里。他把目光從書桌上幾本電路與電磁的英文書上移開,繼續問:“那你還記不記得7月16日這天,令尊都做過什么事、見過什么人嗎?”
“我記得,父親本來要去銀行的。當他聽我說要去圖書館,就讓司機先去何律師那里。因為可以順路把我捎過去。所以,我想他應該見了何律師。”錢一道說。
“令尊去何律師那里所為何事?”杜仲問。
“不知道,晚飯前父親很高興的樣子。可是一吃完飯,父親就說身體不舒服,要早點休息。于是,七點一過,父親就叫我扶他上樓。他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上樓。我不放心拿了聽診器幫他昕了一下心肺,一切正常。之后,我才離開,一直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書到十二點。”錢一道的表情有些痛苦。
“我想令尊謊稱頭痛,其實是與人有約。他身著盛裝應該是為了要見一個重要的人。他七點就上樓應該是為了見面做準備。準備見一個比何世強還重要的人。”說完這句話,一個人的名字跳進了杜仲的腦海。
“這個人會是誰呢?”錢一道喃喃地問。
那個名字早就來到了杜仲的嘴邊,但是他不能告訴錢一道。因為他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那個人就是兇手,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錢一道不是兇手。所以,杜仲迅速地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令尊的保險箱失竊之前都有什么?”
“好像有鈔票、金條、存款簿什么的吧。我不是很確定。”錢一道用力地想了一會兒說道。
“那么,令尊有沒有可能將藥油的秘方放在保險箱里?”杜仲試探道。
“不會。秘方在我這里。”
“什么?你說秘方在你那里?”杜仲瞪大了眼睛,又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錢一道從床邊站起來,取下他那張掛在墻上的畢業文憑。畢業文憑裝在一只大大的玻璃相框里。錢一道拆開相托,取出來一張紙交給杜仲。杜仲看過之后發現與基礎配方基本相同,除了錢一道的秘方里多了一味叫二葉律的藥。
杜仲的直覺告訴他,這張秘方不會是真的。可是,迄今為止這已經是第三張不同的秘方了。杜仲想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秘方?錢尚武把假的秘方給自己的兒子,難道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任嗎?
錢尚武遇害的那天晚上要見的人是布朗。錢尚武為什么會突然跟布朗約定在晚上見面?錢尚武剛剛恢復到自己能走路,他不可能走出去見對方。那么是不是布朗偷偷潛入了錢府,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狀態下帶走了錢尚武?
16
經過調查,布朗于案發當日,也就是7月16日的早晨起三天內,都陪著英國大使夫婦在大連旅行。這個調查結果令杜仲迷失了方向,如果錢尚武要見的不是布朗,還能有誰呢?
“案發當天,錢先生與一個很重要的人有約?對不起,杜偵探。我實在想不到。”何世強坐在辦公桌后面費力地向杜仲擠出一絲笑。
“那么你在案發當日做過什么?”
“我?呵呵,除了拼命為客戶工作就是拼命陪客戶應酬。還能有什么?”何世強伸個了懶腰,打著哈欠說。
“聽說錢尚武來找過你。”杜仲提醒到。
“哦,我想起來了。沒錯,錢先生說他之前跟我拿的商標申請書找不到了,又拿了一份。也真是,人年紀一大就愛忘事。不過,他倒記得催我趕快把藥油場的建筑許可證給他辦下來,他好盡快命人破土動工。錢先生在我這里逗留了不到十分鐘就離開了。”何世強找來了他的會客記錄,一邊查閱那一天的記錄一邊回憶道。
“錢尚武沒提起要去哪里或者跟誰有約會嗎?”杜仲追問。
何世強搖了搖頭。
杜仲視線一轉,忽然被何世強背后矮桌上的兩對水晶玻璃杯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種十分漂亮的高腳杯,杯體是閃亮通透的高級水晶,杯托是雕花的純銀。兩只一對,由一只精致的玻璃盒子罩住。盒子的底座有一串鎏金的小字: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十周年酒會紀念。
“他認識布朗。”杜仲在心里默念。
杜仲曾經在布朗的辦公室里見到過一模一樣的酒杯。東印度公司的酒會請柬只發給與他們合作關系最密切的一群人。何世強居然還有兩套,可見他貪婪的本色在酒會上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杜仲打斷滔滔不絕地抱怨律師不好做的何世強,問他昨天錢一道是不是來過。自從錢一道走出監察局的那一刻,已經有便衣開始盯上他了。
便衣每天向杜仲報告一次錢一道的行蹤。昨天上午十點鐘,錢一道離開家去律師樓。等了兩個小時,何世強才去。又過了一個小時,下午一點的時候,錢一道離開律師樓。此后,他就從便衣的視線里消失了。四個小時之后,錢一道重新出現,他上了電車,坐著電車繞了上海市三圈,然后才下車回家。
“錢一道竟然記錯了時間,在這里傻等了兩個小時。你說好不好笑?他們真不愧是兩父子,一樣的不喜歡守時。難道他們不知道,律師的時間是非常寶貴的嗎?”
