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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天簫

2011-12-31 00:00:00李惟七
最推理 2011年19期

一、何以安之

燒了幾張紙錢,張屠夫就凍得鼻涕流了幾串,眼淚也嘩啦啦流了下來。

就在這時,張屠夫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哭聲。

天正是擦黑的時候,這荒坡上,本來只有他婆娘一個人的墳頭,不知哪里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讓人心里不由得有點發毛——他慌張抬頭四處搜尋,只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兒,看不到腳。

聽說鬼都是干干凈凈的,沒有腳……張屠夫看著那干凈的背影,連滾帶爬往回趕。

一口氣跑出了半里路,遠遠看到張家村做晚飯的炊煙了,張屠夫的心才定下來,朦朧的視線里有人迎面走來。

—是一個布衣的小和尚。

小和尚的僧袍似乎顯得太過寬松,腰間有點空蕩蕩的,卻也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哎,小和尚!”張屠夫見這小和尚生得面善,好心叫住他,“你是不是去那邊的荒坡?”

小和尚停住腳步,說:“正是?!?/p>

“別去那邊,那里有……有鬼?!睆埻婪蛴谑前炎约杭腊萜拍飼r,聽到的奇怪哭聲說了一遍,小和尚很耐心地聽著,聽完點了點頭:“多謝?!?/p>

但說完謝,他還是朝原來的方向走過去。

張屠夫瞪大眼看了半晌,看著小和尚那瘦瘦的僧袍背影,也只能回頭走自己的路,走了半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和尚已經走遠了。

雨到黃昏時就停了。

月光細細的,照在荒坡上,荒坡也像水潑過一般。

那野草亂石上坐著的如果是鬼,也是個年輕的鬼,他似乎已經抱膝痛哭了許久,此刻聽到腳步聲走近,止住哭抬起頭來——雖然下巴有一層淡青的胡茬,臉色憔悴,但看得出很好的教養,右腳空蕩蕩的。

小和尚朝他點點頭,沒有看他的人,也沒有看他的腳,徑自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四周靜謐,亂石間丟著碎的月光。

月下靜坐的小和尚就像一株菩提樹,身形勾勒出朦朧的禪意,側臉是二月的白雪砌成的。

那年輕人不知道為什么,就開腔了:“我來祭拜我娘?!?/p>

小和尚并未睜開眼,只是聽著。

年輕人似乎很久沒有與人說過心事:“我娘死后,世上就沒真正疼我的人了。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我爹也不再關心我。我想,他早已不記得娘臨死前答應過的話了吧……”

說到這里,年輕人從懷里摸出件東西,那是一只針腳細密的鞋,“我娘給我做的鞋,可惜現在我只能穿一只,另一只腳骨肉萎縮得厲害,穿不上了,只能帶在身上?!?/p>

鞋子很光滑,顯然是被摩挲過無數次的。

小和尚說了一聲“阿彌陀佛”,站了起來。年輕人以為他要走,卻見他走到自己身邊,蹲了下來,拿起那只鞋子。

那只鞋子是年輕人的至寶,平時別人絕對不允許碰的,但不知道為何,他竟然放任小和尚拿在了手中。小和尚的另一只手輕輕撩起他的衣擺,年輕人的身子頓時劇烈抖動了一下,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月光下,只見一只萎縮丑陋得不成形的腳露了出來。

小和尚從懷里摸出一根繩子,量了量他的腳。

半個時辰之后,小和尚慢慢把那只鞋子穿在他的腳上——不大不小,正合適。

“施主,鞋子都是為了合腳而做的。腳和鞋子不搭配,改一改就好。既然是娘親留下的珍寶,與其放在懷里,不如穿在腳下,去走更遠的路?!?/p>

年輕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眼淚突然滾落。

小和尚雙手合十作禮,轉身離開。

“小師傅!請問你的法號一”年輕人突然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他日我必然有重謝!”

小和尚連睫毛也沒有動,眼里還是那一輪潔白明月:“殿下,相遇是佛緣,一切皆隨緣?!?/p>

年輕人頓時愣在原地。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普天之下,還有誰敢用明黃色的緞子做鞋?”小和尚搖頭。

“小師傅!”年輕人呆了片刻,他腿腳不靈便追不上小和尚,只能眼見荒坡之上的身影越走越遠。

二、何以識之

長安皇城內,馬蹄聲不絕于耳。

十幾個突厥打扮的人扛著一面繡狼頭的旗幟,策馬橫沖直撞,地面激起陣陣煙塵,竟然沒有侍衛前來阻攔。

地上躺著一具披頭散發的男人尸體,那些突厥人圍著尸體一邊來回奔馳,一邊放聲大哭,有的還拿刀子劃自己的臉,旁邊聳立著八尺高的銅爐,六腳大鐵鍋和帳篷,鍋里煮著牛羊肉,飄出混亂的血腥味、煙塵與香氣。

半晌,那尸體突然緩緩坐了起來,笑道:“有意思,各賞十兩銀子!”

“謝太子賞賜!”一片膝蓋落地的聲音。

原來,太子李承乾喜愛模仿突厥人的喪葬儀式用于取樂——剛才,他便是自己扮作死去的可汗,讓太監們為他哭喪。

“太子殿下,今天您與漢王有約在西城打獵。”一個侍從小心翼翼上前說。

李承乾揮揮手,立刻有幾個仆役上前將他身上的突厥衣服脫下來,為他束好頭發。

山光流動,天色蒼青如一塊淡墨。兩列騎兵手持弓箭,執綹而行。

“皇叔,聽說你最近家中有些麻煩?”

“家有悍妻,不提也罷……太子,獵場到了!”

說話的正是漢王李元昌和太子李承乾,漢王體態略胖,騎在馬上活像一座小山丘,但騎術異常靈活,他扔了一把弓箭給李承乾:“太子!試試這把弓!”

李承乾揚手去接,只覺得手中一重——好沉的弓!弓身畫著刻度,左右各設機活:“這是什么弓?”

“連弩!”李元昌嘿嘿一笑,顯得憨態可掬,“這玩意兒可不容易弄到!只有軍營里有,數量也極少。一次能發九箭?!?/p>

他話音剛落,前方樹叢里傳來塞塞搴率的聲音,一朵火紅的尾巴閃電般劃過綠樹叢,尖尖的耳朵,烏溜溜的眼珠——是一只狐貍!

“太子,用連弩射它,按中間的機活!”

眼見那狐貍要逃,李承乾迅速從箭囊里抽出所有的箭,架在連弩上,瞄準,手一按下,九箭齊發——

只聽草叢里“嗷嗚”慘叫,騎兵們歡呼:“射中了!射中了!”

一個機靈的近侍立刻下馬到草叢去撿戰利品,草色嫩得像一匹綠色的錦緞,近侍擠進草叢,就像被錦緞包裹住了一樣。眾人等了又等,卻不見他出來。

“人呢?死在里面了?”李元昌有點不高興,朝身邊的衛兵揮揮手,幾個衛兵一起鉆進草叢,不—會兒,只見一個人臉色慘白地出來說:“死……死了……周亭他……”

“說清楚!”李元昌不禁大怒。

一陣風吹來,不知什么味道飄到人的鼻端。很快,另外兩個人抬著一具尸體踉踉蹌蹌走出來,血腥氣立刻彌漫開來,尸體的脖子斷了,鮮血不斷滴到身下的綠草地上,正是最早鉆進草叢的侍衛周亭。

空中不知什么時候飄下了幾點雨。

下馬探看的太子只覺得一陣作嘔,臉色也白了一瞬。

“給我搜!”漢王一聲令下,眾人又將方圓數丈的草叢翻了個底朝天——太子射出的九支箭找到了八支,草叢里分明有血跡。可是,不僅沒有行兇者的人影,連狐貍也不見了。

“莫不是,遇到狐妖了?”不知是誰顫抖著小聲說了一句。

“胡說!”李元昌立刻喝止。

雨漸漸下得大了,李承乾突然大叫一聲,他的手掌上,竟滲出淺紅色的血水。

他不曾摸過尸體,也不曾受傷,手上怎會有血?

