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住過的各種形形色色、甚至可以說有點兒光怪陸離的旅館當中,一些小旅館往往最讓人印象深刻。在這些小酒店的門口,經常擺著轟鳴咆哮的柴油發電機,或者餐廳里有野貓出沒,而且它們端正地坐在你腳下,用尾巴蓋住兩只雪白前爪時,那可憐巴巴的小眼神兒憂傷地望著你。對我來說,出門旅行,不就是為了遭遇點兒離經叛道的快樂嗎?
日本是個多鬼怪傳說的島國,而且日本的建筑和高大恢弘的歐洲建筑最大的不同是多半給人幽閉、神秘的心理感受,也有人把日本風格稱作“陰影文化”。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還專門寫過《陰翳禮贊》來表達日本人對這種風格的自豪。于是我們和另外三個朋友造訪京都的時候決定嘗試一下日本的家庭小旅館。
我們找到的那家有個古怪的“雅號”叫做“藝妓變身處”,我們充滿好奇地搜索過網絡之后知道,這里的“變身”不是指帥小伙在月圓之夜變身“狼人”,也不是指妙齡少女在北風咆哮的恐怖之夜變身日本志怪小說里誘惑路人、奪取他們性命的“雪女”,而是指給藝妓們梳妝理發的地方,現在多半是讓游客來體驗一下藝妓如何穿戴繁復的行頭。
不過保守如我的中國人,一定還是會多少對自己即將投宿的地方,帶有一絲狐疑和好奇。不過這家小酒店的價格比正統高傲的“傳統民宿”要親切得多,而且位置就在京都藝妓最長出沒的“花見小路”盡頭,那個腦袋圓溜溜的“聰明的一休”小和尚曾經修行過的建仁寺旁邊,對我們來說,再理想不過了。我們拖著行李入住的時候,發現整座小酒店靜悄悄的,了無人影。只有酒店前臺那張比切菜板寬不了多少的柜臺下面,有一個在幽暗的橘黃色小燈照耀下的藝妓剪影,躲在滿月形的日本格子窗后面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S君操著現學現賣的日語,對著東西南北的各方神明依次唱了四句“你好!”之后,一切歸于寧靜。風吹墻頭草,低首對人笑,遠處風鈴響,隔窗絕塵囂,鬧中取靜的小院子對面有家瓷器店,旁邊坐落著干凈精致的懷石料理店,不遠處就有一家制作日本傳統樂器三弦的老店,但是整條街上仍然看不見半個人影。在下午兩點的明媚陽光下,我們抓著頭皮懷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我帶著私闖民宅的忐忑四處打量,終于在柜臺的一角發現了一張不起眼的小紙片,上面用小學生一樣的筆跡寫著兩行英文:“郭先生一行,歡迎你們的到來!房間鑰匙在柜臺下面的桌面上,請自行入住。如有需要,請聯系我,電話號碼是……Meiko(芽衣子)上。”當真是“夜不閉戶的京都”。
過了很久我們才見到芽衣子,那時我們一伙人已經在小酒店的客廳里反客為主地大煮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并且自行其事地找到了店主擦得锃亮的咖啡壺,還有“免費”的上好咖啡粉。當時我們正享受著午后咖啡,只見Meiko大約50開外了,穿著面料粗重但是式樣莊重的日常和服,色調沉穩低調,看上去相當舒服。頭上包著一塊非常鮮艷的翠綠色包頭巾,謙恭的笑容、莊重有禮卻拒人與半米開外的標準日式舉止,讓人印象深刻。
一見面,老太太就鄭重其事地跟我們寒暄起來,至少根據我的經驗,她至少要完成45秒到兩分鐘的見面問候過程,不管你聽不聽得懂,都要一絲不茍地進行到底,她用的是日語。更讓人頭疼的是,我終于知道,我仔細措辭、字斟句酌地寫好放在前臺小柜臺上的那封英文感謝信,絕對是白費功夫了。因為我太太幾次用英語插嘴企圖打斷她的小小努力完全沒有得到回應——Meiko半句英文也不懂!
