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一位外國人,然而墓碑上卻寫著“北京的莫理循”,他與上世紀之初的中國甚至亞洲干系頗深:他影響了一場戰爭,北京最繁華的一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他以一場“群英會蔣干中計”式的謀劃阻止了日本以《二十一條》殖民中國的野心……他是誰?
他花4個月的時間徒步澳洲南海岸,他被新幾內亞的野人長矛刺中,他做了一次從上海到仰光的超長旅行,最終因一本書而被聘為泰晤士報駐京記者
一本旅行書帶來一個高薪職位
喬治·厄內斯特·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終于在1897年成了一名記者——英國泰晤士報駐北京記者,這也是他年輕時立下的志愿。
莫理循1862年生于澳大利亞,是蘇格蘭移民的后代。他體格健壯,身高1米90,走路虎虎生風。18歲時,他徒步穿行當時尚未開發的澳洲南部海岸,每天步行50公里,123天走了2000英里。21歲時,他前往新幾內亞旅行,遇土著人襲擊,被帶著倒刺的長矛刺中,家人輾轉把他送到故鄉蘇格蘭的愛丁堡就醫。很可能因為這次意外受傷,他選擇了醫學專業,1887年,25歲的莫理循從愛丁堡大學醫科畢業,成為一名Doctor。
然而,莫大夫顯然志不在懸壺,他更喜歡旅行和寫作,接下來西班牙、摩洛哥都留下了他的身影。1893年,他到達日本,對這個剛剛開化的島國印象不錯。次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莫理循到達中國,從此開始了與這個遠東大國的不解之緣,見證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甚至在其身后,墓地上立著的是漢白玉雕欄而非十字架,墓碑上寫著:北京的莫理循。
1894至1895年的中國之行花光了莫理循的全部積蓄,從上海出發、綿延至緬甸仰光的這次超長旅行,讓莫理循對底層中國有了一個相當具象的認識,他拍攝了大量照片,在旅行結束后,用一個月時間寫就《一個澳大利亞人在中國》,在澳大利亞和英國先后出版。
大約一年后,他的愿望實現了:看過這本書的泰晤士報國際部負責人聯系上他,決定聘他為該報駐中國記者,月薪50英鎊。當時中日甲午戰爭剛剛結束,整個西方對戰勝了的小國日本和戰敗了的大國中國都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泰晤士報要引領國內國際輿論,必須花大價錢在中國派駐最牛的記者。
50英鎊在當時是筆巨款,雇傭7名中國仆人每月也不過6英鎊。莫理循在東交民巷使館區隔壁的臺基廠租了一套院落,開始了他17年的駐京記者生涯。
莫理循是第一個用“革命”定義武昌起義的西方人,他的一篇報道被稱為頂得上一品大員的三篇奏折
一名記者挑起一場戰爭?
莫理循接到的第一個報道任務,是前往中國的東北采訪。當時俄國正在舉全俄之力大修西伯利亞鐵路,莫理循見到的每一個俄國工程師都明確表示:這條橫跨歐亞的超級鐵路的終點,就是亞瑟港,也就是中國的旅順口,中國境內縱穿東三省的這段 “支線”,被俄人稱為東清鐵路。俄國侵占中國東北的意圖昭然若揭,這非常不符合包括大英帝國在內的西方列強的利益,尤其不符合早已把東三省視為囊中之物的日本的利益。莫理循就此撰寫了長篇報道,報道的基調很清晰:俄國人正在偷東北,日本人為此很著急,英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
莫理循關于中國東北問題的報道很多、很詳細,包括一些近距離拍攝的俄軍駐守旅順口等地的高清照片,慢慢地包括英國人在內的西方人就真的生氣了,從民間到官方,西方國家開始向日本施壓和教唆,希望并要求日本出面,阻止俄國人在東北的無良行徑。而對這塊廣袤國土擁有主權的滿清政府,倒像是個徹底的局外人。
莫理循成功地往日本人的火頭上澆了許多油,日俄終于在1904年初開戰了,并于次年簽訂了《樸茨茅斯和約》,大國俄國戰敗,小國日本又勝了。雖然這次戰爭并非莫理循挑起,但因為他的相關報道實在是太有立場了,且影響巨大,整個西方了解日俄戰爭大半是通過他,于是,似乎約定俗成地,西方政治界和八卦界都把這次日俄大戰稱為“莫理循戰爭”。
俄國戰敗了,更加失敗的還有滿清政府。兩支外國大軍在本國領土上大打出手,而且這地兒還是后金皇族的龍興之地,朝廷卻公開宣稱“嚴守中立”,其無能、無恥之態,徹底傷了國人、特別是當時正在日本學醫的周樹人先生的心,幸虧當時沒有微博,否則“呸”聲四起,四萬萬人的唾沫能淹死紫禁城里主政的老佛爺。
四年之后(1908年)主政中國四十載的老佛爺西太后終于死了;又過了三年(1911年),滿清朝廷也終于死了。這些翻天覆地的大事變,包括此前庚子年間(1900年)義和拳暴民圍困使館區的55天艱難歲月,莫理循都一一切身經歷。作為記者,他對這些事件的報道直接而深刻,他是第一個用“革命”來定義辛亥年發生在武昌的這次兵變的西方人。