眼見李承乾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李元昌趕緊過來將人扶?。骸坝甏罅?,太子,我們先找地方避避雨吧!”

春雨以大地為鼓面,滴滴鼓聲厚重而沉悶。

眾人策馬奔馳不遠,便看到一座破廟。寺門上的朱漆脫落近半,風吹雨打中,殘舊似一卷破畫,又帶了難以描摹的古意飄渺。寧靜的誦經聲從寺內傳來,在雨中也清晰可聞。

李元昌扶著太子,帶領幾十人進入破廟。

寺內,只見一個小和尚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魚誦經,青色僧袍之上頸項修長,垂眸溫柔莊嚴。

李承乾一怔——縱然在昏暗的燈燭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和尚。

是他!

木魚之聲有節奏地響著,絲毫不為腳步聲所打擾,小和尚一襟青色僧袍流水般垂地,垂眸誦念著經文,仿佛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根本不存在。幾個衛兵想要上前,被李承乾伸手擋住。

不知道為什么,在那一聲聲誦經中,李承乾的狂跳恐懼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和尚誦經完畢,寺內一時寂靜。

“寺里就你一個人?”李元昌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破敗簡陋得很。

“阿彌陀佛?!毙『蜕羞@才抬眸看了眾人一眼,衛兵們被那溫潤澄明的眼波一看,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寧靜,“師父外出云游,只有我一個人。各位施主若是避雨,請自行休息便是?!?/p>

“小師傅,你——”李承乾正要走上前,卻聽寺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老漢背著一個姑娘,滿身雨水撲了進來:“空山師傅!快救救我女兒,你看她這是怎么了?”

姑娘的面容姣好美麗,卻了無生氣。再看她背后,一片鮮血淋漓,赫然插著一支箭矢!箭羽微微向下傾斜,十分之眼熟……

衛兵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恐懼。

“老伯,你——”李承乾臉色慘白問,“你女兒是怎么受傷的?她方才是不是到過西邊的樹林?”

“我女兒在家里紡布,根本沒出過門啊!”老伯眼淚混濁如雨,“中午我在屋外喂雞,突然聽到她房間里傳來慘叫聲,跑進去一看——她背后中了一箭,全身是血倒在織布機上……”

那支箭,有東宮的特殊記號,天下絕沒有人能仿制。

那是太子丟失的箭!

——太子明明射的是狐貍,怎么會射中一個女子?

小和尚放開搭在姑娘脈搏上的手,臉上露出淡淡的悲痛:“失血過多,她死了?!?/p>

老伯頓時跌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大哭。

陰風吹得破廟的紙窗嘩啦作響,仿佛樹林間的妖鬼正在橫行。

兩具鮮血橫流的尸體在李承乾眼前不斷交錯晃動,他眼前一黑,頓時暈倒在地。

“太子殿下,你醒了?”

李承乾醒來時已是午夜,寺廟里點著一盞如豆的青燈,小和尚坐在他身邊,溫言說,“殿下淋雨受了些風寒?!?/p>

李承乾猛地坐起身來,拉住他的胳膊,仿佛要在恐懼的暗夜里握住唯一的燈燭:“你們佛門中人能驅妖辟邪,我白日里不慎冒犯了狐妖,只怕她還要來索命,你一定要幫我!”

小和尚的眼神在燈光中清靜如水,并不見什么波瀾:“殿下何以認為冒犯了狐妖?”

李承乾于是把白日所遇的事件,一一道來。

和尚雙手合十:“殿下說,白日是在西邊的樹林打獵?”

“正是,騎馬到廟中約兩柱香的功夫?!?/p>

“王老伯家住在東面的山坡上,離寺廟約有三里路的腳程,離西邊的樹林就更遠?!毙『蜕性跓粝履癯了迹瑢⒛侵Ъ贸鰜?,“你能確認,這的確是你的箭?”

“是我的箭?!崩畛星穆曇魩е謶?,“箭身還有我撫摩過的痕跡。且不說沒人能取到大唐稀有的烏金,仿制東宮的工藝;單就這些痕跡,我自己多年來摩挲的痕跡,卻決不會錯?!?/p>

小和尚慢慢說:“殿下,你可注意到王姑娘背后的箭羽,是向下傾斜的?”

李承乾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箭羽似乎是微微下傾的。

小和尚眉心一蹙:“據王老漢說,王姑娘死時正在織布,她是坐著的。而傷口的斜度由下而上。這個角度非常奇怪,射箭的若是正常的成年人,箭傷應是從上往下的?!?/p>

李承乾雙手顫抖:“一定是狐妖施法……”

“殿下?!毙『蜕袇s將箭淡淡放下,面目清正莊嚴,“縱然世間有妖,殿下是天子之子,必然也有神靈護體,何懼妖鬼?”

李承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只覺得眼前小和尚的眉宇,與那供人參拜的菩薩一般慈悲。

小和尚起身端來一碗藥汁:“山野草藥雖苦,可以驅寒?!?。

接過那溫暖的碗,李承乾突然想起長孫皇后去世后,許久沒有人對自己這般關懷。

李元昌帶著人匆匆過來了,接連的變故讓他的臉色也顯得憔悴:“這雨下得大,我們要天亮了才能出發回宮。”

李承乾點點頭。

“那王老漢痛失愛女,似乎悲痛得有些瘋癲了,一直在說‘作孽啊,作孽’……”一個衛兵滿臉同情,搖頭嘆息。

小和尚站起身來:“施主,你的衣袖上——”

那名少年侍衛一身透濕衣衫,袖子上沾著不少三四分長、細碎的東西,外形似乎有點像胡子。

“咦?這是什么?”少年侍衛聞言也是詫異。抬起自己的衣袖。

空山和尚取了一根,在燭光下仔細看了看,又隨手撣掉了:“可能是在樹林里沾的什么東西吧?!?/p>

喝藥之后,倦意很快襲來。有小和尚在寺廟中低聲誦經,李承乾倒不覺得夜長。

耳邊傳來士兵們低聲的議論。

一個說:“王老漢對我說,他記得背起女兒剛沖出門,就開始下暴雨;我們也是在草叢中發現尸體后,就開始下雨……”

“連時間也分毫不差?”另一個的聲音顯然有些發抖。

“莫非真有狐妖……”

后面他們的聲音越說越低,混著窗外的雨聲,聽不真切了。李承乾在后半夜又開始驚嚇發熱,迷迷糊糊間,仿佛看到窗外有火紅的九尾狐輕巧躍過雨幕。

翌日,太子李承乾回宮。此后數日神智不清,太醫診治、高僧做法,均無成效。

三、其衍幾何

“聽說長安西郊樹林起了一場野火,綿延幾里,數十村民都被燒死,還有一座破廟也被燒毀了?!?/p>

庭院絨草如詩,兩人坐在池塘邊釣魚。

小姑娘本來歡樂地逗著桶里的魚,聞言愣了一下:“怎么最近天災人禍這么多?”

白衣年輕人一拉魚竿,又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被吊了上來:“樹林失火也未必不可能,但一般在冬日干燥或夏日炎熱時發生,現在是清明時節,雨水連綿充足,泥土與樹木都是濕潤的,怎么會無緣無故起野火?”

江湖第一美男子微生易初,和山賊頭子郝狀狀,隔著一條大鯉魚,四目相對。

“有貓膩!”郝狀狀瞪大眼睛,“走,我們去查個清楚!”

她一把揮開大鯉魚,眼淚汪汪的鯉魚“噗通”一聲掉進桶里,濺了微生易初一身水。

“大王,你斯文點。”微生易初抖了抖白衣上的水。

樹林里一片焦黑,幾滴殘雨順著枯枝墜落到地上。

幾個獵戶背著弓箭路過,郝狀狀跑上前叫住其中一個:“大叔,這樹林里發野火的時候,你看到過嗎?”

“怎么沒看到?”獵戶連連搖頭,“連天邊都映紅了,那火大得啊……”

“火最早從哪里燒起來的?”

