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寒料峭,簡坐在街角的咖啡店準備心理學論文。風從南面吹來,吹散了她的頭發,吹干了她的嘴唇,讓她瞇起眼睛,整個身體伏在桌上,手忙腳亂地護住翻開的書頁。
簡瘦了一些,也許是因為剛和男友分手,過了那么幾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日子。但后來,簡想通了,分手也好。男友是個小孩子,他的外形看起來像是健碩的男子漢,可內心明明就是3歲幼童。
恢復單身的簡每天都會去學校附近的露天咖啡館坐上一會兒。她喜歡那咖啡的香味和日頭的溫暖。她通常困倦地打盹兒,咖啡也無法讓她振奮起來。她閱讀,有時盡興有時卻不知所云。
然后她會回到學校圖書館去。
學校的圖書館估計是這座千湖之城最豪華的圖書館了。是一棟27層的雙子樓,可以看到整個南湖,書籍種類繁多數目詳盡,是簡最留戀的地方。
有時她會去3樓翻閱舊報紙,全國的報紙在這里都有。有時她會去5樓看時尚雜志,那些雜志會在春天告訴她秋冬的流行趨勢,秋天告訴她來年的夏裝流行趨勢。但她更愛的是15樓,地理書籍庫。
簡喜歡極了那個放在角落里碩大的轉動地球儀。平時它在那里一動不動,落滿灰燼。但只要簡過去,手指伸向它所在的海洋、沙漠或者盆地,它就亮起來了。它變成了發光的水晶球,簡的手指轉動著它,好像自己走在它的上面,經過了一叢又一叢的光線。
簡還喜歡抱一大摞的書到書桌上翻閱。她只是翻閱,并不在意內容。她對地理并無興趣,她有興趣的是偶爾遇見書里面不知是誰留下來的書簽。
那些書簽都很美。大概是出自一個女孩子的手工。硬紙板剪出圖形,再用美麗的布包裹起來,繡上圖案。
有時那些書簽是一朵玫瑰,有時是一只黑色小兔,有時還是太空飛船,還有一張竟然是一對女人的乳房。
那乳房成水滴狀,用裸色的棉布包裹著,乳房的端部是一對櫻桃的紅,大概是平絨布點綴的。特別性感,當然,也有一點可愛。
簡偷走了那些書簽。她毫不猶豫也毫不羞赧地把它們放進口袋里,出門時便踏著雀躍的腳步。
現在數數看,那些書簽她已經收集了21個,剛好和她的生日有一樣的數字。這真是生活中美好的事。
[2]
心理學是簡的輔修課,其實她也可以不用寫論文,但是不寫論文干什么呢?不去旅行,也沒有戀愛,學校課少得一周只有兩節。
簡曾經試圖在那家街角咖啡店申請做小時工,但被老板婉言拒絕了。老板說,小姐,你是我們最穩定的客源了,如果你也不來消費了,我們情何以堪啊。
倒是那個每天給簡端咖啡和甜點的金發帥哥很興奮地對她眨了7次眼睛。
簡頹喪地往外走,金發帥哥跑過來,塞了一張紙條給她,對她眨了第8次眼睛。
簡很想告訴他,她真的很不喜歡中國人的皮膚配上白種人的頭發,還是摻雜了一些冒尖黑的金色。
但簡還是抿出了迷人的微笑,沒有講話,走了。
紙條上寫著屬于那人的一串數字,那數字代表著她可以私下里聯系到他,做一些男男女女之間的事兒。
簡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決定把紙條保留下來,放在她的百寶箱里。簡有很多個百寶箱,有一個只裝她從幼兒園入學開始讀書生涯的每期成績單。當然,成績單都不怎么特別理想。有一個裝她曾經喜歡過的明星的照片。有一個則屬于那些對她示好過的男孩子。幼稚的兒童畫、情書、塑料發卡、釘子甚至一條抄在紙條上的短信。簡想著,等到老的時候,看看這些發生過或沒有發生過的長久或者瞬間的愛情,也許可以了慰寂寞呢。
[3]
心理學輔修課老師是一個女人,她經常課上到一半跑到教室門口抽煙。反正大家也沒有什么意見,因為大家一共才13個人。8個女孩子,5個男孩子。其中有一對還是情侶。
大家在教室里坐得很開,簡獨自占了第一排。
簡聽課也不認真,經常會對著女老師的褲線發呆。簡真的沒有見過哪個女人穿西裝褲像女老師穿得這么好看。她配白襯衣,黑襯衣,綴滿蕾絲的雪紡衫,都好看。
女老師大概30歲,有一個喜歡穿牛仔褲的男朋友,每天騎著機車來接她。
女老師抬起穿著西裝褲的美腿,踏上踏板,坐在男友的背后,攬住他的腰,臉放在他寬廣的背上,然后迎著夕陽,叱咤而去了。
愛情真神秘。簡一邊想著,一邊走向街角的咖啡店,她準備去那再坐一會兒?;丶乙埠軣o聊嘛。不就是看電視,各種電視,各種雷同么?
