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蛇共舞

他最初是極其痛恨而又害怕這些毒蛇的，可現在他卻恨不得將天下的毒蛇皆歸攏在身邊為己所用。

那天，他女兒在野外看見了一條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的蛇，那是一條足有1.6米多長的大毒蛇。憑著職業的敏感，女兒知道這條蛇快不行了，急匆匆就要把蛇帶回家。這種蛇名叫“烙鐵頭蛇”，是由他發現的瀕臨滅絕的品種，世上目前已不足500條。

當他看到這條蛇時，頭直搖得像撥浪鼓：“這么珍貴的一條大蛇，就這樣死掉了，真是太可惜了!”女兒也十分著急，說：“可惜蛇不是人，不然的話還能急救。”就是女兒這句話讓他眼前一亮，“對，蛇也是有心肺之物，我要救活它，對它實行‘人工呼吸’!”

一聽說老爸要對蛇做“人工呼吸”，女兒慌了，說：“爸，這不行，絕對不行!”因為這種蛇是世界上最毒的蛇，一旦咬了人，人就可能沒救了。老爸卻急了，“再不救就來不及了!你不幫忙，我一個人來救!”說著，就要動手。女兒知道父親認定要做的事從來都是不會放棄的，與其讓他一個人承擔更大的風險，不如立即配合父親一起來做。

必須爭分奪秒，父親趕緊讓女兒握住蛇身，將蛇垂直起來，自己則半蹲著，用雙手緊握著蛇的肺部及其心臟部位，把耳朵貼在蛇身上，按照自己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給蛇做起“人工呼吸”來……

“爸，你的頭與蛇靠得太近了!”女兒一次次焦急地提醒著，可他一心要救蛇，根本顧不了這些。她的手中其實也是一種難度挺大的技術活——握力過大，會捏壞蛇的脊椎；用力小了，一旦蛇活過來，就會瞬間反擊，人就躲閃不及了。她的手臂發酸，指尖發麻，緊張得汗水涔涔……

為了將死神從蛇的身邊驅走，而那死神卻隨時都在逼近父親和她，每過一分鐘就像過去了一個世紀。

突然，父親說：“我聽到蛇的肺部有‘呼哧呼哧’的聲音了!”父女倆好不高興。她趕緊把蛇放到地下，只見蛇微微張開嘴，腹部一收縮——它活過來了!這條蛇是由于兩顆毒牙斷掉，導致牙床發炎，進而得了肺水腫。他立即配制了消炎藥，一段時日后，這條蛇痊愈了。

他救活了許多瀕死的毒蛇，可蛇卻幾次讓他險些喪命。那還是2001年9月，從郴州高等醫學專科學校畢業后的女兒在父親的說服下，來到父親的單位工作不久。那天，父女倆例行到野外開展毒蛇的行蹤調查。

他們在郴州莽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突然看見了一條1.5米多長的烙鐵頭蛇，他們做了記錄，正待要離開時，卻發現蛇的背部有著致命的傷痕。他們要將蛇捉住，帶回去治療。可蛇哪里懂得這些，只顧拼命逃跑，慌不擇路，一下子就掉進了一條溝中的洞里……

這可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女兒卻覺得父親年紀有些大了，而且正氣喘吁吁的，自己去捉拿蛇會更安全些。就在這時，蛇箭一般地躥了出來，眼看就要逼近女兒的面部……電光石火間，父親飛快地用肩膀頂開了女兒，一探身，一把捏住了蛇的七寸。這一幕直讓女兒心驚膽戰，而又對老爸生出無限敬佩之情!

幾個月后，蛇背部的傷治好了，是該讓它回歸大自然的時候了。按慣例，凡是將蛇放生，是要留下影像資料的。到了大山深處，女兒以及其他幾名工作人員剛剛架好了攝像機，不料意外發生了：那條剛被他放開七寸的蛇，竟然猛地回過頭來，將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世界上還沒有研究出對付烙鐵頭蛇的抗毒血清，好在這些年中，他向世代捕蛇及養蛇高手還有名老中醫學習請教，已配制出了中草藥解藥，雖說效果不是很理想，但也能救一時之急。女兒丟下相機，就要給父親敷藥，他卻拒絕了。在別人眼中，他這可已是命懸一線，而他卻認為此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到了，因為這下可以現場拍照，給世人留下一些最珍貴的研究資料。

是的，老爸已給女兒說過多次了，要是自己不幸被烙鐵頭蛇咬了，先拍照，后敷藥。女兒知道是拗不過父親的，只好拿起相機快速地拍了起來，她知道，時間就是父親的生命。透過相機的視頻，她看到父親血淋淋的手指因劇烈疼痛而不停地顫抖，她的心也在顫抖……

顫抖也得拍!父親的手指腫得像一根粗粗的胡蘿卜了，傷口中流出的血已成了粥狀，她幾次要停，可都被父親阻止了。就這樣，拍攝了正面拍反面，當各個角度都拍攝到了時，父親卻一頭栽倒了……

父親趴在地上，用微弱、顫抖的聲音對女兒說：“用我教你的方法……救我，如果我出了意外，你要繼續做下去……要保護好蛇……”

女兒已顧不了流淚，迅速用小刀在父親受傷的指頭上劃開一個十字口子，擠出毒血，然后用燒紅的鋼針燙烙。這樣做是因為高溫能使蛇毒蛋白質鈣化，從而使毒性得以減弱。看到父親的手指在痙攣中不停地升起白煙，她不忍燙，又必須得燙，因為即便這樣，父親的呼吸已越來越微弱了

燙完傷口只是第一步，還得進一步治療。人們用擔架飛快地將他抬到了家，母親立即給父親的全身敷上了草藥，還撬開他已緊閉的牙關，一匙一匙將藥湯灌了下去……

做完了這些，女兒守在父親的床頭，真希望父親快點睜開眼睛，然而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父親沒有一點要蘇醒過來的跡象。女兒不停地抹眼淚，倒是有經驗的母親安慰女兒說：“他以前好幾次被這種毒蛇咬過，都是這樣。我相信他這次也能挺過去。”

果然，第三天，他長噓一聲，睜開了眼睛。女兒那顆緊揪著的心才慢慢舒展開來。看著父親蠟黃的臉，她又心痛地說：“爸，你付出的太多了!”父親卻微笑著說：“用3天的昏迷，換來這么多珍貴的照片，太值了!”他當時卻并不知道，因重度感染，他的這只手指要被鋸掉。

有人問他：“你這樣九死一生、不管不顧地總與毒蛇打交道，就只是要為保護生態平衡出一份力嗎?”他說：“保護大自然的一些瀕危物種確實很重要，但我更念念不忘的卻是莽山這塊地方不知曾有多少人死于毒蛇之口，而且世界上每年死于毒蛇的人也不計其數。我和女兒保護毒蛇，只是為了配合其他科學家來研究它們，讓人類少受或不受毒蛇的傷害。”女兒也說：“我一定要肩負起第二代傳人的重任!”

原來，他們總義無反顧地面對毒蛇的肆虐，只是由于有著一顆悲憫的心。只有那些滿含慈悲而將生死置之腦后的人，滿腦子想的才會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