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記者,于胡子不能不說的前傳

于右任（1879—1964）出生于陜西三原，原名伯循，字誘人，或許是不想太誘人，也不想被左衽，先更名右衽，后定名右任。右任從年輕時開始蓄須，從黑到白，長髯飄飄了一輩子，同仁后輩尊稱髯翁、右老，民間百姓則直呼其為于胡子。

髯翁廣為人知的名頭有兩個：一個是國民黨元老，另一個是書法大家。他還有一個少有人知的名號：元老記者，從1907年到1910年，他主持創(chuàng)辦了四份日報，其中《民立報》在辛亥年間成了滬寧革命黨人鼓吹暴動的喉舌，報館也一度成了黨人們聚集密議的“窩子”。

于右任是因為辦報才加入革命黨。1906年4月，于右任東渡日本，為創(chuàng)辦《神州日報》做考察準備。經陜西鄉(xiāng)黨介紹，時年27歲的于右任結識了40歲的中國同盟會總理孫中山。孫中山本人就是個辦報狂人，一生創(chuàng)辦了十多種報刊，堅信“革命成功極快的方法，宣傳要用九成，武力只可用一成”。他很賞識這位立志辦報的年輕舉人，順手開了一張大大的空頭支票：委任于右任為“長江大都督”，負責上海一帶的同盟會事務。

考察于右任的辦報思路，其與孫中山的宣傳思想并不完全一致，或者可以這樣說：于右任是黨人其表，報人其里；孫中山則是位徹頭徹尾的革命家。讓我們把視線從1911年向前移動4年，看看于右任“元老記者”的名號是如何獲得的。

1907年4月，于大都督的《神州》在上海創(chuàng)刊，日出三大張，新聞和廣告各占一半。當時的上海報界，保皇和立憲立場占主流，新出爐的《神州》顯得火藥味十足，雖然帝王仍居帝都，報頭還是棄用了光緒年號，改用干支和公元紀年。于右任親自為報紙寫社論，猛批君主立憲，認為這是一種虛偽的、荒誕的政治欺騙行為。新聞版標明“有聞必錄”，細看多為起義、暴動、革命之類的消息。革命黨人和同情革命黨的人都很喜歡這一定位，親切地稱之為“炸彈”。《神州》的發(fā)行量很快突破一萬份，第一次辦報即獲成功，如果不是一場意外的大火讓于右任主持的《神州》停在了第八十期，他或許就不必再辛苦創(chuàng)辦第二、第三、第四份報紙了。

于氏的第二份報紙《民呼日報》創(chuàng)刊于1909年5月，他親任社長，解釋辦報目的無非“大聲疾呼，為民請命”，仍定位于“揭露清廷黑暗統(tǒng)治，鼓動發(fā)起民族革命”。內容和欄目設置較《神州》更豐富了一些，專論之外，還有詩話、藝苑等較輕松的欄目；表達形式上，文字之外，以諷刺畫為主的圖畫增多了。這些技術上的變化，讓報紙看起來既革命又輕松，報紙剛出版訂閱者已達數(shù)千人，三個月之后關張時發(fā)行量已過一萬份。

清政府地方官員用“間接訴訟”的方式關閉了《民呼日報》。當時于右任和一些旅滬陜甘人士發(fā)起成立了一個“甘肅籌賑會”，為家鄉(xiāng)饑民籌款救災，辦事地點暫借《民呼日報》報館。陜甘一帶連續(xù)三年災荒，饑民遍地，易子而食，《民呼日報》報道了這一慘狀，猛批陜甘總督毛慶蕃為保官職匿災不報、田賦不免的惡劣行徑。毛總督大怒，決定對于右任實施追捕，以《民呼日報》涉嫌侵吞賑災善款為由，致電滬道蔡乃煌，要求嚴查該報社長于右任。蔡道臺心領神會，迅速商請租界當局，對于社長予以拘捕。前后經過八次堂審，主持審判的官員幾近明言：如果你再辦報紙，就要挖掉雙眼；只要你停辦報紙，即可重獲自由。于右任熱愛報紙，也熱愛自由，經過半個月的堅持，終于妥協(xié)了，《民呼日報》停在了第92期上。

但于社長的妥協(xié)顯然是為了更長久的堅持，出獄后的第五十天，他又創(chuàng)辦了《民吁日報》，這次他請范鴻仙任社長，自己在幕后主持。他解釋報名的含義：呼就去掉兩點，相當于已經挖掉了雙眼；不允許大聲疾呼，不出聲地吁一吁總是可以的吧。為了讓報紙活得更久些，于右任大幅度調整了報道方向，不再集中關注國內時事，著重報道對外關系和國際局勢。

事實證明，只要“反滿、革命”的定位不改，報道方向再怎么調整都于事無補，任何報道都危機重重，涉外報道甚至更危險一些。《民吁日報》死于一篇涉日報道《錦齊鐵道及遠東和平》，揭露了日本侵占中國東北的陰謀，引起了日本駐滬總領事的不滿，函請上海地方官員查封該報，中國官員照辦了。《民吁日報》存活的時間更短，只有48天。

從前三份報紙的生與死中可見，于右任屢敗屢戰(zhàn)，善于妥協(xié)但絕不投降，辦報的“韌性”蓋過了革命的激情，“元老記者”的桂冠戴在他頭上，再合適不過了。第四份日報《民立報》的創(chuàng)辦，則直接幫他從記者轉型為了元老。

