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庸:眾人之間獨享自我

1989年，柏林墻倒塌，互聯網起飛。朱德庸也是從這一年開始，用漫畫表述他對人生和世界的看法。他創作了關于婚姻家庭的《雙響炮》系列、新新人類的《醋溜族》系列、單身女郎的《澀女郎》系列、人生百味的《什么事都在發生》、上班族的《關于上班這件事》，以及百分百非成人觀點的《絕對小孩》系列，總銷量超過1000萬冊。

20年來，朱德庸幾乎成為華人世界幽默的代名詞，同時他的作品也遠銷到西方。他在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號脈看病”時說：“情緒變得很多，感覺變得很少；心思變得很復雜，行為變得很單一；腦的容量變得越來越大，使用區域變得越來越小。更嚴重的是，我們這個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變得越來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變得越來越雷同了。不過這種時代病有一方良藥叫做自我?！?/p>

幸福越來越少寧愿接受失敗

“這是一個只有人教導我們如何成功，去沒有人教導我們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朱德庸說，每個人都像一塊海綿，一滴一滴地吸收外界施加的壓力，直到海綿水滿漸漸滲出，我們才察覺到壓力已經無法承受。這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等海綿里的水再一滴一滴地漏出，這個過程非常漫長。

無論是在新書發布會上，還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朱德庸一直以來都強調“自我”的價值。在他看來，缺乏自我的負面影響就像骨牌效應，牽動著生活的方方面面，城市消費就是很好的例子?！笆裁词切腋＃亢纫槐Х?？什么是成功？開一部好車?”現在商業社會打著幸福成功的旗號引領消費，朱德庸說，陷阱就往往藏身在這樣漸欲迷人眼的表象之中。在朱德庸看來，現代物質生活日益改善，幸福感卻越來越少，少到要別人來提醒你什么是幸福。

“我們碰上的，剛好是一個物質極豐碩而精神極貧瘠的時代，每個人長大以后，都背負著龐大的未來，都在為一種不可預見的幸福拼搏奮斗著。但所謂的幸福，卻早已被商業稀釋而單一化了。市場的不斷擴張、商品種類的不斷增加，其實都是違反人性的原有節奏和簡單需求的。這些激發的不是我們更美好的未來，而是更貪婪的欲望。長期地違反人性，大家就會生病。當我們進步太快的時候，只會少數人得到財富，讓多數人得到心理疾病罷了?！?/p>

朱德庸的立場堅定而鮮明：“不管選擇什么路，失敗率都是90％以上，其實人生失敗的幾率是非常高的，不要以為你選擇了自己的路成功率就會變高。但如果今天我要失敗的話，我寧愿接受我選擇的路的失敗，至少這是我自己選的，我認了?！?/p>

曾經“急流勇退”崇尚“刀耕火種”

朱德庸自詡“非常自我”，小時候曾經是個自閉兒童，總是團體中被排擠孤立的那個人。“那時候我以為每個人都沒問題，只有我有問題。長大后我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有問題?！毙r候自閉養成的獨處習慣反而讓朱德庸得以和別人保持距離，成就內心強大的“自我”，扮演起人性的旁觀者，清楚地看到社會和人們身上的種種問題。不過，朱德庸的“自我”不是排他性的孤傲清高，他溫婉、謙虛、幽默，不說話時也是淡然笑笑的樣子，仿佛心里裝著什么好事自己偷著樂。

在朱德庸眼中，“刀耕火種”的創作方式給自己帶來了很多快樂?！昂芏嗦嫾矣秒娔X批量生產，可我堅持用筆和紙創作，這可以保持我作品的新鮮感。我對紙和筆是有觸覺的，電腦卻把作品和作者隔開了。”朱德庸對現代文明和現代科技的排斥還有另一個觀點，“當你回家后不開電腦、不看電視，你就會覺得時間變得非常慢，于是整個人就沉淀下來，可以讓你對所有的事都保持敏銳的感覺?！睂τ谧约旱摹半x經叛道”，朱德庸承認：“我一直都是個很叛逆的人，當我年輕的時候，曾得了一份既輕松又高薪的工作，我卻把它辭了；1997年前后，我在臺灣的事業非常輝煌，一起床就有業務電話打來，然后從早畫到晚。周六好不容易休息，干什么呢?畫畫！我一點都不開心，逐漸對畫畫開始厭倦，于是開始隱退江湖，花了幾年時間和夫人出國旅行、散心?！?/p>

朱德庸的“叛逆”還體現在他的婚姻態度上。28歲那年，時任臺灣《聯合報》繽紛版創刊主編的馮曼倫找朱德庸約稿，兩人一見鐘情，熱戀不到一星期，就決定結婚。雖然那時還沒“閃婚”一詞，但雙方的速定終身，還是讓周圍親友匪夷所思。“這是我身上的動物性使然，因為我就是一只動物，動物尋找自己的配偶時總是很直接和干脆。而且我經常能夠趨吉避兇，就靠這種動物本能?！睂τ谥斓掠沟倪@番話，朱太太笑著附和道：“我就喜歡他身上保持著的這種動物本能?！?/p>