從1897年正式成為泰晤士報駐京記者,到1911年清帝遜位,莫理循一直游走于朝堂和官府之間,東西方之間信息的嚴重不對稱,成了這位職業記者最大的優勢,憑借一根電報線,他關于中國的報道,直接影響了西方各大國官方和民間在遠東問題上的意志和決斷。當時的北京外交圈曾流行這么一句話:莫理循的一篇報道,抵得上一品大員的三份奏折。
莫顧問和袁總統像演雙簧一樣,將《二十一條》的核心內容登在泰晤士報上,西方輿論為之大嘩
一位高級顧問策劃一場諜戰
1912年,莫理循邁入人生最輝煌的階段,被袁世凱聘為高級政治顧問,年薪3500英鎊,這是筆巨款,幾乎買得下當時北京的半條街。
事實上莫理循也真的買下了半條街,早在1902年,他在泰晤士報的月薪就漲到了100英鎊,他從(長安街)路南的臺基廠搬到了路北的王府井大街西側,在這兒買下了一大片房產,包括兩大三小五個院落共30多間房屋。
莫理循是個意志堅定且條理清晰的人,從16歲開始記日記,一直記到去世前兩天,42年來從無間斷,上百萬字的日記清晰記錄下了清末民初那段波譎云詭的歲月。
他還是位圖書館天才,從1897年到1917年,他到處搜羅與亞洲特別是與中國有關的外文書籍、文件,搬到王府井大街之后,他把其中一個院落改建成私人圖書館,收藏了近三萬冊關于亞洲和中國的外文書籍和文獻,語言包括英、法、德、意、日、西、葡等,內容涉及政治、外交、法制、軍事、歷史、地理、考古、地質、生物等。為便于使用和借閱,他制作了詳盡的目錄索引,所有到莫府拜訪的外國人和中國人都可以方便地借閱。莫氏本人對這座傾注了畢生心血的私人圖書館珍愛有加,1917年離開北京回國之際,他將其標價四萬英鎊,希望中國政府或某位有錢又有識的中國人買下,可惜未能如愿,后被日本人收購,搬回東洋,成為日后舉世聞名的“東洋文庫”的奠基之石。
據說當時的莫府門前始終車水馬龍,當時北京城里流行一個段子:前門火車站趴活的車夫們都知道王府井的莫理循,任何一個剛下車的洋人都會被直接拉到莫府,車夫們認為所有來京的洋人都應該是莫府的客人。
估計日理萬機的袁大總統也聽說過這個段子,他甚至加以升華,于1915年下令將王府井大街更名為“莫理循大街”,這一街名一直用到1948年才又改回“王府井大街”。
或許袁總統這么做是為了感謝。1915年年初,日本人將《二十一條密約》擺到袁世凱面前,要求將中國的領土、政治、軍事、財政全部置于日本控制之下,主旨相當鮮明:將中國定格為日本的殖民地。《二十一條》像二十一條繩索,勒得袁總統喘不過氣來,一籌莫展之際,他想到自己的高薪政治顧問莫理循。一番如此這般之后,莫顧問和袁總統像演雙簧一樣,將《二十一條》的核心內容登在泰晤士報上,西方輿論為之大嘩。日本這種乘人之危的流氓政策陷入暫時的被動,又經過一番國際間的折沖樽俎,日本鯨吞中國的勢頭大為減弱,袁總統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終于在5月9日日本向中國宣戰的前夜,公開宣布同意簽訂刪改后的《民四條約》共十四條,雖仍為城下之盟,但畢竟保住了最基本的主權。
莫理循幫助袁總統成功外泄《二十一條》的過程相當傳奇,像一部諜戰劇的情節,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做些專題探索。然而泱泱大國之總統被強鄰日本逼得走投無路,轉而求助一個駐京記者,使出“群英會蔣干中計”的招式,終究是大悲哀。
莫理循至死都在幫助中國,1919年的巴黎和會期間,已經因胰腺炎而生命垂危的他還在為參會的中國代表團修改大會發言稿,以增加說服力。1920年5月,澳大利亞人莫理循病逝于英國西德茅斯,終年58歲。在他的用漢白玉石欄圍砌的墓碑上,刻著這樣一行字:George Ernest Morrison of Peking。
Tips
1、莫理循故居——
據考證,現在王府井大街271號亨得利鐘表總店下屬的門店,為當時莫理循住過時間最長(1902-1917),聲名也最響的一處故居之舊址,即莫公館,承洋式體貌,1912年成婚的莫理循在這里五年連生三子。1917年,莫回澳大利亞時,賣了這處屋子,此后此宅一直用于商業用途。
2、莫理循私人圖書館——
莫理循的私人圖書館就在其故居的后院北房,初名“亞細亞圖書館”,所藏書類多是亞洲尤其中國的各種書籍、文獻、小冊子甚至宴會、單傳單,相傳感興趣者眾,但借閱者少。1917年,手頭緊張的莫理循提出賣掉圖書館時,哈佛、耶魯等名校,中國近代實業家張謇都有意出手,卻因價格太高最后落于日本三菱財團后代巖崎久彌之手,文庫東遷。
3、莫理循墓——
莫理循墓位于英國德文郡西德茅斯小鎮,小鎮墓園中,漢白玉圍欄圍起的莫理循墓莊重潔穆,十分顯眼,有強烈而鮮明的中國色彩,墓碑上所刻的”George Ernest Morrison of Peking”是這位外國友人一生執著的中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