眼見何世強又要滔滔不絕,杜仲趕緊問:“他來做什么?”
“沒什么,只是些法律問題。他簽了一份文件接收他父親的遺產。沒想到他剛一接收遺產就讓我停止一切活動。我跟他解釋了半個小時,拳館的價格都談好了,如果不賣是要賠違約金的。這個十三點,他說付違約金,地不賣。這么一來,藥油場也開不成了。你說有沒有這么傻的人?”
17
為了整理思路,杜仲重回案發現場。他希望通過梳理線索找到調查中的盲點。
再回到錢尚武的書房時,那里已經恢復到案發前的干凈整齊。杜仲坐在死者被發現時坐的那把椅子里,他把身體擺成死者的姿勢。沒想到卻意外地發現書房不是第一現場。因為無論是椅子上還是地板上都沒有死者掙扎過的痕跡。杜仲明白之前的滿地狼藉只不過是兇手為了掩蓋書房不是第一現場,故意布下的疑陣。
如果書房不是第一現場,那么成為第一現場的絕佳地方只有——密室。
杜仲靠近壁爐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座鐘下有個紙包,打開一看,竟然又是一張秘方。只不過比基礎配方多了一味一點紅。
經歷了一番苦思冥想,杜仲終于解開了秘方的謎題。
除了死者喉部發現的那張殺死他的秘方外,每張秘方都有它的主人。基礎配方的主人就是何世強,只有何世強知道那個秘方。有二律葉的那張是錢一道的。因為“二”與“兒”諧音。有一點紅的那張,應該只有金剛知道它的存在。因為“一”字和“義”這個字諧音,代表義子金剛。
布朗買到假秘方做不出真正的錢氏藥油,勢必會向錢尚武旁敲側擊地打聽秘方的真假。錢尚武只需要提一味藥就知道是誰背叛了自己,秘方是從誰那里泄露的。
解開謎題的杜仲興奮地抓起電話,迫不及待地跟羅列分享了他的最新發現。
不久,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響起,令人沮喪的消息傳來——何世強剛剛在他的辦公室里自殺了。
杜仲趕到何世強辦公室里,何世強靠在椅背上,脖子從左到右劃開了一條口子。血從傷口里不停地往外冒,何世強手里拿著一把拆信刀,那就是割開他喉嚨的工具。
何世強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只有一行字: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利欲熏心,我沒有人性,我死有余辜。何世強。
“這個何世強太會挑時候死了吧。”羅列說。
羅列話音未落,杜仲就說:“他是被人謀殺的,自殺的傷口是由深到淺,傷口的末端是向下的。而何世強的傷口是由淺到深,傷口的末端卻是向上揚的。很明顯是有人站在他的身后,趁他不備割開了他的喉嚨。”
羅列納悶兇手仿佛有通天眼,居然能早他們一步滅口并嫁禍于人。杜仲想起自己剛才打電話的情形,一下子恍然大悟,一定是剛才他打給羅列的時候被人偷聽了。錢府樓上樓下有五六臺分機,也許兇手當時就在錢府里,也許是有人聽到告訴了兇手。兇手殺人的手法一天沒有解開,就一天不能確定兇手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
杜仲打電話回錢府。用人們說金剛一整晚都待在家里。錢一道晚飯后就出門看電影去了。杜仲又向便衣進一步求證錢一道的行蹤,便衣稱電影院里太黑,中途錢一道好像消失了一段時間。
隨后,羅列在何世強辦公桌的下面發現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盒子,盒子上有兩根極細的小天線。經過檢查,那是一種自制的竊聽器。它甚至比德國官方的竊聽設備還要靈敏。
杜仲看到那只竊聽器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錢一道的。錢一道并不是真的記錯時間等了何世強兩個小時,他是要找安裝竊聽器的機會。如果錢府也安裝了竊聽器,那么錢一道不在錢府也有可能知道杜仲打電話給羅列。現在,錢一道已經回到了家,就算真的有竊聽器也早拆掉了。
調查再一次陷入了困境的時候,何世強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吸引了杜仲的注意。看完那份文件,仔細回想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終于明白了那個人殺人的動機了。
杜仲回到錢府,管家告訴他他出去的時候有個女人給他打過電話。那個女人的留言是:親戚來了,三日后見面。飛雪。
邵飛雪是在告訴杜仲,有人終于按捺不住聯絡了公爵小姐,要求三日后交易。
18