“我看到的時候,有好幾處同時在燒,我也弄不清。那里原本有個破廟——”獵戶指指不遠處一片焦黑的破廟殘骸,“廟里的空山和尚,可是個好人啊,平日不收銀兩給我們這些村民看病,這次也被燒死了……”

另一個獵戶害怕地左右張望,低聲說:“我聽人說……都是狐妖作法?!?/p>

“狐妖?”郝狀狀歪頭。

幾個獵戶對她的反應很不高興,最早說話的那個獵戶嚴肅地說:“小丫頭,你別不相信,這林子里的狐妖神通廣大,從四年前開始,就沒有人敢獵狐貍了。那一年,好幾個獵過狐貍的兄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p>

“那些個來打獵的富貴人家,不懂得忌諱,冒犯了狐妖,才闖出這次的大禍啊!”另一個獵戶說,“半月前那一隊穿著藏青色盔甲的打獵隊伍,威風得很,個個不僅背著弓箭,還拿著刀槍呢?!?/p>

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微生易初突然問:“藏青色?”

“是啊!”那個答話的獵戶壓低聲音,“據說那晚還出過怪事,我隔壁王老漢的女兒在自個兒家里織布,突然被箭射中后背,流血死了。有人說,王姑娘就是狐貍精變的!”

“能否帶我見一見王老漢?”微生易初眼神一凜。

“見不到啦。”獵戶搖頭嘆息,“他在大火中活活被燒死了?!?/p>

雨后殘陽燃燒在枯葉間,蒼天中仿佛有一只眼睛,俯視著這里曾肆虐過的驚心動魄的天災人禍。

草叢里,一朵紅色尾巴突然閃過!只有郝狀狀所在的方向看到了,其他人都在回答微生易初的問話。

機會轉瞬即逝,她愣了愣,立刻縱身跟了上去。

那紅狐貍跑得極快,在草叢里穿梭如一道紅色閃電,郝狀狀使出輕功“千里快哉風”,緊緊追趕。

追了小半個時辰,天漸漸黑了下來,暮色吞沒了周遭的一切。

好在月亮也升了起來,輝光清冽如泉,郝狀狀追得滿頭大汗,只見那紅色的閃電躍進一個山洞里!

她扒開掩在洞口的藤蘿,朝里看去——頓時愣住。

月光涼白,山洞里趴著一個慵懶的紅衣少年,看到郝狀狀也不畏懼,眼角眉梢帶著清幽的魅惑。

“你……剛才看到一只狐貍闖進來了沒?”郝狀狀愕然問。

對方的眼風往她身上一掃:“你也是來獵狐貍的?”

如此一個美少年,聲音竟是沙啞破敗,難聽得很——仿佛喉嚨曾經受到過嚴重的損傷。

“不是,不是!”郝狀狀連忙搖頭,左右沒看到狐貍的影子,再看那妖魅的紅衣少年,不由得有些詭異。

“這里的獵戶,都有經驗得很?!鄙倌贻p輕按住自己的肚腹,似乎受了傷,“準備賣皮毛的狐貍,專射眼睛,一箭貫穿頭顱,油光水滑的紅皮毛半點不壞;吃肉的狐貍,專射腿腳,宰的時候還在吱吱叫,新鮮極了。有些獵人聽說活吃狐貍腦滋補,于是把狐貍腦殼兒敲開,熱氣騰騰地吃了半碗,狐貍手腳還在微弱動彈。”

他隨意說來,郝狀狀卻聽得大怒:“這還是不是人干的事?”

“當然是人干的。”少年偏頭一笑,眼睛彎成兩輪水波蕩漾的月牙,“世上最壞的事,都是人干出來的?!?/p>

四、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少年從懷中抽出一支竹簫。

簫音幽幽響起,山洞外清泉相和,仿佛他睫下千年的紅塵,都被這春夜微涼的山風吹去;仿佛他衣襟里萬古無情的月光,都在碧玉簫管里滌蕩成一腔新鮮的憂愁。

郝狀狀聽得癡了。

“你吹的是什么曲兒?”半晌,郝狀狀才回過神來,“老子不懂音律,但這曲兒聽得讓人覺得……老子也說不上來,讓人心里空空的開闊,把世界一下子拉遠拉大,人自己倒變成一粒灰塵了!”

“這是《天問》?!鄙倌攴畔轮窈崳瑔÷曇鞒?,“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盾+鳥),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他的聲音沙啞破敗,卻有種鴻蒙初辟的曠遠。讓人覺得星空好近好近,而粗糙的大地像手掌一樣輕輕拍打著如露如電的生命,有一點清涼的苦澀,和晶瑩的透徹。

郝狀狀被他的歌聲所惑,渾然忘我時只覺得胸前一麻,頓時仰面倒下!

少年蒼白的臉上漾起魅惑的笑影,眼底卻是一片冷月犀利:“你偷看了我的秘密,不能留你性命。”

“什……什么?”郝狀狀穴道被制住,原來胸口插了一根鮮紅的小針——正是剛才從簫管中射出來的!

“我不喜歡人。但我會讓你死得很輕松?!?/p>

少年將竹簫重新放到嘴邊,另一根鮮紅小針朝郝狀狀射來,這一次卻是直射她的眼睛,那比月光更細更輕的針,就像一根狐貍的毛!

那小針即將抵達郝狀狀的瞳孔時,一道銀色閃電在她眼前劃過,耳邊只聽“丁當”清脆的響聲,紅色光影滾動,少年的人影幾個騰躍便消失不見。

“他跑了?”郝狀狀仰面躺著干瞪眼。

“跑了。”微生易初坐下來,“輕功不在我之下。”

世上輕功能比得上微生易初的人,原本就沒有幾個。郝狀狀腦子里瞬間掠過另一種可能——也許,對方根本就不是人……從來不信鬼神的郝大王,第一次感覺自己遇到了妖精。

“怎么樣?月夜和美少年約會的感覺不錯吧。”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笑看她。

郝狀狀忍不住爆粗口:“老子差點被狐妖吃掉了!你還說風涼話?!?/p>

“狐妖?”

“真的是狐妖!我明明看到狐貍逃進洞里,卻變成了少年,他的樣子像狐貍,動作像狐貍,兵器也是狐貍毛……”

“然后,你就被狐妖幻化的美男子迷惑,意亂情迷之際,被突然制住而動彈不得?”微生易初挑挑眉。

郝狀狀額頭上青筋突起:“不往井里丟石頭,你會死啊……”

洞外,晨曦微露。

“怎么現在才來救我?你找到了什么線索?”郝狀狀邊走邊問,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第一個問題臉皮之厚。

“獵戶說,有身著藏青色的隊伍來樹林里打過獵。”微生易初扔了一個野果子給她,“據我所知,藏青色的甲衣,天下只有一個地方有——”

“什么地方?”郝狀狀咬著果子問。

“東宮?!?/p>

五、東流不溢,熟知其故

“太子,張玄索大人來探病?!碧O小心翼翼地稟報。

燈火昏暗,燭影倒映在紙窗,像是一剪相思懨懨的殘夢。李承乾有氣無力地靠在軟榻上,不耐煩地擺手:“說我睡下了,不見。”

“是?!碧O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你們也下去?!崩畛星笥覕[擺手,隨后,偌大的寢宮內,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快出來……人都走了?!崩畛星褵魻T撥得更暗了些,一掃煩躁的病態,聲音溫柔地呼喚。房梁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星光頓時從屋瓦間流瀉進來,只見一道紅影飛掠而下,棲停在墻壁山水畫上的天軸上。

李承乾頓時看得癡了,口中喚道:“快下來,這一連幾天你都不來,稱心,我以為你再也不來見我了。”

被叫作稱心的紅衣少年如同狐貍般輕巧一躍,落到地上。隨即用手按住胸腹間,吃痛地輕哼了一聲。

“怎么了?”李承乾匆匆走過來,扶住他。

“前日受了點兒傷,”少年仰頭看著他,“你宮里的侍衛,箭法不賴?!?/p>

李承乾的臉色頓時大變,眼底一片惱怒痛惜,執了少年的手坐下來:“我這里有上好的金瘡藥,你先用一些?!?/p>

“已經上過藥了?!?/p>

“你就留在我宮中,不要走了?!崩畛星潙俚囟⒅?,“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罷……”寂靜中一朵燭花輕輕爆開,火光灼灼。

