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應該叫,情竇初開。
[壹]
易拉十七歲那一年,小莊村建起了一座教堂。
教堂的三角頂被油漆刷成紅色,每天唱詩結束,易拉都會站在紅頂下面,仰望一群群白鴿在天上盤旋。有時易拉會在口袋里裝滿小黃豆,一邊唱歌一邊把小黃豆撒向天空。
易拉的歌聲很美,白鴿會隨著她的旋律把小黃豆叼干凈。所以在小莊教堂建起的第二個月,易拉順利成了唱詩班的領唱。每天下午按時的練習是易拉最快樂的時光,甜蜜的歌聲總是使路過的人駐足。
西林是在一個午后出現在教堂里的,他背著一個大盒子,輕輕地推開門,陽光灑在他英俊的臉上。站在領唱臺上的易拉皺了皺眉頭,下一秒歌譜便從手里滑走。她認識西林,他是那群調皮男生中的一個。
易拉對那群男生感到反感是有原因的,他們總是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趁她不注意便把死魚扔在她的裙子上,等她尖叫著抬起頭時,他們又笑著一溜煙逃跑,而笑聲最大的便是西林。彼時,西林站在她面前,她想要好好嘲諷他一番。
她清了清嗓子說,西林,你的笑聲又吵又鬧,想必唱歌也是這樣吧?
說完,她走下領唱臺,目光驕傲而直接地注視著他。可三十秒過去,易拉并沒有看到西林臉紅脖子粗,更沒有看到周圍的人捂嘴而笑的樣子。她看到的是西林撿起地上的歌譜,從身后的大盒子里取出一把琴彈起來。
那是易拉第一次看到一個不一樣西林,他粗糙的手指像有魔力一樣,在琴弦上來來回回地游走,當西林把手向上揚起,周圍也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甚至站在角落里的老牧師也走了出來,他說,西林,以后唱詩班的樂手就由你擔任。
那天,站在教堂中央的易拉像個小丑一樣,她想要反駁老牧師的話,可聲音很快便被掌聲淹沒。最后在她捂著耳朵跑出去時,她瞪向了西林,他的眼神很溫柔,像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可在易拉看來,那更像是宣戰。
[貳]
易拉第一次失眠了,月光從小木窗子外灑進來,一切被涂上靜謐的色彩,可她的耳邊卻有很多聲音在叫囂。人們的掌聲,老牧師沙啞卻洪亮的嗓音,還有西林的琴聲。
那首曲子易拉已經唱得滾瓜爛熟,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樂器彈奏,她的內心還是被美妙的旋律所震撼。她回想著那一個個音符,它們像一根繩子緊緊牽引著她的心牽引著她的腳步,迷迷糊糊中她已經走出了房門外,走過了小莊村那條清澈的小河,最后來到了教堂門口。
黑夜里的教堂,只有墻壁上那個紅色的十字架發出的光照亮一個小角落,西林的大盒子正靜靜地躺在那里。易拉走向那只大盒子時,腳步很輕,好像一用力飄蕩在空氣中的音符就會消散。
她輕輕地打開盒子,心臟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動,她顫抖著手指撥弄琴弦,慢慢地清脆而溫柔的聲音便從她的手指間流出。那是易拉十七年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地興奮,她的手指也越來越用力,撥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隨著一聲“啪”,一個男聲也從身后響起。
這把琴的名字叫做吉他。易拉慌亂地轉過身,面對突如其來的西林,她懷里的琴一下掉在了地上。沉悶的響聲像悲痛的哭泣響徹在耳朵里。
西林沒有對易拉說一句責怪的話,反倒是易拉害怕得緊緊揪著衣角。西林邊把斷了的琴弦接上邊說,我愿意教你彈吉他。然后他向易拉伸出了一只手。
易拉久久地望著黑夜里西林那雙黑色的大眸子,里面似乎有溫柔的河水在流動,慢慢地流到她的心里,下午的那一切讓她難堪的事情一瞬間在她的腦子里空白。她伸出手,把那只被汗水浸濕的手放到了西林的手掌里。
那個夜晚,兩個人邊彈邊唱,易拉的聲音里像是注入了一股力量。一首曲子完了,她總會悄悄地望向撥動琴弦的西林,他的嘴角永遠都掛著一個淡然的微笑,根本不像是個會把死魚扔到女生裙子上的調皮男生。
