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喜歡一首民歌,歌詞大約是這樣:桃花紅,杏花白,爬山越嶺尋你來。這本是一首描寫情人的歌,但是冥冥中我覺得,當年在和幾億個想成為生命的家伙賽跑時,似乎也有爬山越嶺的意味,因為我生命里各種故事的開頭都是因為我成為我母親的女兒——那種人生的情意綿綿,那種生命里的各種機緣、各種偶然的必然,正所謂翻山越嶺只為尋找母親這本真的愛而來。
我的人生觀里,總是提醒自己要成為一個自由、獨立的女性,慢慢地也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成為了這樣的人。可是那種人性中與生俱來的依賴,那種希望被愛的需求,那種無論走到哪里,被人惦念的牽掛,其實都在母親這里得以實現(xiàn)。仔細想想又覺得,所謂獨立女性其實也是有點荒唐的事。
如同世上所有的關(guān)系一樣,母女關(guān)系也呈現(xiàn)出各種。較之別的母女關(guān)系,母親對我的喂養(yǎng)時間更長,我有四歲還在吃母乳的記憶;任何時候我喪失食欲時,只有母親的飯菜才能勾起我吃飯的欲望;直至今日,和我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時間最長的人也非母親莫屬。上大學前,母親盡管有了我們四個女兒,但是為了我能安心考上大學,從沒讓我干過家務。一直以來我過得多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母親不善表達,但我知道,那是她對我的認可和鼓勵,而年幼時的鼓勵是最珍貴的。那時最怕的就是母親出差,她不在家的日子,天空都灰暗了好多。后來我成家、生子、辦公司,每當在自己不知所措時,母親更是放下一切,來到我的身邊,一直陪伴我至今日。她幫我操持家務,幫我打理我的孩子成長的瑣事。如今我的女兒15歲了,母親也老了許多,但是當母親不在身邊的日子里,我依然覺得天空是灰暗的。
母親是位堅強的女性。我是家中長女,記得年輕時的母親每天帶著我和三個妹妹去上班,那景象真是壯觀得很:早晨,一個二八式的大自行車,前梁一個長長的座,擠著老二和老三,后面的側(cè)座上掛一個鐵制的四方筐籃,里面躺著老四,一個個送去工廠的托兒所后再去工作;中午,回家給我做飯,打發(fā)我上學后,再去工廠;晚上,把孩子們照舊接回來。無論寒暑,無論雨雪,這樣的日子過了很多年,當時在她通勤的路上也算一道風景了。
父親在“文革”時受到了政治牽連,雖然沒到被下放和關(guān)起來的程度,但這樣的政治污點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他發(fā)展的前途,所以家里家外確實也只能依賴母親了。不過母親對父親一直抱著崇拜,總是相信父親一定能成為個了不起的人物,這種信念支撐母親度過了那段很艱難的歲月。當然并未如母親所愿,父親還一直做著平凡的人,母親現(xiàn)在和我們說起來總是假裝很后悔的樣子,說被你爸爸騙了,以為他能成為什么作家之類的,除了慣我們,就是慣他了。我想如果母親沒有這樣的愛情觀,哪來面對那么艱難生活的動力啊!
在母親為我做的不計其數(shù)頓飯中,有碗面是我記憶中最好吃的。那是高考的第一天,母親起了個大早,給我做了一碗窩著雞蛋堆滿了瘦肉的湯面,那濃郁的香味像烙印一樣,至今揮灑不去。對我期盼的眼神也在那晨光微露的一刻定格,那期盼一直伴隨著我的成長,左右著我的行蹤。奇怪的是,后來再怎么做湯面,也沒有那天的香。我自己也時常煮這個面,一來是想回味,二來是看看關(guān)鍵時候能不能給女兒煮一碗能讓她記住的面。不過女兒總是愣愣地說不好吃(呵呵)。看來,唯一能希望的就是這香味和眼神陪伴著我的歲月越久越好……
老舍說: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知道,之所以我能像現(xiàn)在這樣,揮灑自己的歲月;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面對困難能心生坦然,都是因為有母親的支持才得以如此。在桃花紅、杏花白的五月,我要把紅色的康乃馨放在房間里最明亮的地方,祝愿我的母親和天下所有的母親快樂,健康,長壽!
劉曄
生活的行者。曾作過大學教師、翻譯,后從商。專欄作家,藝術(sh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