“留在我身邊罷?!?/p>

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隨即抬頭:“不可能?!痹谔芋@愕失落的目光中,他指指門外,“他們已經來了?!?/p>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衛兵,外面傳來禁軍統領尹幼玉朗朗冰寒的聲音:“太子殿下,近日東宮有刺客出沒,奉皇上之命,張大人帶我等前來保護太子?!?/p>

李承乾霍然站起,拳心握緊了冷汗。

“你……快走!”他低聲朝稱心喝道。

對方搖頭,眼中不知是什么樣的情緒:“走不了?!蔽蓓敽退械娜ヂ?,都被包圍了。他們至少來了五百衛兵。

這一次如果想要逃走,就不是身中一箭這么簡單了——

“你上次受傷之后……”李承乾眼里火星與水光跳動,片刻之前,他還在怪他這么多天不來,但此刻,他只恨他竟然冒險前來,“……你早就知道,皇宮會加強戒備?你還敢來!”

少年只是輕笑,并不回答。

“太子殿下?!蓖饷娴穆曇粼俅未叽?。

半晌之后,李承乾終于打開門來,只見門外火把明亮如晝,太子宮左庶子張玄素站在最前面——平時規勸他最多的人,就是這個埋首在故紙堆里的老頭了。而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站在一旁,他們身后,是密布的箭陣。

“我已經要睡下了,張大人這是為何?”李承乾露出驚訝的表情。

“太子殿下。”張玄素躬身行禮,“有衛兵看見東宮前日有紅衣刺客出沒,行動如鬼魅,只恐對太子不利,我等特來保護。”

“哦?”李承乾露出驚訝的神色,讓出道路,“大人快請進。”

他如此干脆,張玄素反倒愣了一下,他和尹幼玉對視一眼,后者吩咐衛兵:“你們守在門外,不可稍有懈怠。”

太子寢宮內燈火通明,桌案上放著一本《史記》,硯臺上還有未干的墨跡。張玄素看向書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讀書心得。

他看了看一臉坦蕩蕩的太子,一時竟心頭有些慚愧:莫非真的是謠傳?太子在內宮中也勤奮讀書,什么受妖人迷惑,夜夜笙歌狂歡……都是有心人弄出來的謠言?

屋內整潔干凈,空無一人。

李承乾將史書上做了批注的幾個地方展開,很有感觸:“父皇不久前對我說,要始終記得百姓耕作的辛苦,才一直有糧食吃;要始終記得馬匹的辛勞,不榨盡它的力量,才一直有馬匹可以騎?!?/p>

說到這里,他突然以袖掩面,動容流下淚來,“可惜我這一病大半月,只在內宮養病,不能為百姓辦事,父皇選來輔佐我的賢能之臣,不能一一召見,實在痛心疾首?!?/p>

張玄素滿臉慚愧:“太子嚴重了,殿下敏而好學,有此賢德,實乃天下之福。”

他朝屋內的尹幼玉說:“尹大人,時辰已晚,太子大病初愈,還是請禁軍在外護衛罷?!?/p>

兩個人行禮告退,武將出身的尹幼玉貌似不經意,朝屋頂看了一眼——那里,泄露出一線星光。

屋瓦,有人翻動過的痕跡。

燈燭熄滅,寢宮內陷入一片黑暗。

“原來你這么會演戲?!鄙倌甑臍庀⑾翊喝盏慕q草,呵在耳邊癢癢的,“我還以為你老實呢。”

李承乾緊緊抓住他的手,手心都是緊張的汗水。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少年慵懶地側頭,

“只要我一直存在,你就會越來越危險。你不怕嗎?”

李承乾沉默半晌,慢慢將頭掩進雙臂中:“怕有何用?坐在這太子之位上,我哪一天不是在火上烤?”

春夜清寒寸寸滲進皮膚,太子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恭順隱忍,他們說我賢德有余而魄力不足;我想要做出一件大事來,他們又說我胡鬧莽撞。無論我做什么,在他們看來都是錯的——只因為我是個腳殘廢的人?!崩畛星瑹o聲地笑,在黑暗中流下真的淚水,“自從去年的名門事件之后,父皇其實已經不信任我了;上次打獵出事之后,我更是被軟禁在這東宮,寸步不能離開,恐怕連父皇也覺得,是我殺了人而不敢承認吧?”

“那場大火——你認為是誰做的?”稱心眼底突然閃過幾星幽光。

“我不知道。”李承乾茫然搖頭。

“很多人說是你做的?!狈Q心的眼神突然帶了一抹殘酷而決絕的鐵銹味道,“是你遣人前去放火?!?/p>

“不,不是我!”太子幾乎失聲嚷出來,身體抖得厲害,“我只是遣人去請空山師傅進宮……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么會發生后來的事……”

是誰燒死數十人只為毀滅罪證?是帶自己打獵的叔叔李元昌,還是覬覦著太子之位的兄弟吳王、魏王?抑或是朝臣或后妃?各式各樣的人臉在太子的眼前回旋,漸漸全都變得猙獰如漩渦……

突然,他瑟瑟發抖的身體被稱心輕輕抱住,少年的懷抱像母親般帶著大地溫柔的氣息:“要證明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就要找出真相。”

“我不要什么真相……”太子嘴角掛著混亂的淚,喃喃道,“不要……”

那些被噩夢糾纏的日子,他派遣心腹去請空山和尚來,對方卻只帶回了空山的死訊。

那個月光一般慈悲的小和尚,在絕境中讓他內心寧定的人,死了。

林中一把大火,毀掉了一切痕跡。

他病得天昏地暗,朦朧中仿佛看到一只紅色的狐貍從天而降,如果是來索命的,就拿去吧——那時,他朝虛空中茫然嗤笑,朝臣們的臉帶著失望,讓他如墜冰窖;身邊都是虎狼野心之輩,都是趨炎附勢之徒,他日日帶著面具言不由衷地做人,并不比做鬼快活……

那紅狐貍湊近他跟前,卻是一張少年的臉——空山和尚的臉。

“我叫稱心?!彼f。

“好名字?!崩畛星悦院?,“人生百年,不過求一稱心而已……這世間又有多少阻礙、多少煩憂,讓人不能稱心……”

“紅塵紛擾身外物,稱意與否,唯一顆心而已?!奔t衣少年唇角一漾,笑容在燈下轉竟是魅惑如妖。那眼波,熟悉如月,盈盈似水,卻像滾燙的鐵一樣烙印在了李承乾的心口。

寂靜的春夜,幾顆流星從天幕隕落。而宮殿中,落花無聲。

六、誰傳道之

“什么破屋子啊,干脆叫沒屋好了,什么也沒剩下……”

樹林東面山坡上,郝狀狀扒開一堆爛瓦斷梁,不由得大為失望。

據村民說,這是王老漢和女兒生前住的屋子所在地??上Т蠡饘⒁磺袩妹婺咳?,幾根焦黑的屋梁歪歪斜斜橫在地上,幾只麻雀跳過來,啄了兩下,又迅速驚飛而去。

“留下了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微生易初一笑。

“啊?”

“你看這些屋梁,里面已經焦黑莫辨,外層卻還完好。如果火是從樹林燒起來,波及到這間屋子,那么應該恰恰相反,外面燒焦最嚴重。”

郝狀狀瞪大眼:“你是說——”

“沒錯?!蔽⑸壮貘P眸一抬,“火是從屋子里燒起來的?!?/p>

陽光潑灑下來,空氣中還殘留著燒焦的味道。

微生易初俯身撿起一個什么東西,郝狀狀湊近一看,卻是一顆方形的釘子。

“這東西不常見。”微生易初沉吟,“與普通的圓形釘子不同,它四面都有腳,用以穩固連接機活,是‘木番’上使用的小零件。”

“木番?”

