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

潮男夜話·馬人人專欄

有些話，白天我不好意思寫。weibo.com/marenren

飛機晚點了2個半小時，等它降落在首都機場，已經是晚上10點半。旅人們大多困頓而饑腸轆轆，拖沓的行李和步伐之中，穿梭著一個雙肩包男生，壓抑不住臉上的笑容，飛奔著沖出機場，不管旁人側目。

這人是我，召喚我的，是我最好的時光。

機場快線一路開往市區，五環、四環、三環、二環，窗外路牌的變化，說明繁華正離我越來越近。

鄰座有一老一少兩名男子在聊天，快線上人不多，因此耳朵被迫接收到了這場對話的內容。他們并不認識，分別來自臺北和哈爾濱，聊的卻是上海和北京的天氣有何不同、奶茶是否好喝。我很熟悉這樣空洞的寒暄，好像人一到了北京，就自動獲得了“自來熟”的能力。即使是這樣短短的25分鐘旅程，說不定就能獲得一個對自己有幫助的朋友。

臺北男人先下了車，并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從頭到尾他們也都沒有詢問對方姓甚名誰。這樣的情況很常見，也許是因為雙方都沒從聊天中獲得可以交換的資源，就會禮貌地告別。無傷大雅，也不留痕跡。

但這場聊天，讓一旁被迫聆聽的我，很快重拾了在當年這座城市里打滾的狀態。

這是我大學畢業兩年之后，第三次回到北京。在東直門下了快線，換出租車，利落地拉開車門，眼睛都不抬一下，就用趕時間而不由商量的語氣說：“師傅，三里屯兒。”——在北京打車，若不卷起舌頭帶點“京片子”，保不準就會被拒載或者繞路。

三里屯，有一堆最要好的朋友在等我，和兩年前送我離開的那撥人差不多。只不過這次，少了希子。

希子是個重慶女孩，漂亮、直爽，2009年初，她是第一個勸我留京的朋友，理由是“大家都在這兒”。不止是當時的她，一直到現在，即使是死黨，也不能完全理解當時為什么我那么堅定地要離開北京。我們畢業于傳說中“京城四大名校”之一的一所大學，當年本科畢業生的平均工資是3900元，僅次于北大和清華，名列京城第三。作為學校里風云人物的我，想留在北京，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剛上大學的第一天，老師就告訴我們外地考上的學生，要加倍努力，因為在北京找工作的學生，被分成了四個等級的公民，依次是“北京男、北京女、外地男、外地女”。每年有幾十萬畢業生想留在這里，但只有2萬左右，可以拿到傳說中的北京戶口。這已經不是條“潛規則”，而幾乎是“明規則”了。

希子就是那年2萬拿到北京戶口的畢業生之一，當時她特別高興，告訴我，這是一張“奮斗過”的證明。雖然這份工作只能提供給她3000多的月薪，而且工作地點在遙遠的北五環，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它。我離開北京的時候，她已經和另外兩個好朋友合租了一套房子，每人每月1000元，仿佛一場其樂融融的“北漂”生活，即將開始。

可是去年我回北京，希子就已經搬出了那間合租房，因為逐漸吃不消每月會占據自己收入三分之一的房租開銷。她獨自一人搬到不遠處，800塊錢一個月的隔板房內——所謂隔板房，就是把一個大間用木板隔成若干個小間，專門用于出租。其實同樣的價格，可以到五環處租一個獨立的單間，但是她不肯，只為了依然和大家留在同樣的生活圈。可現實依然殘酷，區區200元的房租差別，就把人分出了層次。2010年，希子帶著北京戶口回到了家鄉，所有人都不覺得奇怪。

我之前采訪過一個在北京讀完博士回武漢工作的人，有句話令我醍醐灌頂：“北京是很繁華，但是對于我來說，能利用的部分很少。”我認識兩種典型的“北漂”：第一種會告訴你，北京有798、有三里屯，有各種演出可以看、有好看的衣服可以買，可是他可能半年才去一次酒吧，從來不看演出、展覽，穿衣服也不大講究；第二種，則是每天沉迷于這些“精神消費”和“物質消費”，見過很多明星、認識很多貴人，雖然“月光”但是充實。

如果我當時留在北京，就很有可能變成這第二種“北漂”。大三暑假，我找了份特別“好賺”的實習，月薪8千，干了3個月——對于大學生而言，這已經是很高的收入了。每天早上擠在沙丁魚一樣的地鐵里去上班，跟所有白領一樣走路帶風。但是不能小跑，一定要hold住，不然not fashion。到了晚上，再連著趕各種“趴”，結識各種人，生怕少跑了一個局，就會被時代的腳步所遺棄。深夜再從最繁華的地段、最high的夜場，回到自己安靜而簡單的小房間，等待第二天的戰斗。“充實”的結果是，3個月之后，我發現自己一毛錢都沒存下，信用卡也幾乎被刷得精光。才明白浮華不是信用卡，它沒有上限。

這次在北京的最后一夜，依然是在無眠的三里屯度過，喝酒、聊天一直到天亮。恍惚回到了當年風騷的年華，相比之下，自己在武漢的夜生活簡直跟退休老人沒什么區別，由此感慨橫生。走出酒吧打車，卻發現滿街都是搶的士的歸人，這時同伴中有武漢人說，現在就想吃一碗牛肉粉，可是北京沒有武漢人愛吃的那種牛肉粉賣，此人是“北漂”多年的資深白領，夢想之一就是，要在北京開一家牛肉粉店。

其實之前我一直隱隱有些后悔，當年做出離開北京的決定，到了一座連優衣庫都買不到的城市。可是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也不再后悔回到武漢。因為繁華雖然美好，但終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牛肉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