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個時候,一心沉醉在泰坦尼克的末日煙花里的黃瀾,
想要的并不是細水長流,她想要的是耗盡全部力氣的一輩子都刻骨銘心的愛。
(哎 你好)
“這是我到尼泊爾的第三天,為了能拍一張霧氣中的城市,我已經很久沒睡個好覺。”
“俄國的鄉下,這里的菜量比我們東北還足,我一個人吃不完,只好順便叫上餐館里的大狗。聽主人說,這狗叫Lily。”
“拍了一個對我微笑的孩子,他的母親很高興,邀我去他們家喝下午茶。”
“在希臘,真是閑散的好地方。曬脫了皮,又長胖了四斤,但是啤酒和烤肉非常美味,心情愉悅。以后想來這里養老。”
“我還在肯尼亞,為了拍長頸鹿Echo,天天在火爐下堅持著。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一個浴室,當然,最好還來一打啤酒(冰鎮的)。”
黃瀾撲哧一聲笑出來,將明信片翻轉一看,果然是夕陽下的幾只長頸鹿,落日余暉,光線褪成溫柔的紅暈,稀稀拉拉的灌木藏進陰影里,而那幾只長頸鹿,正悠閑地銜著余暉離開。她一直認為這種動物比例失調,行為笨拙,這時卻覺得它們看起來優雅,帶著善意神情似的。
又細細地將明信片看一遍,她才將它夾進書里。
從三年前,黃瀾便開始斷斷續續地收到這些精致又風塵仆仆的明信片。
來自不同的地方,帶著不同的郵戳與問候,或許稱不上問候,大部分都是一個人傾訴似的話,簡單地介紹當地風景或是自己的現狀,寥寥數語,但是從不間斷。
一開始,黃瀾以為是寄錯了地址,可是這些明信片上,卻又清清楚楚地寫著自家的住址,她只好把他當做是上一任住戶的朋友,卻沒想過他一寄就是三年,貫穿了她的整個高中。
寄信人落款是蘇長河,男生的筆跡,相當地灑脫。他大概從事攝影工作,全球跑,寄來的明信片都很具當地風情,卻看不出他要傾訴的這個人和他是什么關系。他從不用稱呼,總是簡單說著自己的情況,或是路上的風景。如果是寫給父母,顯然不夠溫情鄭重,給妻子,也沒有流露出脈脈情意,給朋友,但是從未述說思念關心。
到后來,隔幾個月便可收到的明信片,對黃瀾來說,儼然成了期待的禮物。像是平淡生活中唯一的一點激情,雖然短暫如煙火,卻可以長久回味。
她更是常常地想象真正的收信人是誰。
大概是蘇長河暗戀已久的人,他一直愛著她,她卻不愛他,于是他選擇了一份行走的工作,始終在路上,心卻牽絆在這里,所以堅持寄明信片回來,不肯說太多,只是簡單地說些自己的生活,想要把自己看到的,都和她分享。
也有可能是相戀的愛人,他心性不羈,不愿被這小房子困住,于是選擇去擁抱這更寬廣的大世界,那個女子卻說要一直在這里等他回來。他怕她孤單,一直寄著明信片,卻不知道她已經離開。
諸如此類的小故事,被黃瀾杜撰了又杜撰。她用盡自己所有的浪漫細胞,用纏綿悱惻的愛情編織成一個個故事,那些明信片成了其中一個故事存在的依據。
正在春花秋月年紀的黃瀾,是那樣期待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因為她的生活像一池死水般平靜,甚至她的男友李商祺,也沉悶木訥得攪不起一絲波瀾。
(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黃瀾記不起自己是怎么喜歡上李商祺的了。
似乎那個時候正在熱播日劇《一吻定情》,小小年紀的女生,最開始的愛情啟蒙教育都是來自電視劇,更何況那個時候的柏原崇好看得像個美夢。那時候女生扎堆都是討論昨天晚上的劇情,似乎所有女生也都喜歡上了冷淡不喜歡說話的男生。
而李商祺就是傳說中的冷淡少年,好巧不巧地,他甚至還有一點點的好看。就是這樣喜歡上他的吧。不溫不火,和他牽著手走到一起。放到十年后,黃瀾恨得牙咬咬地想要打當時的自己,“狗屁的浪漫可以當飯吃嗎!這樣對你的男人現在用顯微鏡去找都找不到!你的腦門是被門擠了吧!”
可是那個時候,一心沉醉在泰坦尼克的末日煙花里的黃瀾,想要的并不是細水長流,她想要的是耗盡全部力氣的一輩子都刻骨銘心的愛。
(幫我給她寄明信片好嗎)
在收到蘇長河的明信片,知道他不久要回國,回到這個城市的時候,黃瀾鬼使神差地和李商祺分了手。
“今年我就上大學了,他回來一定會來這里的。”毫無邏輯的兩句話,卻讓黃瀾的心起了波瀾。
李商祺不是不詫異的,甚至一向內斂的他,這次的詫異已經顯到了臉上。
黃瀾看得心頭一酸,低下頭去,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對不起。”
“是我哪里做錯了嗎?”
“……沒有,是我的錯,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再加上,我們考的大學也不一定在一個城市。”她說得毫無底氣,只能盡量將這些理由堆在面前。
李商祺沒說話,看著對面肩膀縮成一團的女生,她在騙自己,他知道,他明明準備報和她一樣的學校,他甚至已經開始規劃這個十一的出游計劃,他不曾開口,卻以為她會一直在他身邊。現在看來,是自己一廂情愿了吧。
“是認真的嗎?還是耍小性子?這次我走了,真的不會回來了。”
“……對不起。”女生的頭垂得更低。
黃瀾不知道還可以說什么,難道告訴他是因為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嗎。她只能低著頭,看著面前小小的咖啡杯。過了一會兒,聽見椅子推開的聲音,他站起來時衣料細微的摩擦聲,還有從頭頂傳來的,男生特有的清冷的聲音,“那我走了,好好保重。”
黃瀾依舊低著頭,因為不知為什么,她竟然哭了。
李商祺最后深深地看一眼,推門走出了咖啡館,他覺得心里空落落地,像是三年前看見那個小小的女生倚著樓下的路燈望著自己家的時候一樣,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難過,他只是想,要去喝點酒,還要找個朋友出來說點什么。
他摸出手機,看見不知什么時候鏡頭發來的短信,“我回國了,照了很多,快來幫我選些好的,要出集子。”
他苦笑一下,撥回去,電話通了,他卻在“滴——滴——”的等待音中恍惚地出了神。這個被他叫做鏡頭的人,本名叫蘇長河,還是三年前認識的,是攝影師,兩人都愛在同一家數碼店買設備,后來就認識了,那時候店里最好的一個長焦鏡頭剛剛被他買下,那個蘇長河遲了幾步,只好來求他轉讓,說自己馬上要出國,來不及再去找,只要他愿意轉讓,自己可以加錢。他記得自己被軟磨硬泡了很久,終于答應,卻不要蘇長河加錢,只是有一個附加條件,“幫我給一個人寄明信片,你去的地方多,買些有當地風情的明信片寄回來,郵資我出。”
“好。這個簡單,我買了寄就是。只是地址是什么,我要寫什么呢?”
李商祺順溜地背出地址,又看他寫下。“搞這些小動作,是你的小女朋友?”
李商祺沒說話,臉上有一絲微紅,卻還是點了點頭,“你隨便寫些見聞就好,先不要說是我的主意。小女生都喜歡這些浪漫的東西。”
“到時候我們上大學了給她說,算是個驚喜。”他想著,有一點開心地笑起來。
編輯|阮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