“那是一種像弓箭的武器,制作精巧,觸碰到機關便會發箭,民間很罕見?!?/p>

“王老漢一個莊稼人,家里怎么會有木番的零件?”郝狀狀立刻覺得不妥。

若不是王老漢的,自然是其他人留下的。

“看來,除了我們,還有人對這廢墟感興趣?!彼f到“我”字時,仍然在原地拿著釘子,說到“墟”字時,他的人已在幾丈開外!

郝狀狀根本看不清微生易初是怎樣出手的,只見一棵枯樹后面紅色影子一閃,而微生易初一身白影變幻,掌下清風徐徐從容。只聽“嗚”的一聲,微生易初將什么東西拎了起來。

“是不是那天的狐貍?”微生易初揚揚手中的紅衣少年——對方被點住了軟麻穴,頭無力地垂著。

郝狀狀沖少年說:“喂,上次你嘴上說要殺了我,其實只是想射瞎我的眼睛吧!”

少年微微一怔。

郝狀狀瞪他:“為了你的手下留情,老子也放你一馬?!?/p>

“我倒突然覺得,”微生易初突然略微俯下身來,“村民描述空山和尚的相貌,和他有幾分像?!?/p>

郝狀狀一愣,突然明白了什么,將少年的頭發用力一扯——

扯不動。

“頭發是真的?!焙聽顮罨仡^說,“我在山寨里做生意的時候,林公子教過我給人弄假頭發,只要順著耳際一扯,再高明的假頭發,也會松動?!?/p>

她話音未落,只覺得手中力道一強。原來微生易初按住她的手臂,內力渡人,她手下不由得用力,只聽少年吃痛呻吟一聲,一綹頭發被拔起,輕輕飄落到地上。幾滴血珠從鬢角滴下。

這下,連微生易初也皺起了眉頭。

這少年的頭發,是真的。

他不是空山和尚。

四目相對,少年慵懶的眼神露出一絲挑釁。微生易初不覺站了起來——村民們口中空山和尚的相貌,應該與這紅衣少年很相似。而他也曾經因為郝狀狀見過他的面貌,而要射瞎郝狀狀的眼睛——如果不是空山和尚,他又是誰?

謎團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走吧?!蔽⑸壮踅饬松倌甑难ǖ?。

稱心拿著東西站起來,他眼里帶了一點兒驚疑,竟然更顯清嫵稚弱動人。

“你竟然放他走?”郝狀狀不解。

“我不是放他走,”微生易初從容道,“是趕他走?!彼D向稱心,“你幾次三番出現在我們面前,不正是想借我查案之手,達成你的目的?”

郝狀狀一怔,這才意識到,幾次稱心出現得都極為巧合一

微生易初的聲音不過略微放低沉,便有種泰山壓頂的威嚴,讓人緊張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有事相求,最好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人,我平生不喜?!?/p>

七、誰知其數

入夜,漢王府中,一個侍女腳步匆匆提裙走在無人的長廊上。

她停在一間屋子前,見四下無人,焦急地輕輕敲門:“夫人,夫人!”

門“吱呀”一聲打開,里面的女子衣著雍容,正是李元昌的夫人鄭氏昭華,細眉瓊鼻姿色過人,只是臉色微黃略顯老態:“快進來?!?/p>

“王爺今日出去了一趟,回來臉色很難看?!笔膛鼻械卣f,“會不會出事?”

鄭昭華的手輕輕絞著帕子,臉色微微發白,強自鎮定道:“不會的,宮中可有什么消息?”

“有許多傳聞,說狐妖現身,引了山火燒死數十村民,把太子都嚇病了,還有……”

“夠了!”鄭昭華輕輕喝止她,這讓她不寒而栗。

“那日,周亭將一切安排妥當,跟我說這事情萬無一失,讓夫人放心?!笔膛话驳乜戳肃嵳讶A一眼。“但我分明看見。他眼底卻是決絕,我那時就有不祥的預感,他好像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我聽人說,他的尸體連脖子都斷了,著實可怖可憐?!?/p>

鄭昭華身子一顫。

一切都如計劃中的順利,那么——周亭是怎么死的?

周亭也是顯貴子弟,年紀輕輕就以一身好武藝擔任太子近侍,為人又爽快機靈,前程不可限量。漢王與太子交好,他作為侍衛也常跟隨太子出入府中。偶爾望向自己時,眼神分明有藏不住的熱烈愛慕,她只側過頭去,當作一無所知。

連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她只不過一句話,那青年會毫不猶豫,鋌而走險。

這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李元昌面無表情站在門口。

鄭昭華眼里還有來不及收回的焦灼,就那么愕然地看著他。倒是侍女先反應過來,起身迎接:“王爺,您……您來了?”

“你先出去?!崩钤惶帧?/p>

侍女臉色蒼白,低頭應道:“是?!?/p>

等侍女出去,門重新被關上,李元昌徑自走到鄭昭華面前,突然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雍容華貴的王妃被打得跌倒在地,杯盞跌落破碎,她嘴角流出縷縷鮮血,面如死灰抬起頭來。

“我就知道,是你殺了玉兒!”李元昌眼里全是哀慟,“你好狠的心!”

鄭昭華抿唇不語。

漢王眼中充血:“你還背著我和那周亭——”

“王爺!”鄭昭華突然打斷他,渾身微微顫抖,“我和周亭清清白白,你可以殺我,但不能羞辱我!你……你可還記得你我夫妻的誓言?”

李元昌在狂怒中,驟然聽到她最后幾個字,仿佛突然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瓢涼水,愣在當場。

“你以打獵為名,日日去西郊與那王姑娘私會,我也就忍了。”鄭昭華眼中滿是淚,“但你竟然讓她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將我和錦兒母子置于何地?”

鄭昭華是長孫皇后最小的表妹,當年也是名動長安的美人兒,與漢王一見鐘情,由皇后親自賜婚,郎才女貌羨煞旁人。可惜新婚不久,漢王一次孤身到深林中打獵遭遇野狼,身邊跟隨他的鄭氏為了救他,傷了根本,此后幾年膝下一直無所出,后來便收養了同宗的李錦做孩子。李元昌為這件事抱愧,當著長孫皇后的面說出“永不納妾”的誓言。

可誰知道,誓言變成謊言,不過幾年?漢王風流,雖然沒有妾室入門,但流連花叢身邊紅顏不知其數。

這一切,鄭氏都默默地看著,只作不知。

直到半年前,漢王在打獵時偶遇到王老漢的女兒,卻動了真情,冷落了其他紅顏,專心一意起來。三天兩頭去看望那王姑娘。

那姑娘年輕美麗、優雅脫俗,生在鄉野之間卻沒有一絲土氣,就像一只會迷惑人的狐妖。

鄭昭華終于坐不住了,而這時讓她徹底崩潰的消息傳來——王姑娘有了身孕。漢王要將她正式迎娶過門,無論鄭氏怎樣哭求阻止,他不再顧念一絲夫妻情分。二人爭吵不斷,以致最后徹底決裂,漢王甚至無情地提出休妻。

望著懷中不足六歲的幼子,一個計劃在絕望的鄭氏頭腦中漸漸清晰。

“不錯,是我讓周亭去殺了她。”鄭昭華眼底一片冰涼的淚水,“是周亭將太子的一支烏金箭掉包,在你們打獵的當日,射殺了王玉兒?!?/p>

西郊樹林一直有狐妖的傳說,只說是狐妖顯靈,自然有人相信。鄭昭華輕咬下唇,悲意恨意細細碎碎——那王玉兒,原本不就是奪人夫君的狐貍精嗎?

