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雁在東北繁殖,每年遷徙到南方來過冬。它們喜歡飛得很高,所以得生活在廣闊的環境里。如果被人圈養,關在一個展不開翅膀的地方,它們就會漸漸忘掉怎么飛行。
【1】
《非誠勿擾》上映后票房不錯,連帶著拍攝地西溪濕地也火了起來,游客爆增了好幾倍。這當然是件好事,不過小舟卻變忙了好多——她的工作是在景區撐船。
景區水面曲折蜿蜒,再加上茂盛的草木遮擋視線,撐船實在是一項技術含量很高的工作。小舟卻不這么想,她不喜歡撐船,她羨慕景區里的講解員。講解員們穿著深藍色制服,講一口標準普通話,簡直像大公司里的小白領一樣神氣活現。而小舟的工作服呢,是一身民族風的藍色扎染裙,一出汗就貼在皮膚上扎扎的。
她就穿成這樣從入口碼頭行駛到出口碼頭,一趟完整的行程需要兩個小時。這重復的兩小時又兩小時,就組成了她的整個世界。
【2】
小舟可沒打算一輩子當船娘。雖然她沒什么學歷又講不好普通話,但這不妨礙她有一個當講解員的夢想——事實上她正努力呢。
石頭是講解員里的一位。他是北方人,同樣是普通話,他的卷舌音就是比別人好聽。不過,石頭的性格可遠沒有口音那么灑脫。當小舟找到他,要求跟他學說普通話的時候,他的臉火燒云一般地紅了。
年輕的男孩臉紅,除了羞澀更多是因為心里藏著一個秘密。石頭老實,沒心機,自以為的秘密其實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沒多久就成了全景區的秘密。同事們看到他和小舟在一起,會展開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認為他們是對名副其實的小情侶。事實上,他們的約會內容挺一本正經,比如石頭說:“跟我念——歡迎來到西溪濕地。”小舟就鸚鵡學舌一般:“歡迎來到西溪思地。”
后來,石頭在景區介紹詞中加進了一點兒自由發揮的東西:“小舟是個好姑娘。”
小舟咯咯笑著跟著說:“小鄒四個好菇涼。”
再后來,石頭就用好聽的普通話對小舟表白了,而且一激動就被小舟傳染,卷舌音錯發成了平舌音:“小鄒,我喜歡你。”
這是一個寧靜的傍晚,最后一批游客也已經離開景區。夕陽在碧綠的水面鋪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微風吹過,船隨著水面的波動上上下下地起伏。小舟低著頭,兩只手緊緊抓著竹竿,手心里出了汗。她說:“可我現在只是個船娘啊,真希望能和你一樣成為講解員。”
石頭只注意到女孩楚楚動人的緋紅臉色,并沒計較這作為一個表白的回答顯得沒邏輯并且沒道理。“讓我來幫你!”他覺得現在自己簡直責無旁貸了。
【3】
幾個月以后,小舟的普通話已經說得像模像樣了,但遺憾的是,她還是一名船娘。
這天,她像平常一樣接待了一船游客。游客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講解員身上,和小舟唯一的交流就是在登上船的那個瞬間,聽她低聲說一句:“請當心。”
這句話小舟重復了幾萬次,從沒有人注意過,可這時一個男人突然轉過頭:“你的普通話講得很好啊!”
小舟的心因為這句贊美突突跳了好幾下,一激動船就在水里走了個S形。
男人沒進船艙,而是站在船頭看風景。小舟偷偷打量他,他很高很瘦,兩條腿細長,看起來就像一只挺拔的鶴。鶴先生拿著相機拍各種鳥,景區里有一百多種鳥,正是觀察鳥類的好地方——他是一位鳥類研究員。
他邊拍邊把各種鳥指給小舟看:“停在那邊的是白腰草鷸,它的黑色羽毛上長著白色斑點,很像你們女孩喜歡的波點圖案!正朝這邊飛來的白胸翡翠是個撞色高手,它的背是紅色,而翅膀和尾巴是亮藍!那邊的黑領椋鳥呢,白色脖子上有一圈完整的黑色羽毛,就像一位穿禮服的紳士!”
小舟覺得鶴先生可真有趣,同時她認為,能跟這么有學問的人說話是件很光榮的事,于是回答就格外字正腔圓:“您懂得真多啊!”
鶴先生笑了,他說:“一會兒我要去觀鳥臺看鳥。普通話小姐,要是感興趣,你也一起來吧!”
去,當然要去!就憑普通話小姐這個稱呼,小舟三步兩步跑到觀鳥臺。這是一座三層高的木塔,鶴先生正在最高層,舉著望遠鏡看鴻雁。
“鴻雁在東北繁殖,每年遷徙到南方來過冬。它們喜歡飛得很高,所以得生活在廣闊的環境里。如果被人圈養,關在一個展不開翅膀的地方,它們就會漸漸忘掉怎么飛行。”鶴先生介紹。
“那它們最后會怎么樣?”小舟好奇地問。
“鵝被認為是人類馴化的第一種家禽,它就是野生鴻雁變的。”
變成鵝!聽了鶴先生的話,小舟幾乎要哭了。一種強烈的認同感打心里頭升了起來。作為一只有夢想的鴻雁,她真怕自己在日復一日的重復工作中變成一只鵝!