易拉想,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應該叫,情竇初開。
[叁]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像是發生了化學反應,那一晚之后,易拉對西林再也沒有敵意,西林和那群男生也不再把死魚扔到她的裙子上。每天唱詩結束,西林都會教易拉彈吉他,他總是認真地握著她的手指,而易拉也漸漸地退去身上的驕傲,跟著西林跑去河邊摸魚,然后一身泥巴地回家。
一切看似往美好的方向發展,可暗流卻隱藏在這層假象下,洶涌不停。
柔絲的出現是在十月,那天易拉和西林在河里摸完魚,拎著兩串魚準備去教堂排練兩個月后的圣誕節節目。他們邊走邊唱,易拉甚至一路跳著舞,圣誕節缺少一個舞蹈演員,西林說,易拉,我喜歡會跳舞的女生,我希望那個舞蹈演員會是你。可最終獲得這項榮譽的卻是柔絲。那天他們推開門,便看到長發飄飄的柔絲,她粉紅色的長裙擺被一個小跟班一樣的男生拉著,她驕傲地伸出一只手,那男生便把一雙舞鞋遞到她的手里。老牧師用手劃十,對進來的易拉和西林說,謝天謝地,隔壁村的柔絲小姐愿意來擔任舞蹈演員這個重擔。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斷裂,易拉張了張嘴,卻還是把話咽下了。她和西林站在舞臺下面,看著換上紅色舞鞋的柔絲翩翩起舞。那些易拉總是做不到位的動作,柔絲卻很輕易地把它們做得很漂亮。一支舞完了,易拉聽到老牧師和那個小跟班一樣的男生發出了連連不斷的贊嘆聲。
柔絲走下舞臺,走到西林和易拉面前,拉著裙擺鞠了一躬。看似簡單的動作,卻蘊含著很多的含義。譬如,從此以后,西林教易拉彈吉他時,柔絲總會走過來說,西林,我新編了一個舞蹈,需要你的伴奏。再譬如,易拉和西林去摸魚時,柔絲總是站在岸邊幫他們接魚。
易拉看著一臉笑的紅暈的柔絲,心里像被打翻了一瓶醋。她想對西林說,我們遠離那個女生好嗎?可往往話還沒說出口,西林都會先說,柔絲其實是個挺好的女生,會跳舞,為人溫柔。
[肆]
柔絲的出現徹底打破小莊村的沉靜,大家都知道村里來了一個會跳舞的姑娘,每天來教堂看柔絲跳舞的人不計其數,大家總是從家里帶來一些糖果水果,塞到她的手里口袋里,或者和她拍照留戀。就連紅頂上盤旋的白鴿都安靜地停在教堂的窗臺上,不再去叼易拉撒向天空的小黃豆。
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像是一根針,每天都戳著易拉的心臟,她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西林叫她時,她也會裝作沒有聽見,然后有些氣呼呼地走向領唱臺,一個人沉浸到歌聲里。
但有一個人卻聽出了她聲音里的顫抖,他說,易拉,你在哭嗎?易拉聽到聲音,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柔絲的那個小跟班,他手里拿著一杯橘子水,表情有些憐惜。
易拉覺得柔絲是個討人厭的女生,所以她的小跟班也會是個討人厭的人,她推開了那杯橘子水,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跑開了。在她奔跑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雨,她心里那顆種子悄悄地發了芽。
時間推進兩個月,冬天來了,圣誕節也來了,圣誕節的活動如期舉行。柔絲的舞蹈是最后一個節目,她穿著粉色的舞鞋站在鎂光燈下,臉上是驕傲的微笑。可就在音樂響到一半,她想要來個華麗的旋轉時,整個人突然像被木棍打到,趔趄地向前倒去。本來閃亮的舞臺,突然一片漆黑,響徹在空氣里的是柔絲的呼喊聲。
同樣站在黑暗里的易拉,有些不忍地閉上了眼睛,可她永遠記得,在她閉上眼睛前的那一瞬間,映在她視線里的是西林向舞臺奔去的身影。
[伍]
小莊村的所有人看到柔絲血肉模糊的腳掌都驚訝極了,大家圍坐在火堆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罪魁禍首是誰,只有西林一個人沉默地低著頭,手里緊緊地握著那枚從粉色舞鞋里取出來的圖釘。
