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趟省城

麥子，終于進了一次省城，這是他的驕傲。

麥子一生簡單，就像一株麥子長在家鄉的土地上，沒出過遠門。春節時，在省城工作的三虎回來了，大家都聚在他家里，聽他講省城的事。三虎說得眉飛色舞，麥子聽得入了迷。三虎是用“三多”來概括城市的，樓多車多人多。麥子問，那人比咱縣城廟會時還多嗎？三虎笑岔了氣，麥子知道自己問了個很傻的問題，就不敢再多說話，只是聽。聽三虎講大超市、大酒樓、音樂噴泉、城市綠地……回到家，麥子就對媳婦蘋果說，自己這一生，怎么也要進一次省城。

省城是個好地方，能進城看看，是麥子最大的愿望。兒子今年要高考了，一定要讓他報考省城的大學。到時候，兒子在省城讀書，自己去給兒子送東西，也能去省城了。說起這個理想，麥子的臉紅彤彤的，很燦爛。

有了理想后，麥子攢足了勁掙錢。50多歲的他參加了建筑隊，出大力掙錢多。建筑隊承攬了一個大型養豬場的建設，任務重、工期短，每天就把上班時間抻長，再抻長，沒個白天黑夜的。畢竟不年輕了，在建筑隊干了一個月，麥子蹲在廁所里怎么也不出來，蘋果就不耐煩了，大聲喊他。麥子說，給我拿點手紙吧。蘋果嘟嘟囔囔的拿了紙來，麥子看到自己拉血了，鮮紅的血，又感覺嗓子眼很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咳嗽一聲，誰知道，這聲咳嗽讓麥子由壯勞力變成了病人。

麥子剛開始咳嗽時，他沒當回事，鄉下人，身體沒那么金貴，停兩天就好了。過了好幾天，還不好，咳得更厲害了，麥子才去門診上拿了點消炎止咳的藥，每天還是照樣去工地，可是感覺越來越沒力氣，工友說你臉色不大好呢，還是去看看吧，說得麥子也犯了嘀咕，該不會是要緊的病吧？蘋果陪著他，到縣醫院拍了個片，醫生看了后，建議他還是去省城看看，肺部有一片陰影。

醫生的話讓麥子和蘋果心頭沉重，商量來商量去，先給三虎打了個電話，他在那里比較熟。三虎說你們過來吧，我認識省醫院的一個專家。兩個人坐上公交車，一路上也沒顧上欣賞立交橋啊，高樓大廈啊，沒心思，心全在病上。三虎領著麥子和蘋果來到了省醫院。到底是省城的醫院，真大啊，轉來轉去的，還要乘電梯，麥子頭發暈，心里對這醫院充滿敬畏。老專家面容端肅，看上去就讓人信賴。他讓麥子先去檢查，這個科那個科地跑，麥子咳得更厲害了，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喘息。三虎和蘋果拿著單子去讓專家看，過了一會出來了，麥子趕快問，沒事吧？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說，沒事。麥子放心了。

中午三虎把他們帶到一個中檔飯店，在麥子眼中這地方太豪華了。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裊裊婷婷地走過來，讓他們點菜。三虎慷慨地說，麥子，你是第一次來省城，我請客，想吃什么盡管點。麥子剛知道光檢查就花了1000元，心中正肉疼，就說，還是你點吧，我隨便就行。三虎非讓他點，說他是貴賓。受了這禮遇，麥子就說，那我點個菜，西紅柿炒雞蛋。三虎氣得不行，大聲嚷，誰讓你點這菜啊，在家里你沒吃過？你點個貴的，哥哥我掏得起錢。麥子說，就它吧，我喜歡吃。三虎就低了頭，很低，蘋果的眼里就汪了兩泡淚。

麥子得的是肺癌，住院沒有用。臨死的時候，蘋果哭得上不來氣，她對麥子說，孩子他爹，你說你這輩子多虧啊，沒吃啥好的穿啥好的。麥子說，不虧，你忘了，我還進了次省城，吃了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