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革命歲月中的錚錚傲骨

#8226; 他是大師章太炎。他有博古通今的學問，魯迅、黃侃、錢玄同……他的弟子也多為近代中國文化星斗。他清醒，身處一個跌宕的時代，畢生學事，終為國是。在革命檄文里，哂謔宣統(tǒng)“載湉小丑，未辨菽麥”；獨闖總統(tǒng)府時，憤斥袁世凱“清室之罪人，民國之叛逆！”

一場低烈度的革命，一個大變局的中國。1911年，歲在辛亥，10月10日夜的零星槍響，將一個疲態(tài)盡露的老大帝國搖晃得如泰山之崩。在那個國勢凋零，風雨飄搖的年代，他們走出書齋，用文人纖手，高擎知識明燈，扭轉(zhuǎn)國運，重振中華。百年激蕩，回望辛亥。大革命，過場的都是大角色，一大堆左右了歷史的燦爛群星。

中國近代史上，能兼革命大家與國學大師于一身者并不多見，章太炎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魯迅作為章太炎的私淑弟子，曾這樣評價他的老師：考其生平，以大勛章作扇墜，臨總統(tǒng)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并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者，并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

為民國選定五色旗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的消息傳到東京，44歲的章太炎中斷了講學。10月底，馬來西亞檳榔嶼的《光華日報》連續(xù)刊載他的政論《誅政黨》。11月，他踏上了歸國的路途，隨行的還有他的十幾名學生。11月16日，一踏上闊別5年之久的中國土地，章太炎忙著做了兩件事，第一，從他一下車就忙著反對孫中山等人設(shè)立的上海臨時政府。“宜先認武昌為臨時政府，雖認金陵且不可，況上海邊隅之地”。

章太炎忙著做的第二件事，是為中華民國選了“五色國旗”。彼時各位大人物為國旗的擬定爭得不可開交，孫中山主張青天白日旗，黃興主張井字旗，袁世凱提議龍旗，黎元洪提議十八星旗……黃興是堅決不同意孫中山提議的，說是抄襲了日本的太陽旗，自墮國威，兩個人爭論異常激烈，后來黃興以大局為重，暫且同意了孫中山的方案。可章太炎從日本回來了，他可是渾不吝，直接提出了新的圖案——五色旗，取“紅、黃、藍、白、黑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之義。”章太炎還說，五色旗代表民族大團結(jié)，走向世界大同是多年革命的宗旨，他的話博得大多數(shù)人支持，最后占了上風。

與孫中山的恩怨往事

如果把時間往前挪5年，我們會發(fā)現(xiàn)那時章太炎和孫中山的關(guān)系會更親密。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從牢里出來(1903年清政府與帝國主義勾結(jié)，制造“蘇報案”，章太炎被捕入獄)立即東渡日本，在那邊迎接他的人就是孫中山，很快他就被吸收進了同盟會，并擔任《民報》主編。事實上，在坐牢前，1902年章太炎還到過一次日本，那次孫中山將橫濱幾十名義士召集起來為他洗塵，聚會上章太炎自稱喝了七十多杯酒卻不醉。

之所以后來關(guān)系變僵，和《民報》的費用有關(guān)。一直以來，《民報》都處于經(jīng)費緊張捉襟見肘的狀態(tài)，1907年日本政府在清廷壓力下曾經(jīng)給了孫中山5000元督促其離境，日本商人鈴木久五郎同時也饋贈其一萬元。孫中山拿到錢，沒有和同盟會商議，就留下2000元作為《民報》經(jīng)費，然后離開日本回到西南搞革命去了。

就不干了。同盟會內(nèi)部也熱鬧起來，有人認為孫中山拿了這錢是受賄、丟人。章太炎甚至撕下孫中山的相片，在上面寫下“賣《民報》之孫文應(yīng)即撤”的字樣。此時，孫中山先后在西南策動了三次起義，均以失敗告終。消息傳到日本，同盟會內(nèi)部“反孫”的聲音更響，章太炎甚至拍了明碼電報泄露孫中山購買彈藥準備起義的軍事秘密，他的理由是，日本奸商所賣的劣質(zhì)武器，只會讓革命者白送性命。