為了確保銀蛇計劃順利進行。羅列對外宣稱何世強是畏罪自殺。
杜仲已經知道了誰是殺人者,他剩下要做的就是找出殺人者的手法。
等待交易日到來的三天里,杜仲每天都會待在錢尚武的書房里。他本來以為兇手把死者帶進密室里折磨他,才沒有被人發現。杜仲在密室尋找過無數遍,都沒有任何兇手留下的痕跡,甚至那里沒有出現過曾經打斗過的痕跡。
杜仲對真相的探索,似乎就在那間密室里被擋住了腳步。直到杜仲無意中發現一面墻上的某塊石頭上泛著明顯的油光,并且經過反復摩擦變得比較光滑。杜仲好奇地把手放上去,摩挲著那塊奇怪的痕跡,卻沒想到他面前的那一道墻慢慢地像卷軸一樣收了起來。一條漆黑而陡峭的石階在杜仲的腳下延伸了出去。
杜仲找來一支蠟燭,任憑腳下的階梯引領他前進。走過長長的階梯,進入一條窄窄的甬道。甬道的盡頭有光芒,甬道越走越寬,漸漸的光芒中漂浮著一只小船。杜仲乘上小船,劃了出去。
回頭一看,他剛才出來的地方原來是峭壁下的一個山洞。杜仲不劃槳,任憑小船隨波逐流。
杜仲則專心地辨認和記憶兩岸陌生的風景,猜測自己朝什么方向漂流。河路漸寬,小船進入到一個寬闊的水域。杜仲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水流一下子湍急了許多,他一邊搖槳一邊極目遠眺……
忽然,對岸的一座建筑跳進了杜仲的視線里,就像最重要的那塊拼圖終于被找到了。杜仲腦海里的那些瑣碎的線索一下子拼湊成了一個整體。他終于明白了兇手是如何利用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實施了殺人計劃。
19
與公爵小姐約好的交易人準時出現在了邵飛雪實驗室。
“秘方交給他們就可以了。在他們檢驗完成前,你可以去里面點一點你的錢。是按照你要求的數目準備的。”邵飛雪笑笑說。
交易人看了一眼公爵小姐背后那幾個忙著做實驗的醫生,他們全都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
“好的,公爵小姐。謝謝您!”不知道為什么,他開始覺得傲慢的公爵小姐此刻一點也不討厭,相反還很親切。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簾子,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朝思暮想的生活近在咫尺,誰能不激動呢?
嘩啦一聲,簾子拉開。燈光轟然熄滅,只有那簾子后面亮著一盞小燈。
待他看清了那燈下的是什么,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像墻一樣白。他用力搖搖頭,眨眨眼睛。
“不可能……絕不可能……這是幻覺……都是幻覺……”他一邊搖頭一邊向后退,他呼叫著退出簾子。剛才的人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扇門,錢尚武書房的那扇門。他沖過去用力地擰門鈕卻怎么也扭不開。
他萬分恐懼地轉過頭去,驚恐地看著面前的一切:距離他一丈之外的書桌后面趴著一個人,他血淋淋的雙手平攤在桌子上。那個人的指縫里夾著一只金懷表。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對我……”空氣中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好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他突然覺得特別的冷,牙齒在打顫。
“義父?你沒死?”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把我的秘方還給我。”一個聲音幽幽地飄向他。
“不,你根本不是義父。你就是在裝神弄鬼。快點給我起來,否則我要不客氣了。”他壯著膽子向前走了幾步。
他突然看見那個書桌還有書桌后面的死人都慢慢地向他移動,他嚇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在地上一邊爬一邊退。
“義父,我錯了。你不要害我呀,義父……”
移動的桌子停下來了。
簾子后面輕輕地響起“啪”的一聲,一只黑盒子里的兩只輪子開始轉動,兩個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響了起來……
“何世強,要想活命按我說的做。找一張紙,我說你寫。”
“兄弟,別這樣。咱們有事好商量。”
“誰跟你是兄弟?再哆嗦,我這刀子可要進去了。快寫!”