1910年10月，離武昌首義還有整整一年，于右任又當社長了，這次他創(chuàng)辦的報紙名為《民立報》，公開宣稱：“以提倡國民獨立精神，培植國民獨立思想、建立獨立之民族和保衛(wèi)獨立之國家為宗旨”，雖然仍以“國家、民族”等宏大敘事為主導，但對國民個體的重視明顯增強了。欄目設置甚至可稱得上豐富多彩：設社論、外論、譯論、諭旨、宮門抄、專電、譯電、新聞、大陸春秋、上海春秋、雜錄等等。此時憲政專家兼民盟領袖宋教仁剛剛從日本回國，策劃反清暴動之余，還兼任《民立報》主筆，以漁父的筆名，發(fā)表了多篇介紹政黨政治、責任內閣等西方憲政基本常識的文章。

很快于右任和《民立報》一齊進入了1911年。此時的清政府從中央到地方已經爛得差不多了，滬上地方官員們精力更在于自保和互保，無暇顧及報章上的異議和雜音。革命黨人云集的《民立報》火藥味十足，膽子越來越大，一些激進的黨人們甚至不滿足于寫寫罵罵，曾代替于右任做過《民吁日報》社長的范鴻仙最具代表性，武昌首義成功之后，他立即放下曾被孫中山譽為“可抵十萬神兵”的筆，投入光復上海和收復南京的實戰(zhàn)之中，成為滬寧戰(zhàn)事的關鍵先生，1914年死于非命，孫中山痛心不已，發(fā)誓革命成功之后為他實行國葬。1934年蔣介石替孫總理兌現(xiàn)承諾，將范大將軍國葬于中山陵東側。

武昌首義成功的消息傳到滬上之后，《民立報》成了滬寧一帶同盟會首領們的聚集地，陳其美、宋教仁等在此密謀起義。不久事成，陳其美任滬軍都督。又不久孫中山自海外返滬，首站就來到《民立報》，慰勉革命同志。再不久1912年就到了，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革命黨眾領袖被聘為內閣要員，于右任被聘為交通部次長。雖然這個次長只做了四十天，但這成為于右任職業(yè)生涯的轉折點，從此之后，于氏把主要精力放在追隨孫中山從事革命的行動上，二次革命、護法運動、國共合作、北伐戰(zhàn)爭……一路逶迤而去，官位和名頭越來越大，離報人形象也越來越遠了。

Tips

于右任墓：

1964年11月10日，于右任在臺北因病逝世。其墓址位于臺北市北投區(qū)陽明山，緊鄰大屯自然公園，枕山面海，肅穆清峻，石墓周遭蔥木掩映，墓前視野極為開闊。于右任生前對大陸一直念念不忘，死后，為了一償先生遺愿，臺灣人還在臺中玉山頂峰為他豎了一座面向大陸的半身銅像，遙望故土。另外，近來有學者研究發(fā)現(xiàn)，于右任早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末就已為身后事打算，在蘇州西郊光復鄉(xiāng)的鄧尉山為自己設計并建造了一塊墓地。

于右任故居：

于右任少年時期的故居位于陜西省三原縣城西關斗口巷，占地逾2000平方米，后屢遭破壞，大部分建筑已蕩然無存，不過祠堂和磨房以及庭院中的古槐都還在，北院他曾生活過的三間庵房由原來的土坯材質翻新成了青磚房。國民政府時期的于右任在南京也留有舊居，中山北路43、47和49號的樓房也都屬于原來于公館的一部分。隨國民黨軍隊入臺灣后，于右任在臺灣的住址是位于臺北北投中山路六號的“梅庭”寓所，占地800平方米，建筑面積250平方米，整修后的寓所保留了日式木架構的建筑風格，外墻以城垛式建構，寓所內還有一個用于防空避難的地下室。

于右任紀念館：

位于陜西三原縣城西三一級公路西側入口處，在1997年11月10號于右任逝世33周年紀念日開館。紀念館主樓三層，占地十畝，建筑面積約2700平方米，館內主要包括“于右任先生愛國事跡站”、“于右任先生墨品展”、“現(xiàn)代書法作品展”三個展廳。

1948年5月20日，南京國民政府國民大會堂正副總統(tǒng)就職典禮上，步出禮堂的代表。左二為蔣介石，右一為于右任。

1948年春，在南京召開的第一屆“行憲國民大會”上，于與孫科、李宗仁、程潛等六人競選副總統(tǒng)，落選后仍任回原來的監(jiān)察院院長，這是除了書法大家的名頭之外，于右任最被世人所熟知的身份。即便后來被威逼到臺灣，他作為國民黨元老，仍被委以該職來“充擴門面”。1957年，于通過“監(jiān)察院”彈劾當時的“行政院院長”俞鴻鈞，令全臺輿論嘩然，不過最后以蔣介石對“監(jiān)察委員”的斥訓而告終。經此事后于消極執(zhí)政，與蔣之間本就隔膜的關系更加冷淡。

清朝末年，原上海望平街清晨報販批發(fā)報紙時的情形。

上海望平街在今山東中路，以前曾被稱為“報館街”，這條長不過200米的碎石路狹窄短促，卻在清末民初，報社林立，掀起時人讀報熱潮，據(jù)記載，其盛況“黎明即起……到了（上午）5點以后……人聲嘈嘈，人影幢幢，可以說是水泄不通”。除了于右任的第一份報紙《神州日報》及后來的“豎三民”之外，當時名噪一時的《申報》《新聞報》《民權報》，都將報館設在了望平街。1936年，最富影響力的天津《大公報》也在這里設立了分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