隨后，《民報》在日本被封禁。一年后1909年，汪精衛(wèi)在東京恢復(fù)了《民報》，但章太炎卻被排除在外，這引起更大風波，再加上陳其美在報紙上發(fā)文攻擊他之前因萌生去印度當和尚的念頭，苦于缺乏經(jīng)費，曾經(jīng)給兩江總督端方幕下的革命前友劉師培寫信讓對方出資，這也讓同盟會的人認為是一種背叛。但章太炎的弟子王仲犖后來回憶說，當時章太炎根本不知道對方已經(jīng)收買了劉師培的妻子何震，而且也是何主動來跟章太炎說她可以出一筆錢，資助其去做和尚。

在日本的講學生涯

章太炎與革命陣營越走越遠，不辦報的章太炎在日本開始講學。章太炎在日期間生活一直比較緊張，每星期僅能吃一次肉，喝麥酒二斤。講學時人來得很多，無暇顧及飲食，常常以面包充饑。有一次弟子賀伯鐘見到他案頭面包都發(fā)霉了，詢問，章太炎才恍惚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好幾天沒怎么吃東西了。

講學起初在大成中學的一間教室，許壽裳、魯迅等人都常去聽。每周日清晨，幾個人在一間陋室里環(huán)繞一張矮矮的小桌，席地而坐。章太炎講段氏《說文解字注》，郝氏《爾雅義疏》等，從早上8時講到正午，四個小時不休息。

聽講的學生一共八個人，其中朱希祖記筆記最勤，錢玄同與章太炎互動最多，并且常在席間爬來爬去，魯迅就給他起綽號曰“爬來爬去”。周作人也是聽講學生之一，他說章太炎對闊人有時要發(fā)脾氣，可對他們這些年輕學生很好，隨便談笑，同家人朋友一般。夏天時他盤膝坐在席上，光膀子，只穿一件長背心，留著一點泥鰍胡須，笑嘻嘻講書，看上去像是一尊廟里的哈喇菩薩。

身披五色旗入殮

與革命黨不和，章太炎后來又進行了組黨嘗試。1911年回到上海沒幾天，他便與蘇州軍政府都督程德全發(fā)起了中華民國聯(lián)合會。1912年1月3日，中華民國聯(lián)合會正式舉行成立大會，其成員包括部分對同盟會不滿的原光復(fù)會會員、立憲派人士和舊官僚。3月1日，中華民國聯(lián)合會與預(yù)備立憲公會合組為統(tǒng)一黨，章太炎被選為理事。4月，統(tǒng)一黨又與其他社團合并成了共和黨。但很快，章太炎因不滿干部人選，痛斥立憲派及舊官僚“以抵制同盟會為名，而陰懷攀龍附鳳之想”，正式宣布與共和黨決裂。這時的他，成為了袁世凱的拉攏對象，被聘為總統(tǒng)府高等顧問。

然而，袁世凱很快就發(fā)現(xiàn)，章太炎可不是一個好利用的人。幾年后，章太炎就因為想要阻止袁世凱稱帝而又在北京被軟禁了幾年，之后袁世凱一死，雖然他得到自由，但軍閥混戰(zhàn)，青天白日旗卷土重來。1928年5月，章太炎在《致李根源書七十四》中寫道，“今之拔去五色旗，宣言以黨治國者，皆背叛民國之賊也。”

1936年，章太炎大殮，按浙江人風俗，要在棺材里用綢覆蓋，并將綢子打成節(jié)，叫“結(jié)彩”。章太炎的夫人湯國梨買了紅、黃、藍、白、黑五匹彩綢，按五色國旗的順序排列在棺內(nèi)，然后“結(jié)彩”以殮。當時國民黨政府正打算為章太炎舉行國葬，應(yīng)該用青天白日旗，但湯國梨堅持用五色旗，她說“五色旗孫中山先生也贊成過，為什么不可以用，太炎一生為辛亥革命勝利，為五色旗的誕生，出過力，坐過牢，而沒有為國民黨旗出過什么力，因而用五色綢為他結(jié)彩，最為恰當，你們怕，責任由我來負。”

五色旗隨著章太炎的離世，似乎也完成了她的某種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