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著201省道線走完了福建海岸線的閩南段之后,我們從惠安崇武繼續北上,過莆仙、閩東地區,走完了福建海岸的全程。海岸線的曲率過莆田后越來越大,內海的小島肆意可見,別有特色的漁排海鮮人聲鼎沸,再加上絢麗如畫的灘涂美景,小安逸情的老漁村古石堡悄然存息,這些填充了我們對海岸線自駕的一切美好想象。
惠安崇武-泉港-莆田-福清-福州馬尾
#61631;泉港,宏大與冷清的二重敘述
從崇武出發,在前往莆田的路上,我們專門繞道泉港,打算在那里捕捉一些現代化海洋工業的宏大氣息。我對泉港的印象一直都是孤獨而倉促的,等到真正見到泉港,仍舊感覺到這個印象的正確和堅定。
雖然和鯉城、豐澤、洛江同為泉州市的轄區,但泉港建制時間太短,加上與泉州市區隔了整整一個惠安縣,人們在說起泉州作為一個東方大港在宋元時期的輝煌時,泉港沾不了風光,有點被粗燥地放在一邊,倒是與鄰近的莆田在地緣上更為親近。不過,時間百年百年地過去,港口風水輪流打轉,在原來泉州灣、圍頭灣等老港出現淤泥沉積和擱淺的重傷后,泉港因為得天獨厚的深水條件,開始撐起現代泉州港海洋物流和貿易的一片新天地,并在2000年末由幾個被冷落的小鎮單獨合為泉州市的一個區。
東邊繁盛的集裝箱作業區也許就是我們想要尋找的那種海洋工業氣息,汽笛長鳴,大貨輪沉曳海面,探入天空的鋼架結構打量新的開拓地,戴著安全帽的碼頭工人將集裝箱運往中轉倉庫,這些就是正在進行中的港口貿易,年尾時會成為成績不俗的噸位吞吐量數據,但從港口區出來,卻又能立馬感受到這種宏大工業敘事背后的倉促——東邊在急不可耐地向海洋經濟投以懷抱,泉港西邊陸地似乎仍舊無動于衷。
我是說不妨到能體現泉港老風味的涂嶺鎮周邊去走一走,比方說樟腳村。從324國道在驛坂出口下去,進入朝陽公路后再經過一兩分鐘的車程,順著盤旋蜿蜒的山路,就能到樟腳村。
這又是一座沉睡在山間的老村,一間間殘破的舊石頭房子依山勢而建,糙礪的砂石用水泥板結,成為像節環蚯蚓一樣的村路,串游在屋舍之間,但這已經算好的了。村中更多的,則是用腳掌年復一年踏磨出的土路——路旁的雜草掩映中間裸露的赤黃泥巴,像不羈的脊柱牽延到視野盡頭,這就是路。最好不要期待雨季的到來,那是抬腳即是泥濘的時候,為了不跌跟頭,走山路會成為一門實用技巧。
能得到這么多的視覺印象,大概是因為這里對古民居保存得太好,三百多年以來,這里大多房子都還住著村民,零星落成的幾座新樓,是后起之秀,但在整體格局上來講,他們的新白規整未免煞了古老風景,說成是后起之莠似乎也不過分。古村的寧靜完全脫離喧囂,見不到任何工業痕跡,那些扛著鋤頭的村夫得閑路過,不免讓人對這種逸情產生一些羨慕。
臨海的港口和樟腳是兩幅截然不同的新老畫面,這種不同或許恰能體現出泉港綁在海洋與內陸兩端的發展張力,等到泉港的港口腹地繼續向里蔓延,那時的樟腳,也許會難抵滲透,發生一些不可避免的大變化。
#61631;莆田,滄海變桑田
從樟腳村出來后繼續上324國道,轉沈海高速,半個多小時后到達莆田。歷史上的莆田是科舉名邦,從唐朝到清朝,出過的進士舉人,稍作統計,能令人咋舌,若是像刻度衡那樣有一個量化尺度,它的人杰指數顯然足以傲視全省。卻獨不好說這里到底地靈與否。
水患曾經是舊時莆田每年的保留節目,若是天公“眷顧”,一年興許還能上演好幾場。莆田的城區聚集在興化平原,這里是閩中最大河流木蘭溪的下游地帶,在擺脫西邊山地峽谷的束縛后,木蘭溪橫切這塊平原,然后涌入大海。河海交匯的低平地形,讓莆田人既害怕雨季到來時引發的山洪傾瀉,又擔心漲潮時海水肆無忌憚的倒灌。
水災頻生讓這里誕生出了信眾廣泛的媽祖文化,但是向神靈祈求安平,總有不靈驗的時候。祈神之外,莆田人也同時在求己。城西南5公里木蘭山下的木蘭陂,就是古時莆田人治水的杰出工程,而讓人驚奇的是,這座水陂保存完好并至今都仍在發揮它的水利效應。