每日傍晚,王姑娘會到后山坡給王老漢送飯,周亭正是趁此機會,在王姑娘的房間里動了手腳——將木番安置在她的床下,機活用織布機上的麻線相連。而每日午時,王姑娘會坐在房間開始織布,一旦觸動機關,箭就會射入她的背心。

太子到達西郊開始射獵的時間,也大約是午時。這里樹林密集、草木茂盛,獵物最常見是狐貍和兔子。箭囊是周亭親手檢查過的,太子聚精會神射獵的那一瞬間,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只要箭射出,周亭便會最早鉆進草叢去尋找獵物,趁機將其藏匿起來,再謊稱找不到獵物了——他深得太子信任,林中野草茂盛極難搜尋,一只獵物而已,以太子的性情不會追究。

連弩是漢王提供的,打獵也是漢王陪伴的,此事一出,漢王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以此一計,足以報復兩個人。

鄭昭華的眼神恍惚望向遠方,一時間只是茫然。

原也是知書達理的世家小姐,也是單純的、一心一意愛著那個男人,愿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是什么時候,淪落到處心積慮、買兇殺人的地步?是什么時候淪落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一時間只覺得說不出的灰心疲倦,什么也不愿意再想,不愿意再說。

“你以為牽涉到太子,就沒有人敢深究嗎?”李元昌恨恨道?!敖袢瘴医拥揭环鈺?。卻是將你買兇殺人嫁禍太子的事,寫得一清二楚!”

鄭昭華雖有些愕然,卻不見得如何驚恐。到了此刻,她腦中浮現的竟然是周亭的臉——那個為了她果斷赴死的青年,那偷偷看她的灼熱的眼神,若是當初,嫁了一個這樣肯珍惜她的男人,人生又會如何?

一切的假設都無意義了,鄭昭華恍然一笑,慢慢拔下自己頭上的珠玉發簪,突然便朝自己的頸脖刺去!

“你!”李元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想要去擋時才發現來不及了!

丁當!

卻是一聲脆響,一根紅色的暗器打在簪子上,簪子頓時斷成兩截,碎在地上。一個紅衣少年從屋頂輕巧躍下。

“你是什么人?”李元昌驟然拔劍,卻見少年只斜了他一眼,“我救了你夫人一命,你不關心她的生死,倒先來問我是什么人。有你這樣的夫君,女人可謂大不幸?!?/p>

他的話雖不好聽,但慵懶風姿如仙,競讓人難以生惡感。

一心求死的鄭昭華癱倒在地,聽到少年這句話,愣了愣,淚水滾滾而下。

“那封信是我寄給你夫君的?!鄙倌臧攵紫聛砜粗?,“你既然連一命相抵也不怕,何懼說出真相?”

屋頂幾點月光泄露進來,此刻已是半夜,萬籟俱靜,少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珠玉擲地,清晰可聞。

“何方刺客?”李元昌突然從少年身后刺出一刀!

“不怕羞!”屋頂竟然傳來女孩中氣十足的聲音,只見一個勁裝的小姑娘緊緊抱著屋梁,“堂堂漢王,背后偷襲!”

雖然在罵別人,但她自己的處境似乎好不到哪里去,緊緊抓著屋梁不敢放手,嘴里大叫:“稱心!你把老子弄到房頂上,管上不管下不講義氣,快來幫我啊!”

此刻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恐怕是府中下人聽到聲音趕來了。

“你敢讓他們過來,我就大聲喊‘漢王殺人放火’!”小姑娘掛在屋梁上,絲毫不覺得自己剛才還在罵別人不怕羞,“還有‘漢王打老婆’!”

漢王怒而不能發作,朝門外沉聲道:“這里沒你們的事,到府中各處加強巡查,守衛好大門!”

“是!”下人們應聲而去。

“你最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說?!狈Q心盯著漢王。

“你說的話,有誰會信?”李元昌冷笑。

“我信?!贝箝T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陌生人堂而皇之走大門,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本來就是應該走大門的。

李元昌驟然警惕,手中大刀已遞了過去,他的刀有幾十斤重,足以將普通人凌空劈成兩半,但刀到了空中,卻像突然被偷梁換柱成了一片羽毛,手上所有的重量感瞬間消失無蹤。他遇敵無數,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月夜朦朧的光線中,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托著他的刀,動作就像自己的左手托著右手一樣協調。

手的主人很年輕,輪廓自成風景,讓昏暗的屋子也風景起來。

郝狀狀驚喜大喊:“微生易初!”

李元昌渾身一震:“你……你是一”

“是我?!蔽⑸壮跷⑽⒁恍?。

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李元昌頹然后退,冷汗涔涔。此事竟然驚動了他——朝野驚艷的人物,四海之內的傳奇。連當今皇上卻對其極為看重,甚至曾想將最疼愛的公主下嫁于他。

聲聞于天,又有何難?

李元昌頹然將頭放在雙手中,面色灰白。

漢王府外,三更聲響起。

稱心慵懶地斜了郝狀狀一眼:“滿足你的好奇心,帶你來漢王府?!?/p>

“你明明是利用我的好奇心!”郝狀狀雖然大大咧咧,卻也不傻,“你想拋塊磚頭引來玉——你知道微生易初會來!”

“真相遠沒有水落石出?!蔽⑸壮蹙彶蕉?,身影在月下更見修長,白色衣衫仿佛也帶著生命力,隨著他的步子舒展,“鄭昭華只承認殺了王姑娘。那么,去草叢中撿尸體的侍衛周亭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又是誰放的?”

“這個,你永遠沒法知道了?!狈Q心眼里突然暗得不見底,“兩位,就此別過?!?/p>

微生易初腳步一頓,臉色變得凝重,似乎料到了他要去哪里。

“皇宮那樣的地方,你若逃脫一次,是僥幸;若逃脫兩次,是奇跡?!蔽⑸壮躏L眸略沉,“不會有第三次。”

“我與人有約,必須去。”稱心回頭揚眉,宛然淺笑,“百年人生,千金一諾而已?!?/p>

他輕功極好,說話間人已在幾丈開外。

這一瞬間,郝狀狀只覺得那妖魅少年竟飛揚出一種慷慨的男人氣概,紅色的身影拋向遼遠夜色中,滾燙如一滴熱血。

八、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宮闕萬間,一道明亮的信號煙火沖天而起!

幾道黑影迅速無聲在屋檐之上奔走,將一道紅影包圍在中間。夜幕下交手,無聲無息,卻讓銀月染了幾許含血的酷烈。

紅色身影輕巧至極,仿佛稍占上風即將逃脫,突然一道翡翠色鞭影凌空而至,鞭落,血濺!

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紫衣凜冽,持鞭喝道:“妖人,你果然來了!”

“看將軍這陣勢,似乎是守株待兔?!狈Q心一哂,捂著受傷的肩膀,“倒也辛苦。”

聽出他話中的嘲諷,尹幼玉面上一冷。

“你看那邊!”稱心突然出聲提醒,尹幼玉固然不會中他的計,但卻料錯了一件事!所有暗衛都注意著東邊,防止他朝東宮逃逸,卻不知稱心身形一折,如驚鴻展翅,朝北邊飛掠而去!

幾人出手阻止不及,尹幼玉與幾人相視一眼,都是震驚——他去的方向,是太極殿!

夜近四更,天子剛剛睡下不久,案上還有朱筆猶濕的奏章。

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在耳邊響起,像是半舊的殘夢,浮出水面一點清甜遺憾,在時光的河里擺蕩。李世民皺眉,睜開眼睛,只見一張少年的臉,宛如月色墨畫,他一時不知是夢是醒,竟也旺了怔。

“皇上?!币恢槐鶝龅暮嵉衷谒念i項上,少年壓低聲音,“我有件事要告訴你?!?/p>

“你——是何人?”李世民是馬背騎射得江山的天子,遭逢巨變,仍然不動如磐,威嚴直視少年。

“我就是你下令追捕的妖人,太子的相好?!狈Q心魅然呵出一口氣,李世民額上青筋暴起,眼底暴怒沉如雷霆。

稱心竟然不畏懼,將一張紙卷扔在他面前:“殺人的,不是太子。漢王妃鄭氏已將事情招供?!?/p>

紙卷落下,發出幽微一聲響。

“太子的行為雖然偶爾出格,但他天性仁厚,不會去殺人?!狈Q心緩緩說,尾音競有些遺憾——也正因為如此,他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至于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稱心的眼神燃燒起來,仿佛那日的火光重新肆虐在他的眼瞳中,“一場大火,數十人命,究竟為了掩飾什么?”