金發帥哥不再向簡眨眼睛,每次給簡送咖啡,都像受了傷害似的,咖啡重重地放下,杯子里的咖啡雀躍地跳出來,滴在盤子上。
簡看著他那樣,覺得很有意思。
后來,金發帥哥有了女朋友。他經常玩忽職守地跑去廣場那邊和女友一起喂鴿子。簡有些淡淡的失落,敲著桌子問: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我要消費啦~~
[4]
在簡的前男友旅行3個月后,簡收到了他的電話。電話里他讓她聽海的聲音。他大喊大叫地說:聽,聽,好聽么?好聽吧。我覺得這是大自然給我們的最壯麗的音樂。
簡真的沒聽到什么,倒是很像浴室花灑噴水的聲音。
簡說:很好聽。
前男友說:真的?太好了,借我2000塊錢吧。
晚上9點,簡趿拉著拖鞋出門去最近的ATM機給前男友轉錢。自助銀行里空無一人,簡覺得很寂寞,又有些害怕,會不會有窮兇極惡的歹徒忽然跳出來,要搶她的卡呢?如果真有,她怎么辦?這樣想著,簡又有些后悔沒穿那雙鞋跟像釘子一樣的防狼高跟鞋。
越想越害怕,錢一轉完,簡就拔腿而逃了。出門時,她和一個身上帶著汗臭的男生狹路相逢,她看了他一眼,正撞上他懵懂又帶點驚嚇的眼睛。
簡飛快地往家跑去,夜風很柔和地把她的小鹿睡衣撞得飛舞起來。
躺倒在床上時,簡看著兩手空空的自己,才想起來,卡忘在ATM機里了。
簡不得不又爬起來。這次她換了一身衣服,還穿上了10厘米高的釘子高跟鞋,下樓時,差點扭傷了腳。然后,簡認識了秦頌。
[5]
打完籃球回來的秦頌,想要去超市買一瓶紅牛喝,卻發現錢包空空。他只好去取錢,就看到穿著明黃睡衣,頂著蘑菇頭的簡像失措的兔子那樣慌不擇路。
秦頌握著簡的卡,看卡背后簡簽的名字:簡丹丹。
秦頌笑起來,真是簡單。
簡回到自助銀行,就看見渾身臭汗的小伙子捏著自己的卡,傻呆呆地笑呢。
后來,簡為秦頌買了一箱紅牛。秦頌說:你要感謝我也不用這樣吧。你可以每天都買一瓶給我啊。
在秦頌的要求下,簡不得不幫他把一箱紅牛搬回他家去。踩著10厘米的高跟鞋,簡要哭了。
后來,在秦頌家,他遞給她一雙紅色拖鞋,自己提著她的高跟鞋又把她送回了家去。
戀愛真的是很奇妙的事,遇見那個人是無數的偶然的搭建。若不是那個討厭的前男友借錢,簡就遇不到秦頌。所以,1個月后,前男友再打電話來告訴簡說他在海邊沖浪店找到工作,可以還錢時,簡差點說:不用還了。
簡發現,秦頌和自己相同的愛好很多。比如,都愛去街角的咖啡店,只是他上午去,她下午去。他還捏著她的小鼻子說:笨蛋啊你,咖啡要在上午喝,下午喝咖啡不怕失眠么?
他們還都喜歡去圖書館,3樓,5樓,15樓。
但是有一次,簡去了15樓之后,嚇得不敢往里走了。因為走廊上貼了一張“謹防小偷”的告示。告示上說:有變態的小偷偷了他許多的書簽,大家在用書簽時記得帶走啊。
秦頌拉著簡往里走,簡掙脫著往外撤。
秦頌問你怎么了?
簡說:我就是這個偷書簽的小偷。
秦頌睜大眼睛:什么?
簡點點頭,很慚愧。
秦頌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然后他捂著肚子揭去了那張告示,告訴簡說,那些書簽是他的。
簡不敢相信會灌籃的秦頌竟然也會做那么有愛的書簽。但在秦頌的家里,秦頌打開了自己的百寶箱,然后簡看到了無數的美妙的書簽。
再后來,簡總是握著秦頌的手親吻說:神手。
簡繼續和秦頌在15樓晃蕩了。他們看書,把書簽繼續夾在閱讀的那一頁。
就著暖暖的日光,簡讀道:夏至過后,太陽直照由北回歸線移向赤道。秋分過后,太陽直照由赤道移向南半球……
簡讀著讀著就睡著了,她夢見了角落里的那架地球儀,它變大了,變得無限大,真的就變成了水晶地球。而她和秦頌在走上面,手拉著手,經過了一叢又一叢的光線。
愛情讓他們很耀眼。
編輯|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