接下來,我想她必定還要按部就班地向我們一一講解各個房間里的設施細節,盡管我們已經對這個小得轉身都要看著背后,以免曾到墻上裝飾畫的旅館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樣了,連那個很有日本特色的,只要從柜櫥上拔下來就會點亮的紅色“避震手電筒”都已經被我們把玩兒了半天了。正這么想著,Meiko滿臉微笑、畢恭畢敬地用手掌向上一指——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客房講解開始了。
我知道奢侈是個敏感話題,每個人對奢侈的理解也不盡相同,有的老兄可能覺得旅行本身就夠奢侈了。不過要我來說的話,我覺得比旅行更奢侈的事情還很多,比如在旅途中感受到的信賴感,那才是真正的奢侈,也是時下的中國最最缺少的東西,我見過太多拴著鐵鏈的圓珠筆、拴著鐵鏈的打火機,聽過太多莫名其妙陌生來電、不真實的新聞,看過太多夸大其詞的低劣小品、帶著面具自爆家丑的所謂“真情訪談”,但是,這樣門戶大開、空無一人,又一塵不染,所有一絲不茍收集來的漂亮瓷器任人取用的家庭旅館,我卻只住過,這一家。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很多中國人都很認同“與人斗其樂無窮”,其實,我們之所以會享受這種樂趣,都不過是因為我們的精神和生活都太過空虛,太需要通過某種途徑來反復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都不過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享受過彼此信賴的,幸福和快樂。
我們沉浸并且徹底迷失在京都魔法一般的綠色樹影、竹林深處的紅色紙傘,還有徐徐傳來的僧人誦經聲中,直到傍晚的濃烈彩霞褪盡,幽蘭暮色四合,靜靜獨立的白鷺的身影漸漸湮沒在夜霧中的時候,我們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小旅館。
Meiko也矢志不渝地堅持著她神出鬼沒的作風,每每只有那個幽暗燈光下的藝妓剪影等候晚歸的住客,好在她沒有真的“變身”過。不然這座“鬼屋”絕對就更加“名不虛傳”了。
不過我們知道Meiko一定是來過了,我的證據不僅僅是在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房間里,也在公共廚房里的盤子上每每更新的小點心、水果和簡短又不地道的英文信上:“客人勞累了吧?小點心請隨意享用。”我們住進來的第二天,老太太居然搞來一張同樣出自不知是哪位“講英文的影子武士”手繪的地圖,上面清清楚楚地標注了投幣洗衣店和自行車租賃店的地址。
直到有一天,我們一邊兒輕車熟路地用咖啡壺煮著柜子里的咖啡,一邊產生了一個相當激進的念頭——自己動手做一頓鼎鼎大名的“和牛火鍋”。因為京都有我們在國內久違多年的專業肉店,而且細細劃分了品類的各種鮮肉簡直如同色彩招搖的花店一樣讓人賞心悅目,當然,價格和懷石料理店里的菜單比起來,就更加令人十指大動了。我們翻遍了大小柜櫥都沒有找到平底煎鍋,給她打電話要煎鍋又無異于一場曠日持久的國際談判,于是乎,我們拿出一張便簽紙給Meiko寫信,這時才突然意識到,巴別塔的悲劇是多么地真實地發生著:我們半個日文也不會寫。
當我們把一幅畫放在前臺的時候,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著,這是不是太寫意了?那上面畫著煎鍋,上頭還冒著裊裊的蒸汽,空中飛著幾個碩大的問號和不倫不類的英文“謝謝!”。
“老太太不會燉一鍋湯送來吧?”我和S君面面相覷,腦袋空白了半晌。末了,我拍著大腿蹦出一句:“日本可是卡通動漫行業的大國,圖形理解力的群眾基礎應該不錯,對吧?”“你覺得老太太會不會是宮崎駿的二姨?”
“宮崎是東京人,手冢治蟲倒是生在關西。”倆人洪亮的笑聲響徹了幽靜古寺旁邊的小街,繞梁許久。隔天,我們在廚房的柜櫥里發現了三個大小不同的鍋,和牛大餐吃得無比暢快,而直到我們離開的那天,也一直沒有機會向Meiko當面致謝,準備好的90度大躬,最終沒有派上用場。
Tips
酒店名稱:ペンション祇園
地址:〒605-0933京都府京都市東山區花見小路四條下ル安井小松町562。
電話:075-525-2152
網址:http://www.gion-souen.com/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