“西郊樹林的村民王老漢,在村里已經住了十七年,但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哪里人?!狈Q心慢慢說,“上次的命案之后,有人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p>

那個雨夜,太子的近侍身上莫名沾了細碎的胡子,正是王老漢的——對方被雨水打濕了臉膛,才會有細小的胡子落下來。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沒有胡子,卻要用假胡子來掩飾不長胡子的事實。那么,他身上一定藏著巨大的秘密。”

李世民冷冷看著稱心,帝王的眼瞳有種冷酷殺伐的鐵銹味道,那么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據說隱太子李建成當日被殺時,所有兒子也被誅殺,唯有一個不足歲的女嬰,由于先帝袒護,而活了下來被帶人民間。算著時間,那女孩應該也有十七八歲了,正和王姑娘年齡相仿!”稱心一字一字地說,“你的禁軍部隊曾微服到過西郊樹林,大火就是從他們進入王老漢的屋子后燒起來的。兇手——”

少年緩慢而清晰地說,“就是你?!?/p>

黑暗沉得像鐵,空氣中似乎連呼吸聲也銳利如鐵劍摩擦在石頭上,擦出血腥味的火花。

十七年了,當年玄武門之變,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被誅殺;其家眷后人全無幸免。唯獨那不足歲的女嬰,因為正被乳母帶入皇宮之中,被李淵保護下來,已無權勢的老人,將嬰兒托付給自己最信任的太監,逃入民間江湖,發誓永不再踏進帝王家。

面對父親悲痛的懇求,李世民許下諾言:放這孩子一條生路。

可惜,她終究無法擺脫與皇家的命運牽系,竟與自己的親叔叔漢王相愛,并且有了孩子。她自己一無所知,而王老漢一定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絕望。

“王姑娘慘死,王老漢在他家中發現了軍營才有的木番,一定想到是你終于背棄諾言,痛下殺手了。這些年來他撫養女孩長大,感情和真正的父女一樣深。于是他要報復,老弱如他,報復的唯一方法,就是將這件事講出去——”稱心慢慢說,“被大火燒死的村民,包括破廟里的小和尚,都是聽過王老漢講這件事的人?!?/p>

月光在帝王的眉頭上凝聚成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那是別人不能碰觸的地方;哪怕伏尸百萬也要掩蓋的血跡。即便當今天子,也不例外。他曾于陽光下誅殺了自己的大哥和三弟,卻決不允許那一頁已經翻過的血腥書頁,還有未完的章節。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北衙禁軍來了。

屋中燭光突然滅了,李世民感到脖子上一輕,那柄竹簫已經拿開了,少年最后看了他一眼,躍上屋頂不見蹤跡。

李世民不待整理衣冠便命人開門,臉色如花崗石一般凝重,帶著沉如大海的殺機,他朝尹幼玉道:“格殺勿論!”

北衙禁軍的武功絕非虛名。

稱心在夜色中逃逸,受傷的肩膀已被血染紅,眼前也暈眩得厲害。眼前出現了一間雜房,似乎是下人居住的。

——追殺的人聲愈來愈近,稱心突然發現雜房里面有酒,他迅速搬出幾壇將房屋四周潑上,隨即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扔到墻邊。

火光立刻騰空而起!

追兵趕到時,只來得及看到稱心沖進了燃燒的屋子里!

“我們追進去——”一個衛兵正要進去,被尹幼玉抬手攔住。

“這妖人詭計多端,我們就守在外面,看他如何脫身?!币子癜櫭加^察地勢——這里是偏僻的一處雜房,與四周宮殿并不相連,救火并不是當務之急——只怕對方趁亂逃脫,必須以靜制動。

突然,一個人影從側門沖人燃燒的屋子中,背影卻有些熟悉。

“好像是太子殿下!”衛兵大驚失色。

火勢漸大,人已無法靠近,尹幼玉看清投入火海的人影,神色大變,朝左右道:“通知值夜人等,立刻救火!”

屋內煙塵密布,李承乾大喊:“稱心!稱心!”

他焦急沖入房中,沒有看到熟悉的紅衣,卻見一個背影席地而坐,頓時呆在當場。

筆直的頸項,寧靜如止水的身姿?;鸸庖嗾嬉嗷?,太子臉色蒼白地問:“……你……”

九、夫何久長

“人們都說狐妖變化萬千,其實,世間有什么比人更擅長變化?”那人抬眸,一身紅衣光影蕩漾,“太子,你認不出我了么?”

“你——”李承乾被煙嗆得劇烈咳嗽,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那是空山和尚。

“人眼總是為虛幻所迷,心竅不開,故而看不見真實。你只知道射中王姑娘的箭是真的,卻沒有想過你自己手中的箭是假的;你們只知道稱心的頭發是真的,卻沒有想過空山的剃度是假的?!鄙藦淖约旱聂W發間一劃,那燒著九個香疤的假頭皮被輕輕揭開,少年墨色的長發頓時流瀉到雙肩。

“得太子傾心相交,稱心為你做了件事?!鄙倌甏鬼?,“但一筆是一筆,現在,輪到空山和尚了。”

說到這里,他抬頭極輕的一笑。

這笑容極淡,似山間無聲清泉,他一身的妖冶魅惑都被這笑容洗去,宛如油彩盡剝的一塊玉璧,潔白莊嚴。

“太子殿下,其實第一次見面,在那個荒坡,”稱心端坐紋絲不動,“我是——去殺你。”

火光將少年的臉映照得明亮而悲憫,“你于我有殺父殺母之仇?!?/p>

外面的火越燒越大,太子身體一顫。

“但那時你正流淚祭拜自己的娘親,所以我放過了你?!狈Q心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信,“太子,你是否還記得,自己監國期間,曾經釋放過一批犯人?”

李承乾茫然地回顧,終于想起了這件事:“沒錯……大唐律法嚴苛,我認為應以寬仁待民,將一批十二名刑犯釋放?!?/p>

“你釋放的人犯中,有一個叫周全的,三日后闖進城郊的一個村落,偷盜財物時被村民順伯撞見,兩人起了沖突,周全手中有刀,砍死了順伯,還砍死了聞訊而來的順伯的發妻,及其村民五人,砍傷十余人。這就是當年的‘玉桐村血案’?!?/p>

“我……我不知道這些……”太子臉色煞白。

“死的不過是貧賤百姓,兇手早已逃竄難以追捕,更重要的是,兇手是不久前太子親手釋放的,自然有人將這件事壓了下來,以免節外生枝。在皇上回宮后,眾人大舉頌揚你的賢德。太子宅心仁厚,天下皆知?!毙『蜕忻寄繋е鶝鋈缦谋瘣?,“而那對微不足道的順伯夫婦,是我爹娘。”

太子難以置信地晃了兩下,扶住手邊的桌案。

“我還是個嬰兒時,不知為何被父母遺棄,被一只狐貍叼到山洞中,哺育長大。我五歲之前不會說人話,整日與狐貍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山中的獵戶將我的兄弟姐妹殘忍殺死,把滾燙的油灌人它們的咽喉,劇痛讓它們從自己的皮中掙脫出來——這樣,獵人們就能剝到完整的皮毛。我以為這也是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但,他們把我帶回了村子。

“我眼見兄弟姐妹的慘狀,以為人類是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敵人——可后來我卻發現,自己并不是狐貍,而是人?!狈Q心恍然笑了一下,“很荒謬么?你假想中那個最大的敵人,原來是自己——當年,他們正是因為看到山上有小孩兒的腳印,才追到山洞里,發現了我的兄弟姐妹并殺死它們。原來,我才是一切罪的源頭。”

我雖然漸漸能聽懂人的話,卻不愿意開口說話,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石磨盤,壓在我年僅五歲的身軀上,夜夜磨出恐懼和噩夢的汁來,流在我臉上。在接下來的八年,收養我的順伯夫婦對著一個不肯開口說話的孩子,始終關懷慈愛。八年后,在我十三歲時,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是對順伯說的。我說:‘爹?!菚r順伯的表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滿臉縱橫驚喜的眼淚,他拿著家里僅有的幾個銅板,說要去買些豬頭肉來慶祝。