據當地人介紹,木蘭陂始建于北宋末年,前前后后經過三次修筑,總共花了近二十年時間。站在木蘭溪畔,我驚嘆于它的平實,看起來實在是完全不同于現代水利工程的浩蕩氣勢,既不設護欄,也不行巧飾,提著菜、挑著擔的鄉人們在這座石壩上談笑往來,若不是壩兩邊高下立見的水位落差,我倒還真差點把它當成一座上了年頭的老石橋。
路上揪住一位過路的阿伯,詢問木蘭陂的建造史。原來那些當時號召百姓建陂的領導者,也有些可歌可泣的悲慘故事。比如陂南紀念館里尊奉的錢四娘,據說這位來自長樂的善良婦女不忍心看莆田人受水災之苦,攜了巨資前來幫忙修壩,最后壩雖然建成,卻時隔不久又被洪水沖跨,想不到這位性情剛烈的婦女竟然投河自盡,故事之曲折讓人嗟嘆。錢四娘是民間第一位組織修壩的人,加上又是一位瘦弱的女子,所以莆田人對她戀戀不忘,而相比之下,后來真正修成木蘭陂的李宏和馮智日和尚似乎遠不如四娘有名。
木蘭陂修成之后,洪災減少,水利效應明顯。世代農耕的莆田人,開始謀求更多的耕地。在經過莆田秀嶼區的時候,我見識到了幾百年來莆田人圍海造田的成績。那時車窗外疏忽閃過一排百米來長的矮城墻,像是一排土堤,上面則是排排蓋的兩層小民房,我本不以為然,后來得同行的一位朋友提醒,原來它們是明朝始建的防倭古城墻。慨嘆文物保護不力的同時,我更訝異這些年陸地借助人力向海洋的進伐,這類軍事用途的城墻當初和崇武城一樣都是沿海而建,可我往城墻對面遙望一下,哪里有海的半點影子?
#61631;馬尾,被動的法式老船廠
福建的海洋讓閩人同外面世界保持聯系,孕育開放精神的同時,也讓沿海居民嘗盡苦頭,明朝時遭倭寇之亂,清初因避鄭成功水軍被強制內遷,清末又不幸地迎來鴉片戰爭,繼而又要奮起阻擊英法日多國艦隊,這樣的艱辛歷史很容易在福建沿海的城墻和炮臺中尋找到痕跡,而惟一一個說來讓人心頭為之一震的地方,大概就是現在福州馬尾的船政建筑舊址了。
馬尾船政局在1866年由左宗棠奏請清廷之后創立,是洋務運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再來評價洋務運動或許有點老生常談,但船政局的出現仍能代表國家危難關頭清末志士們的強烈進取精神,盡管回過頭來看時,不免覺得帶著幾分晚清自贖的色彩。
船政局在今天被更多地稱為造船廠,臨近馬尾港馬限山公園。早上從201省道過長樂時,轉機場高速公路,過青洲大橋后即到馬尾,再從君竹路往港口路方向行駛不到兩分鐘,就到馬限山公園了。
船廠原來的建筑與機器設備經過馬江海戰和后來侵華日軍的轟炸和洗劫,所剩不多。看一遍里頭保留下來的廠房,非常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無處不在的鮮明法國特色。福建海軍力量的興起,得到過法國人的幫助,但它最后走向衰落,也是因了法國人。沈葆楨依靠船政局苦心栽培起來的福建水師,就是和法國艦隊在馬江一戰,全軍覆沒。
紅磚外墻的舊輪機車間是一座典型的法式風格建筑,據說當時法國人按照同樣的圖紙建造了兩座車間,一間建在法國自己用,還有一間就是我們面前的輪機車間,仔細留意一下車間的外墻,發現還殘留不少彈痕,卻是日軍暴力侵華時留下來的。繪事院也是法式建筑,兩層磚木結構,應該是經過幾次翻修,看上去仍十分結實,這里是繪制船舶設計圖紙的地方,現在改成了廠史陳列館,從里頭的老照片和工程圖上,能看到船政局的造船脈絡和成果。
除了車間和繪事院,造船廠還有一些存留法式風格的鐘樓等建筑,這種西洋風格的本土軍事基地,不得不讓人感慨當時清廷自強之路的被動,既要“師夷長技”,最后卻未能如愿“制夷”。船政局的強軍試驗最后以馬江戰役的慘敗告終,但它的船政學堂卻培育出一批具有先進海軍知識的留洋學生,嚴復就是從那里出來的。而鑒于這樣一個失敗的先例,滿清政府吸取教訓,幾年后花更大力氣在山東劉公島上建立了一支更為悲壯的海軍隊伍——北洋水師。
