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還是惡魔

Anna終于等來的機會不是因為透明的白襯衣，也不是因為她試圖營造的完美。

我剛來這個病房實習，在治療室拿東西時，聽到護士們議論Anna，說她一直想要申請護士長的職位。Anna臨床經驗豐富，又馬上要從護理管理的研究生畢業，依我看是很有競爭力的。她每天都很精干，綁一個馬尾，頭頂梳得光亮。第一次我參加病人的會診，科室的領導都在，我突然發現她一改一直以來穿的制服，專門換上一件得體卻質地輕薄的白襯衣，透過襯衣，隱約可見里面的胸衣，我對她印象深刻，心里暗道，她真會用高招。

有一次，我尋房，發現有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身上的繃帶怎么被取掉了。那個病人的繃帶分為兩層，里層為了吸收傷口產生的分泌物，外層為了固定內層的繃帶，而外層的繃帶卻不見了。我問Anna，怎么回事。Anna一臉驚訝說，手術室的護士在交接病人時說要取掉的。我說，讓我回去看看病例。回來時，發現Anna已經又把繃帶包了回去，而且她是用網狀有彈性的紗布做成衣服一樣套在病人身上，更好地固定了這種創口上面積很大的繃帶。她說，這叫麥當娜繃帶，因為像麥當娜有名的漁網裝，雖然做起來麻煩，但有利于內層繃帶的固定。我贊嘆是個很聰明的方法。

我轉身忙別的時，聽到護士長問Anna，明明在交接病人時說要留著繃帶，怎么就拆了。Anna不慌不忙地說，沒有拆，我看到以前的繃帶松了，所以重新綁了一次。

我恍然明白，原來是Anna自己搞錯了，但她左打一個太極，右打一個八卦，把這個錯誤就化解了。

說來，像Anna這樣表現優異，看似從不出錯的人，醫院里只要有空出的護士長的職位，就該把她推舉上去。可機會來了，輪來輪去，也沒輪到她。常能見她獨處時，一臉戾氣。面對同事和病人時，又迅速恢復到溫柔耐心的模樣。

在腫瘤科，得腫瘤的病人時常需要服用止痛藥，而止痛藥的副作用往往比其真正的作用還要大，病人時常頭暈，惡心以及便秘。有個病人腦部有腫瘤，因為服用嗎啡和奧施康定已經便秘一個星期了，而嚴重的便秘又會惡化頭暈和惡心的感覺。病人一直臥床很難受，家屬來探望，會轉身在病房的樓道里拭淚。

那天病人精神狀況好轉，家屬跟我說，很開心看到她好一些。話沒說完多久那個病人的護士鈴就急劇地響個不停，我們發覺不妙，都沖過去，發現病人昏迷失去了知覺，手腳直抖。家屬在一旁已經嚇傻。有護士伸手要按急救鈴，只需幾十秒后急救隊就會過來。Anna厲聲說，住手！通過病人的癥狀和病人腦部有腫瘤并且嚴重便秘，她很快確定只是癲癇。Anna迅速叫同事把床放平，將血壓計、血糖計拿來。她上前，拿開病人頭下的枕頭，把嘴扳開，看呼吸道是否通暢。又拿出手電筒看病人的瞳孔是否正常。

Anna趁病人陷入癲癇后的暫時昏迷，便安排護士在旁邊繼續觀察各種體征，她打電話叫醫生，然后轉身，擦去頭上的汗向家屬說明了病人的情況，安慰焦慮的家屬。之后，Anna又預約了腦部CT和血檢，并把所有的狀況都記錄在病歷中。

護士長在一旁很欣賞Anna在應急環境下展現的鎮定以及領導能力，Anna知道危機來時，有什么事要做，她又懂得什么事先做，什么時候可以以后再做。在我實習結束前，Anna終于得到了一個護士長職位的面試機會。

在治療室的大門后，護士長跟我說，人，沒有不犯錯的，好的領導者不是一個不會犯錯的人，而是一個會比別人看得更深更遠的人。

門打開，我在想，Anna終于等來的機會不是因為透明的白襯衣，也不是因為她試圖營造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