“是……是……”
“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利欲熏心,我沒有人性,我死有余辜。簽上你的名字……寫好了嗎?”
“寫好了。現在你可以放過我了吧?啊——”
隨著何世強最后一聲慘叫,他差一點停止了呼吸。
“知道我為什么來找你嗎?”地底的聲音說。
“不……不知道……義父……不是我……不是我……你找錯人了……”
“何世強叫我告訴你,他馬上就來。怎么你不記得了?密道……小船……簸箕灣……唱大戲……秘方……竹簽……”那個冰冷刺骨的聲音,每說—個詞就像在他心口插了—把冰錐……
“義父,我錯了。我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會殺死您。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求求您原諒我吧……求求您放過我吧……”他抱著頭蜷縮在地板上,一陣嚎啕大哭。
突然之間,黑暗頃刻褪盡,白晃晃的光線從頭頂灑下來。
他定睛一看,偌大的一間房子里站著許多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有穿黑制服的警察端著槍,還有杜仲、錢一道、公爵小姐……
他慢慢回過神來,仔細一看自己背后的門還有剛才看到的錢尚武的書房全都是搭起來的布景。移動的桌子根本是它放在一輛黑色的木頭小推車上,趴在桌子上的死尸一下子坐起,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羅列?居然是你?”他知道自己被他們耍了,又羞又惱。
“金剛,我也想不到居然是你。”羅列輕蔑地說了這么一句。
20
稍稍恢復神智的金剛立刻矢口否認,他稱自己剛才是嚇傻了胡說八道。
“錢尚武是我的義父,他收養我那么多年,拿我當兒子看。我為什么要殺他呢?”他企圖以此為自己辯解。
“原因有兩個:一是因為錢尚武要在簸箕灣建藥油場,你們得被迫離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另一個原因就是你貪財,你早就知道錢尚武放在座鐘下面的秘方是假的,只不過為了試探你。以前錢一道不在,錢尚武把你當半個兒子。如今錢一道回來了,你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所以你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從保險箱里拿走了簸箕灣的地契。還逼錢尚武寫出藥油的秘方。可惜,你得到的那張秘方還是假的。”杜仲說著走到了金剛的面前。
“你胡說。錢尚武死的時候我人在簸箕灣,我根本不可能殺他。”金剛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說。
“為了贏得我的信任你主動承認知道錢府書房里的密室。錢尚武與英國人合作,他制作藥油,你送貨。但是這么多年了錢家的用人沒人知道這件事,都是因為你從密室后面的密道出去,坐小船去送貨的。簸箕灣打魚為生,你當然會知道水路比陸路節省三分之一的時間。案發當日,你在壽宴假裝喝醉然后偷偷返回錢府。如果我猜得不錯,你騙錢尚武說布朗要和他見面,所以他才會身著盛裝。錢尚武本來打算勸布朗放棄繼續合作的念頭,沒想到被你帶去了一條不歸路。”杜仲注視著金剛,每個字落地都鏗鏘有聲。
杜仲坐在小船里順水漂流的時候看到金剛老家渡口的紅頂亭子。才明白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可以往返于錢府和簸箕灣。
六點鐘壽宴開始,七點鐘金剛喝醉被人抬進屋,八點鐘他重新回到錢府將錢尚武帶出書房。九點鐘左右,壽宴結束,唱大戲開始的時候,簸箕灣的村民見到金剛和一位外人在岸邊的亭子里喝酒。
那個人就是錢尚武。
金剛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襲了他,令他的下巴脫臼不能呼喊,手臂脫臼無法反抗,然后在各種折磨下寫出真正的秘方。
錢尚武寫第一份秘方的時候,不知道金剛打算殺他,所以只是隨便地寫了寫。