幾聲感慨之后,我們駕車繼續北上,路過連江,前往羅源,這一趟對閩東海鮮的期望,全指著羅源了。
#61631;羅源,漁排海鮮
從馬尾出來后,在連江從沈海高速轉到201省道,貼著與羅源縣之間的海岸,時不時打轉的方向盤適應著海岸越來越大的曲率,而海邊的小氣候依舊冷熱適中,天氣晴好,打開車窗,隨風灌進來的海腥味兒讓人莫名興奮,這才是真正粗獷而純凈的清新。而沿途碰到的幾支浩蕩自駕車隊,證明了201號線的大受歡迎,這條濱海通道確實值得一行。一個多小時后,到達羅源。
在廈門的時候,因為一道常見卻獨特的味道對羅源產生過向往,其實我說的是羊肉,但又不是我們餐桌上常見的那種。事情是這樣的,臨近羅源灣的碧里鄉,有一個叫做下廩的靠海小村,村周的土地不少是前代人填海所得,所以土里還含有較重的鹽堿成份,不大適合種糧食,但村民們自家養的羊,卻對鹽堿地上的青草情有獨鐘,結果,這些羊被送上餐桌,好吃的食客發現它不僅比一般的羊膻味淡,而且肉質還鮮美無比,現在下廩村的羊肉在小范圍內的美食圈頗有聲譽,我的一個朋友,機緣之下吃過幾口,向我描述那種味道時可真是用盡了溢美之詞。
看來海鮮的誘惑力已經越過海洋,向陸地生物拋出了“橄欖枝”。記起有次去莆田湄洲島時,當地人就極力向我們推薦過島上吃蝦蛄、石蟹和小海魚長大的鴨子,老鴨拿來與菌類熬成一鍋濃湯,夾著一種意念中對其“海鮮內核”的無窮想象,愛美食之人,實在是無從抗拒。
不過,老饕也有老饕的難處。想著不好意思向下廩村民開宰殺全羊的口,又懷疑碧里鎮上小館子里羊肉的正宗性,我們糾結一陣,最后轉道朝羅源聞名已久的漁排海鮮進發。我不確定福建是不是只有羅源才有漁排海鮮,但這里的名聲卻是最響的,經常聽說甚至有福州市民下班后專程驅車前來,只為漁排海鮮。
從201省道進羅源縣城后,問路往開發區方向走,過市區后經過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左拐上橋,過橋后右轉,三叉路口時選左路進入跡頭村,在村里停好車,可以坐小船上海中的漁排。
被海水銹得發黃的泡沫托起縱橫交錯的木條板,再用繩子綁定,看上去密匝得像入海的地基,間隔一座小木屋,原來漁排就是這樣子,漁農和挑海鮮的游客在上面倒是行走自如。羅源漁排的海鮮檔都是有編號的,選一家人氣旺的坐下,網箱里的章魚、金昌魚、牡蠣、花蛤等各種海鮮,現撈現吃。而享受新鮮海產的同時,一邊欣賞羅源灣入夜時的海景,一邊任由輕柔的海風拂面,再暢飲滿滿一口啤酒,想不愜意都難。讓人更愜意的是結賬時的漁排海鮮價格,原來也并不會比市區和海堤邊的海鮮排擋貴。
羅源-霞浦-福鼎秦嶼
#61631;霞浦,極致美麗的無垠灘涂
201省道線到寧德蕉城漳灣就沒有了,在寧德東南的飛鸞鎮轉15號國道線,過寧德后,我們要去霞浦一睹中國最美麗的灘涂。
福建的海岸線在霞浦這一段最為曲折,曲率達到1:10,而從海岸延伸出去的灘涂面積,是全國最大。長年累月的潮起潮落,賦予了霞浦這一灘涂奇景。漲潮時海水漫過大面積的灘涂,微風過處的波光鱗影,倒襯天空卷舒不定的行云,再加上時時得見盤旋水面的白鷺和海鷗伺機擒魚,整個畫面仿佛一張懸掛在自然中不分天海的印象派畫作。而落潮時則可看到當地舉網提桶的漁民身影,在鋪滿整個視野的灘涂中,埋頭勞作的他們同樣是灘涂中不可缺少的一道風景。
因為海水溫度、養分、日照的特殊性,霞浦灘涂特別適合生長牡蠣、黃魚、紫菜和海帶等海生物,得益于這些豐厚的海產,霞浦沿岸居民世代耕植在海邊,靠海吃海。現在灘涂上一排排像柵欄一樣的竹竿、石柱,就是漁民們用來種植或晾曬海帶、紫菜與牡蠣的。而據當地人說,每年夏初海帶豐收的時候,整個灘涂會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變成純天然的曬海帶廣場。漁民們把自己漁船上的新鮮海帶拖出來,片片重疊地鋪曬到灘涂上,遠遠望去,就像綢緞莊鋪陳在自家小院里的黛綠色綢緞一樣壯觀,而帶著水珠的新鮮海帶,在陽光的映襯之下,不停地閃爍光澤,十分絢麗。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空氣中彌漫的海腥味,實在不太好聞。