朱德庸說，夫人馮曼倫是他最好的朋友，臺北敦化南路是朱德庸工作室所在的地，留心的人們會發現，一對夫婦常常沿著林蔭慢慢散步直到路的盡頭。馮曼倫曾經這么形容她的漫畫家先生：他有一雙成人的尖銳的眼和一顆孩子的心，這兩者加起來的爆發力難免叫人吃一驚。果然，當朱德庸事無巨細地講述“拐拐”解救史時，這位“自我”的漫畫家好像一個童真善良的老小孩。幾年前，流浪貓“拐拐”從馬路拐角處竄出來，鉆到朱德庸的轎車下不肯離去，為了保護“拐拐”不受傷，朱德庸親自鉆到車底下，把“拐拐”救出來帶回家養。

“慢時尚”享生活建立自我價值

在朱德庸的新書《大家都有病》中，他開始提倡“慢時尚”的概念。現在很多都市人的狀態都是忙碌而快速，帶給自己無窮盡的壓力，生活所迫，他們并沒有選擇慢下來的權利。對此，朱德庸認為，這部分人首先要找到自我。“很多人生活節奏快是因為找不到自我，只好跟著社會的節拍走。甚至很多人做的事情，并非他們想做的事情，因此也失去了自我。很多人和我說，我停不下來，我有很多壓力，我要買房子，我要買車子。但是，我認為這只是其中一個理由，并且這個理由不成立。他把時間花在拼命工作上，賺很多的錢，買很好的房子，但是他從早到晚在外工作，加上應酬，回到家里稀里糊涂，未必能享受到這些東西。當然工作是基本的，因為人總要有一個維持生活開銷的基礎，但是人也要維持生活的品質?！?/p>

但讓朱德庸感到可悲的是，現在的生活品質其實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而是整個社會強加于我們的標準?！氨确秸f，我想畫畫，家里人就會說，畫畫你會餓死的，你想做雕塑，人家就說玩泥巴干什么？于是很多行業都在消失，很多可能性也隨之消失，大家都變成了上班族，背負著同樣的買好房、買名車的壓力。我常常開玩笑說，奴隸制度從未沒有消失過，惟一的區別是以前的奴隸戴著手鍺穿得破破爛爛的，現在的奴隸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就是這個樣子。我們整個華人世界承受的壓力，都是源于沒有自我。所以我一直強調人要有自我價值觀，因為你不建立自己的價值，你就會被別人的價值所取代。”

十幾年前，在那個畫漫畫總是被排擠的年代，朱德庸卻忙得失去了自我。他認為，別人會覺得你畫漫畫沒有未來，你就更應該加把勁去做。“即使你是有自我意識的，但是你周遭的人沒有，你會受到來自沒有自我的那些人的壓力。你看到身邊所有人都在拼命做，如果你不拼命做，好像就會感到不安寧。”不過，隨著經歷事情的增加，朱德庸才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即使有自我，也要經常保持清醒，隨時去想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你要的是什么。“而那些沒有自我的人，就只能隨波逐流，或許他對社會作出了很多的貢獻，但是對于他個人來講也是毫無價值。一直到某個時候，生命里有個聲音反問他，你值得嗎?也許他會去做一些別人眼中無價值的事情?！?/p>

用幽默“對抗”這個世界

1989年，朱德庸開始用幽默漫畫表述他所看到的人生，從表面到底層開一切的玩笑，同時把玩笑背后的嚴肅意義藏在里頭。

在很多人眼里，朱德庸是個漫畫家但不只是漫畫家，他迫使人們去思索人生的多味，一層一層鉆探人性直到底層。更重要的是他讓人笑，笑過之后留下“哎，人生就是這樣啦”、“沒什么大不了”的輕松自嘲和痛快譏諷。

朱德庸，這個名字如果被取消掉，從現實世界中塌陷的大片空白將無人可以填補，他就是那種漫畫家。他用幽默建造了一個現代江湖。他創作的關于婚姻家庭的《雙響炮》系列、新新人類的《醋溜族》系列、單身女郎的《澀女郎》系列、人生況味的《什么事都在發生》、上班族的《關于上班這件事》及百分百非大人觀點的《絕對小孩》系列，整個串連起來看，就是在為人生不斷發言。

言談幽默的朱德庸和很多漫畫家一樣，他那些讓人捧腹的作品中往往透著淡淡的憂傷。朱德庸說：“我是用悲觀的眼光去看世界，用樂觀的方式來呈現?！彼J為，現在的社會存在很多問題，帶來了許多煩惱，而化解這些煩惱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幽默。幽默對朱德庸而言等同于一種信仰。他說：“幽默代表著一種快樂，因為它是我最大的愛好；幽默代表著一種詛咒，因為我曾被它所累，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幽默也代表著一種救贖，因為它是我對抗這個世界的武器?！敝斓掠固寡?，自己10多年前在臺灣成名之時，也想過畫漫畫不一定會成為自己的終身事業，他想學開飛機，但他夫人對他說：“臺灣能開飛機的很多，但能畫這樣漫畫的人只有你一個。”朱德庸幡然醒悟，明白了夫人的苦心，他說，“開飛機只是把人從一個地方安全地送到另一個地方，但漫畫卻可以把人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世界。”

朱德庸表示，“幽默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它不單是我作品形成的主要元素，它更是一個救贖！”這位低調卻才華橫溢的藝術家，試圖在創意、文化、思想、人文、人性觀察、時尚、文雅、嬉皮、幽默、城市閱讀之間，找到形式和內容的最佳結合，不僅深度觀察、深度思考，也將通俗與流行搭起溝通的橋梁。正是因為他把握了最佳的平衡點，才能引領、影響華人時尚文化潮流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