但是金剛很快發現秘方是假的,又對其施以更殘酷的折磨,甚至用竹簽一根根地插入他的手指來逼他寫秘方。
“所以這張秘方上面才會有斑斑的血跡。”邵飛雪接著杜仲的話說,她的手里拿著一份秘方。
金剛突然不承認那是他交出來的秘方,他一口咬定是栽贓陷害。
杜仲嘴角一撇,說:“秘方是錢尚武寫的,想要驗證是他的筆跡一點都不難。更加無法否認的是他在秘方里親筆寫下了金剛就是兇手。”
話音未落,眾人嘩然。金剛面色大變,他臉色發白地說杜仲騙人。
杜仲便向大家解釋起秘方的玄機。
那張帶有血跡的秘方分為三行,前兩行字比較大,每一列的第一味藥分別是:川芎、佛手。各取末尾一字,就是芎手一兇手。
第三行字體小一些,共有四味:人參、玉桂、四方藤、千金正。前兩味藥可以拼出一個字就是“金”字。后兩味藥也可以拼出一個字就是“罡”字。“金”和“罡”這兩字連起來讀,就是金剛的發音。想必錢尚武寫這張秘方的時候已經知道寫完之后金剛會殺了他,所以在秘方里留下了兇手的名字。
“你以為自己拿到真秘方就殺死了錢尚武。有人凌晨兩點多在簸箕灣親眼看見你同一個陌生男人在亭子里飲酒。那個人就是已經死了的錢尚武。之后,你帶著尸體乘小船原路返回,拿走保險箱里的東西還故意把書房弄得凌亂不堪,好讓所有人都錯以為書房才是第一現場。但這依然沒有完成你的計劃。最后,你還把有錢一道照片的懷表放在死者的手里,順便嫁禍給住在隔壁的錢一道。錢一道鋃鐺入獄之后,錢家的東西就全都是你的了。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杜仲說。
“杜偵探,你的故事真的很精彩。可是單憑你的故事是不能把我怎么樣的。請問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人嗎?”
“案發當日,簸箕灣爆發過赤潮,你逼死者寫秘方的時候曾經把他的頭按進水里,證據就是留在尸體里的紅色水藻。赤潮并不常見,所以才有記者跑去簸箕灣報道了一番。很巧的是那篇關于赤潮的報道跟弒父案的頭條是在同一期。你不僅有充分的時間也絕對有動機殺死死者。所以,你就覺悟吧!”杜仲怒視著明顯垂頭喪氣的金剛。
“如果你還是要百般抵賴也沒關系,剛才你承認殺害我父親的話已經錄下來了。再加上你殺害何世強的錄音,你是無論如何都賴不掉的。”錢一道義正詞嚴地說。
在鐵的事實面前,金剛再也強硬不起來,他絕望地伸出雙手,認罪伏法。
“你怎么想起來在何世強的辦公室里安竊聽器。”羅列問錢一道。
“我平時很喜歡搞這類小發明。父親遇害前就知道何世強背叛了他。父親死后,我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何世強,我以為是他害死了我父親,打算看是否能監聽到他殺人的證據。沒想到卻意外錄下了他被殺害的過程。”錢一道唏噓地說。
錢一道聽到竊聽器自動錄下的錄音帶的時候,一下子就認出了兇手的聲音。為了將兇手繩之于法,他找到杜仲、羅列,同他們一起設計了這出好戲。
“節哀順變,你父親的在天之靈總算得到告慰了。”羅列對他說。
“我想起父親給我的假秘方,他自從失去第一個孩子之后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想想真的覺得好難過。”錢一道傷心地說。
“不,你錯了。你父親給你假秘方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為了在你被人威脅的時候可以用那份假秘方換取平安。其實只要令尊一直拒絕寫出秘方,他就有可能活下去。但是當金剛用你的生命威脅他交出秘方的時候,為了保護你,他寧愿選擇犧牲自己。”杜仲如是說。
聽完杜仲的話,錢一道掩面痛哭起來。
杜仲拍拍錢一道的肩膀,告訴他:“我想令尊很早以前就把真正的秘方給你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秘方應該在他送你的毛筆里。”
錢一道找到留洋前父親送給他的那只毛筆,在銅筆套上,錢一道終于發現了微雕在上面的藥油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