漁民們為生活計,長駐海邊,還有一群人同樣成為這里的常客,那就是來自各地的攝影愛好者。我們在霞浦就遇到不少扛著長槍短炮的各個年齡層的人,有些人對這里灘涂的喜愛就像是候鳥一樣,每年到特定的時節,都會不遠萬里而來,確實,只要將鏡頭瞄準這里,不管是初露晨曦的黎明,還是灑滿余暉的黃昏,或是潮起時泛著鱗光的海面,潮落時曠靜而遼遠的意境,都能得到好片子。
而挑剔的攝影師們顯然還有更高的要求,在拍攝地的尋找和選擇上,他們孜孜不倦,對哪個地方在哪個時候可以拍什么也了然于心。北歧和沙塘灘涂可以拍日出,三沙東壁拍日落,饅頭山拍海上魚排,圍江拍采海帶,小皓和北兜可以拍沙灘。實在是很難想象這群人對經驗的分享,熱心到如此程度,而反觀他們的熱心,又足可道出美麗灘涂在他們心中的分量。
#61631;秦嶼古堡,壯氣不再
緊靠浙江蒼南的福鼎是這次沿海自駕的最后一站,對于這扇福建的東大門,很多人對其境內的太姥山頗有印象,而當地政府也在對這種印象積極加以引導,就在今年十月中旬,太姥山所在地秦嶼鎮,和當年的徽州與崇安一樣,同樣為擴大景區知名度而犧牲了自己的原名,改為了太姥山鎮。除了太姥山這樣一個知名的自然奇景,秦嶼其實還有一個不太為人知的古堡——冷城古堡。
冷城古堡位于秦嶼鎮西北方向約八公里的冷城村紗帽峰下,這是一座冷清的防倭寇建筑,建成于明朝嘉靖年間,四百多年過去,如果只是從雜草叢生的石砌城墻中尋找當年抗倭的熱血戰史,已經很難觸摸到當時的那種氣息了,而它自己也似乎早就做好了功成身退的準備,開始日復一日地與當地村民為伴,意圖將一切不屬于冷城的喧嚷拒之城外。
古堡城墻周長一千一百多米,由自然石和溪卵石疊砌而成,高逾五米,底厚四米多,依地勢而筑。城墻開有東、南、西三個城門,因為北面靠山,所以不設城門,每個城門的高寬都在兩三米之間,勉強可供馬車通行,如果有大宗貨物,得在城門外拆分了,再搬運進去。據當地人介紹,城堡在輝煌時曾有大宅二十余座,戲臺、廟宇和商街若干,即便在今天,到冷城內走一走,仍能看到不少宗府大第的舊宅子,雖殘破,但大戶的氣派和講究還在,不難想象這座當年位于閩浙交界的古堡,也是有過繁華時候的。
現在古城墻上惟一可讀到的文字信息是一塊嵌在東門外墻石磚上的碑記:福寧州楊家溪司主老爺羅某捐奉重修藍溪東門橋(東門護城河橋)道立碑記康熙四十年七月。橋有溝通作用,有人愿意出資修它,卻未必有人愿意出資修古城。其實漫步冷城,還是能瞧出它的幾分尷尬,既有村民熱心于保護古建,但現實情況卻是不少老建筑開始慢慢被磚瓦水泥所替代,經濟前進的步伐,有時候就是剛毅而排他的。
看一趟古城,又多一層唏噓。得了,還是在福建沿海自駕之旅就要完成時,用美食來調節心情吧。福鼎的海鮮種類與其他地方并無大異,但來到這里,河豚是一大特色,并不想推薦所有人吃,畢竟很多人對河豚的劇毒心有戚戚焉,這是一盤屬于勇者的海鮮,但是,有一點要提醒的是,河豚雖含劇毒,但它的肉卻鮮嫩無比,一塊就足以讓人回味無窮。
Tips
住宿:莆田到福鼎一路沿途所經城市多,住宿選擇依個人的需求差異也大有不同,總的來說,在旅游淡季找到住宿地方并不是難事,星級或經濟型酒店或家庭旅館在這個時節都不會爆滿。
路況:全路線公路質量良好,驅車與海邊風景的雙重樂趣依舊都可以照顧到。但出行還是要考慮到福建沿海深秋季節晝夜溫差偏大的氣候特征,免受風寒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