“那日我到田里去摘菜,回來卻只看到一屋子的血跡。順伯倒在門口,全身的血都快流干了,手里還拽著一塊豬頭肉和一根糖葫蘆。我沒想到,他為了這么點東西——能見證他喜悅的東西,丟了性命;更沒想到,我這輩子就叫了他一次‘爹’?!?/p>

小和尚的敘述平靜如水,太子卻失聲痛哭。

一念之仁,可能就是罪的起點。

對于那些能掌控別人命運的人來說,仁慈,有時比冷酷帶來的殺孽更重。

“……那天的血腥味太重了,比上一次我眼見兄弟姐妹被活剝皮時還重。我昏了過去,醒來時在一個人的懷抱里。我分辨不出他的年齡,只聞到那一身清秀的煙雨江南,和窗外的雨聲成了一體,天地就這么靜默悲傷著,沒有打擾。他說:‘人生聚少離多,死在最欣悅的時刻,未必不是幸運?!?/p>

那個人就是我的師父。師父說,只要愿意,一個人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成了一個僧人。村民們流傳的狐妖殺人的傳說,那個‘狐妖’就是我。每每聽到狐貍的求救聲,我就會身穿紅衣前去,因為我熟悉狐貍的體態動作,讓獵人一時分不清是否狐貍幻化為了人形,迷惑時已被一舉擊殺。

那日,在樹林中殺死侍衛周亭的人,也是我。被你射傷后腿的一只狐貍倒在草叢里,嗚咽叫著‘疼啊疼’,那個來撿獵物的周亭想殺它,我迅速割斷了他的脖子。然后我抱著狐貍躲到茂密的大樹上,雨是在這時開始下的,血水從葉子的縫隙滴落下來,我看到你下意識地伸手擋雨,手掌沾了血水。周亭被殺讓你們都亂了方陣,沒有人想到抬頭去看樹上,才讓我無聲無息脫身。

四年前,我本已是該死的人,師父卻讓我活了下來,我不曾剃發,不曾戒殺,數年來青燈古案讀遍佛經,閱盡世間悲苦——其實連我自己也分不清,心中的佛念是真是假?”他握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神態有些悵惘,修長錚直的頸項似蓮花,莊嚴慈悲竟讓人不敢逼視。

那魅惑如狐的少年,和眼前清正如佛的僧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火焰舔上了垂地的衣衫,有種撕心裂肺的美。

李承乾一時間不知該哭該笑,只覺得心頭劃開刀傷,血淋淋地燙,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幾步……黑夜舍棄了所有的星,也得不到朝陽;冰舍棄了所有的堅強,也得不到春的懷抱。

他死死盯著他:“那……你為什么要入宮來?為何要在這渺茫塵世、窒息宮殿中,給我一個虛假的……美夢?”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絕望的嘶啞和痛恨。稱心驀然一顫,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斷了,頓時一片叮鈴裂帛之聲,滿地珠玉。

那時,他與無箏先生對坐,也是在雨中,翠竹萬桿,窗外淅瀝飄搖著幽綠的雨絲。

師父的身形近著紙窗,也覺朦朧。

“太子不堪大用,毀之?!?/p>

籠著淡淡倦意的聲音,如同江南雨后斜出小橋的一樹淺白杏花,倦怠地美著,優雅地靜著,那字句中的寒意,卻比刀劍更狠厲無情。

毀之。

稱心在心中琢磨那兩個字的含義,看不出對方銀色面具下的表情,只能出聲確認:“師父是要廢了太子,還是要殺了他?”

這話驚天動地。更可怖的是,他二人將那驚天動地的話,如同茶余飯后閑聊般說出來。

“也無多少區別,選你認為慈悲的方式吧?!睂Ψ降穆曇艉軠睾?,讓人覺得謙雅而親切,“當今皇上是個清醒睿智的人,想要左右他的想法,如同撼動山川,不易?!?/p>

稱心傾身聆聽,知道對方的每一個字都會在他即將執行的任務中決勝千里。

“想毀太子的人,向來不在少數?!睙o箏先生似乎專注于窗外的雨,“卻因為長孫無忌和群臣力保,輕描淡寫帶過了。”

稱心垂首謹記。

“皇上始終在保全太子,”燈火照在那銀色精致的面具上,有些森冷而從容的氣味,也有些遺憾惋惜,“但太子自己,卻未必清楚這一點。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難以撼動,那么,皇上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火光蕩漾,讓屋內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些扭曲。

“我假扮狐妖人宮,卻不是為了報復?!狈Q心垂眸良久,終于輕輕嘆息出一聲,“我歷盡劫難悲苦,原本以為自己心灰如死,但卻因為你——”他頓住不再說。

李承乾死灰的眼中突然一亮,像是一把火扔了進去,不死心地燃著。

稱心望著他。我這最后的一擊——你可能承受?

他掌力凝聚,突然朝李承乾拍去!

任誰也想不到,這纖弱少年競有如此渾厚內力,李承乾的身子頓時飛了出去,而此時凜凜火光中,頂梁房柱轟然傾斜,聚成一座火紅的墳冢,將少年的身影瞬間淹沒!

掌風離開了少年的手掌,仍然有生命力一般,穩穩將太子推送到門外清涼的夜色中!

“太子!”

“太子!”

救火的侍衛們沖了上來,李承乾掙扎著爬起來,就要朝里面沖去:“稱心還在里面!快救人!”

侍衛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卻沒有人動。

“我讓你們去救火!聽到了沒有?!去救火!”李承乾失態大吼道,面目被火光映得猙獰,聲音最后竟帶上了乞求的哀戚,“快去救火啊……里面還有人啊!”

尹將軍緩緩說:“皇上派我們來,原本就是要殺了他?!?/p>

話音落地,屋子終于轟然倒塌,發出沉悶的巨響。

“此人臨死還要弄出一場大火鬧事,果然不簡單。”尹幼玉冷冷吩咐左右,“救火,收尸?!?/p>

他們在說些什么,李承乾已經聽不清楚,他的耳際劇烈地轟鳴著,有大火燃燒的聲音,有屋梁斷裂倒塌的聲音,還有稱心那未說完的一句:“卻因為你……”

不知過了多久,幾個侍衛抬著尸體出來了。李承乾眼前昏黑,全身都已涼透。只見稱心的手足四肢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但臉孔只是沾了些黑灰,還能依稀看出清俊神韻。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李承乾終其一生,也無法再解答這笑意的真正含義,只知道這微笑在他心口劃了一刀,永生無法愈合。在看到尸體的一刻,他已經無法遏制地大吼一聲,驟然暈厥過去。

侍衛們慌忙架住暈倒的太子,在昏迷中,李承乾仍然緊緊握著雙拳,仿佛握著上首般剮骨的仇恨。

幾個人搬著稱心的尸體,少年最后遺留的笑容十分安詳,卻微微驚心動魄——那絲笑容,帶著成竹在胸的從容,也帶著舍命相陪的酷烈。

太子,我的最后一擊,就是我的生命。

尾聲

“要毀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借助外力?!蹦菚r,窗外雨聲清涼透心,無箏先生敲著古舊的窗欞,“而是讓他自己走向毀滅?!?/p>

以我的生命,讓你走向毀滅。

“毀掉一個人,和殺了他,我原以為,你認為慈悲的方式是后一種?!狈疾萜嗥?,一個藍衫人在墓碑前溫和悵然地嘆息。

這墓只是衣冠冢,三兩只烏鴉盤旋而過,也不停留。

“無論如何,都希望對方能活下去,究竟該說你心狠,還是心軟?”

四野無人,只有野草在春寒的風中瑟瑟作答,像是早春纖瘦的手臂輕輕環抱住大地不安的靈魂。

藍衫人轉過身去,不知臉上可有悲容。

晨曦微露,大地被朝霞濺開大片的血色,藍衫浸透著血紅,妖邪而壯美。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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