易拉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西林擰成八字的眉毛,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他是在為柔絲感到心疼嗎?她想起兩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她一個人跑去教堂,然后遇見了西林,那時她的心跳快蹦出了胸腔,她第一次感應到愛情的存在。可現在,她的愛情還沒有真正開始,就被一個叫做柔絲的女生打破了。
憤怒像一團火燃燒著她,易拉再也忍受不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所有圍在柔絲面前的人,轉身走了。這次她的目的地還是教堂,她想要問問上帝為什么這樣對她。
西林的那把吉他安靜地放在墻角,易拉這次沒有拿起它,而是狠狠地踢了它一腳,所有的憤怒都想找到了一個發泄點,易拉把吉他踢出去后,又將目標轉向了擺滿周圍的圣誕樹,一棵棵圣誕樹倒在了地上后,易拉終于蹲在地上大哭起來。這次出現在易拉身邊的不是西林,而是那個小跟班。他把一只手放到易拉的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說,易拉,你別哭。
世界上最讓人想哭的三個字便是“你別哭”,易拉聽到小跟班的這番話,眼淚像壞掉的水龍頭里的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她想,原來即使柔絲的光芒再閃耀,也會有人默默地關注著她,在她孤身一人的時候,給與她安慰。
易拉抬起那張被淚水浸濕的臉,她久久地望著小跟班憐惜的眼神,然后她把她的嘴唇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陸]
柔絲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敲鑼打鼓的站在村口歡送。這次柔絲真的要走了,可易拉卻笑不起來了,因為和柔絲一起走的人還有兩個,西林和那個小跟班。柔絲生活的小村莊有唯一一座大學,西林受邀去那所學校上學,易拉想讓他留下,可是她始終沒有勇氣開口。
歡送會結束,易拉一個人跑去了那個她和西林曾經一起摸魚的小河邊,她挽起褲腿,站在清澈的河水里,久久地望著遠方,那里有她的愛人和給與她溫暖的人。就在她感傷的又要哭出來的時候,一只手輕輕地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這只手的主人還是小跟班,易拉看著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小跟班說,我舍不得你,所以沒有走,還有,這是西林寫給你的信。
淡藍色的信紙上是西林清秀的字體,他說,易拉,你悄悄地鉆進更衣間把圖釘放進柔絲的舞鞋,然后在她摔倒的時候你把舞臺的燈拉滅,這些事情我都看在了眼里,但我從來沒有為這件事生過氣,我唯一生氣的事情是你和那個小跟班接了吻。
是的,那天晚上,西林一路跟著易拉來到了教堂,他躲在一個角落里看著易拉肆無忌憚地發泄,就在他想要上前去安慰她的時候,小跟班卻出現了。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她不勇敢,面對自己的愛人時,她一直都在等待著他的主動。當她的幸福遭到破壞時,她也不敢出來阻攔,只是一個勁的吃醋忌妒。在她恍然大悟的時候,愛情卻已經錯過了。
易拉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小跟班,內心苦澀得說不出話。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易拉沒有握住,但面對為愛情勇敢的小跟班,易拉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
編輯|阮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