【4】
幾天后,石頭滿臉興奮地來找小舟:“準備一下吧,領導答應聽你試講了!你不是一直想當講解員嗎!”
要是以前,小舟聽到這個好消息準會心花怒放,可是現在她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她剛接到鶴先生的電話,鶴先生問:“我想找個助手,你愿意來幫我工作嗎?”
景區講解員和研究員助理,小舟毫無疑問會選擇后者。更大的夢想當然需要更大的環境去實現——至少要比這個景區廣闊。
小舟辭了職,來到研究所。這里除了鶴先生還有另外幾位同事,大家穿著整齊筆挺的西裝,把鍵盤打得嘩嘩響,正是小舟想象當中小白領們的模樣。鶴先生把一份文稿塞給小舟:“過兩天電視臺要來拍個紀錄片,你背熟這個,到時候給他們介紹一下,你的普通話說得太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小舟和同事們一起準備資料,修改介紹詞,忙得不可開交。兩周后,拍片的人來了。那個大胡子導演要求挺高,脾氣挺大,罵了攝像罵燈光,唯獨夸小舟表現好。小舟的確爭氣——為了當景區講解員付出的努力這時候顯出來了,鏡頭里的她大方從容,語氣不疾不徐,聲音溫柔好聽。
紀錄片順利拍完,小舟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可高興了沒幾天,她就發現研究所里整個變了樣。同事們脫掉了套裝——不上鏡頭時他們其實穿得很隨便。大家也沒那么忙了,一天到晚湊在一起聊天。
鶴先生一直對小舟很好。作為一個敏感的女孩,鶴先生的心意小舟當然知道——工作機會和上鏡機會不可能僅僅只因為她普通話講得好。她很感謝鶴先生,但她覺得鶴先生和其他同事聊天的樣子就像一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倒是她自己,仍然穿著套裝高跟鞋,像個女金剛一樣鶴立雞群。
【5】
在研究所里,小舟覺得自己會更快變成一只鵝,所以她又辭職了。她給石頭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讓自己回景區工作——在吃回頭草這件事上,小舟沒有絲毫心理障礙。石頭努力了半天,小舟不僅回到景區,還如愿以償當上了講解員。
關于為什么走了又回來,從頭到尾小舟沒給石頭任何解釋,她覺得說不清和夢想有關的整件事。而石頭的理解卻無關夢想。曾經有一天,他看到小舟和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并肩站在觀鳥臺上,笑得那么開心。
因為愛,他愿意給她自由。何況現在她回來了。
【6】
這一天,景區里來了個電視臺的節目組。他們在這里取景,領導派小舟帶路。看樣子拍攝不怎么順利,主持人面對鏡頭嗑嗑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導演發脾氣了:“你專業一點兒行嗎!這個內容必須得趕在天黑之前拍完!”導演的大嗓門和罵人的架勢很熟悉,小舟仔細看看,這不是去研究所拍過紀錄片的大胡子嗎。她沒有立刻就走上去叫他,而是沉住氣,一直等了好幾個小時——這是她的一點兒小心機。
傍晚,節目組已經拍了快一整天,卻幾乎找不到一條可用的鏡頭。大胡子又生氣又絕望,太陽穴的小血管鼓得老高。這時候,小舟走到他身邊:“導演,我們又見面了。”
她從容的態度和好聽的聲音就像一陣涼爽的風,煩躁的大胡子頓時覺得渾身舒服。他顧不上罵人了,拉著小舟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快,幫個忙!你不是上過鏡嗎!”
反光板打在小舟身上,小主持被冷落到一邊。工作人員打起精神,終于搶在太陽落山前拍完。大胡子因為這樣的絕處逢生而得意非凡,拍著小舟的肩膀說:“你條件這么好,當講解員可惜了,應該往主持界發展!我剛開始做一個外景節目,走,咱們去吃飯,一邊吃一邊詳細談談!”
【7】
石頭在景區門口等小舟下班。小舟跟劇組的人一起走出來,回頭看了一眼石頭,但是很快,快到石頭沒來得及分辨出她的表情,她就被大胡子拉走了。
看著小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石頭明白他終于還是失去了小舟。不過最后他想知道的是,小舟到底愛沒愛過自己呢?關于愛沒愛過石頭,又或者愛沒愛過鶴先生,小舟覺得并不重要。對有些女孩來說,愛情就是全部。可對另一些女孩來說,在她們的生命里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比如事業,比如夢想。而愛情,恰恰是其中最容易被利用,最容易被犧牲的東西。
人的心很小很小,能承載的東西不多,小舟寧愿把石頭和鶴先生通通從心里拿走,騰出一塊地方,來放她那個很大很大的夢想。
她希望做一只鴻雁,這一次找對了自己的天空。
編輯|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