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花香和眼淚

我是小魚，就真的是小魚。我的媽媽是大魚，它說我長大了之后也是大魚。我曾經(jīng)向媽媽索要過一個特別的名字，但是媽媽只是吐出一串氣泡來回答我：“啵啵……”

因為我覺得“啵啵”這個名字格外俗，所以我決定還是叫小魚。

水草總是很濃密。我躲在水草里，悄悄看天空。

其實我是一個冒險家，我敢在夜晚來臨的時候悄悄露出水面，呼吸和人類一樣的空氣。雖然空氣和水不太一樣，但是空氣里有水里沒有的味道。甜的，咸的，聽說那是花香還有眼淚的味道。

我曾經(jīng)趴在陸地上，差點回不來，是我的朋友小蟹把我拽回水里的。那是一種我不能忘記的恐懼，我那次才明白，我不能離開水，也不能沒有小蟹。小蟹拽傷了我的尾巴，我連著幾天都躲在水草里，小蟹會給我?guī)砘ǘ浜蜆淙~，那是我和陸地上的世界錯身而過的證據(jù)。

前段時間我戀愛了。那是一條金黃色的魚。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么好看的魚。

我每天都和他說你好，隔著一條水草的距離。他從來沒有搭理過我，他的眼睛里好像永遠(yuǎn)只有海水和海水里的世界。我想，也許就這么悄悄看著他也很不錯。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金黃色，他皮膚的顏色。

小蟹和我說我是笨蛋。我問小蟹為什么，小蟹只是看了看我，然后搖搖頭。橫著走了。

我有時候很討厭小蟹，他走路永遠(yuǎn)不能優(yōu)雅一點點。我和他說了好幾次，然后他兇巴巴地甩著他總是布滿傷痕的鉗子告訴我：“小魚我再一次告訴你，我已經(jīng)按照你的方式試著豎著走路了。但是我的媽媽再一次告訴我，螃蟹家族里沒有一個能夠做到!沒有!”

人類是我比較討厭的一個種族。因為媽媽的朋友，紅鯉魚阿姨，就是被人類抓了去。不知道阿姨現(xiàn)在怎么樣，不知道阿姨如果再投胎會不會還想變成一條魚。

魚就是魚。本來就短暫的生命還要遭到人類的各種襲擊。

我不明白，為什么人類可以這么肆無忌憚地破壞我們的生活，而我們，只能在水底嘆息。小蟹說我是憤青，我問他什么是憤青，他說：“啊，就是人類的一種。沒事就喜歡想點自己管不了的事情，然后自己生悶氣。”哦，原來這就是憤青，我想。

金黃色還是不理我。這是我第一百二十二天和他說你好，也許我應(yīng)該再主動一點?

于是我游出水草，我的尾巴早就愈合了，再也不用擔(dān)心他覺得我不夠可愛。

于是我對他說，你好。

時間好像是凝固了吧，我的那句你好是太小聲了吧，他聽見了嗎?

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但是都沒有得到回答。于是，我說，喂，你好，我是小魚。

然后他從我身邊游了過去，好像看不見我。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好像只有我知道自己不是透明的。

小蟹來看我的時候，我已經(jīng)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小蟹用他的鉗子拍拍我，對我說，努力好像也不一定有用的，比如我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往前走不是嗎?

哦，是啊。

日子還是在過，只是我不再和他說你好。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總之，我變成了一個“偷窺狂”。偷窺狂也是小蟹告訴我的新詞，也是人類的一種。小蟹說：“偷窺狂就是一種兇巴巴神叨叨喜歡莫名其妙盯著別人看的一種人。”

總之，偷窺著他，我很開心。不敢再說你好，但是我還是有權(quán)利偷偷去看著吧，我想。

直到今天，直到太陽剛剛升起沒多久的時候，直到金黃色游向一塊飄在水中央的饅頭前。我知道，饅頭不會飄在水的中央，媽媽告訴過我，那是人類的誘餌，紅鯉魚阿姨就是被這樣抓去的。我知道，可是金黃色不知道。

金黃色優(yōu)哉游哉地向那塊饅頭游過去，已顧不得顏面，已顧不得尊嚴(yán)，我只想告訴他不要枉送性命。

我游到他面前，我說，站住。他好像是看不見我，從我身邊游了過去。

再用力游到他身邊，想把他擠開。他好像還是看不見我，轉(zhuǎn)了一個圈，從我身邊游了過去。

直到他咬到了那塊，作為誘餌的饅頭。然后我感覺到他在被往上拉。

于是我咬住他的尾巴。你能想象嗎，一條魚，咬著另一條魚的尾巴。

空氣干燥地沖擊著我的頭腦，感覺快要死掉了。那種陸地上的感覺一下子回到我的周圍。可是，小蟹，你在哪里。咬住金黃色的尾巴不愿松口，直到最后我才知道，那是我和他最近的距離。

人類把他裝進(jìn)了黑色的容器里，不知道他會去哪里。而我看向他，他只是冷漠地轉(zhuǎn)過身。仿佛不記得魚鉤刺傷了他的唇，他冷冷地在那個小容器里游來游去。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他從來不記得我，現(xiàn)在也不會記得我。

我只是一條小魚，呆呆地躲在水草后面，傻傻地和他說了一百二十三個你好。他不會記得。哪怕我想生死相隨，他不記得。

那刻，我只恨自己不夠美麗。也許如果我足夠美麗便不會被人類抓在手心把玩到奄奄一息再丟回水里，我只記得，我從空氣回到水里的一瞬間，我似乎快要被溺死。

小蟹帶著一身傷痕來看我，他看見我躺在水草里吐著泡泡。

他和我說：“雖然我從來沒有成功過，可是我一直在努力往前走，因為那是你要的方式。我的一身傷痕，都是為了能夠往前走，可是我至今做不到。”

他對我說：“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你的金黃色，他的記憶只有7秒。他不會記得你，就算他愛上你也會忘記你。可是你，你怎么那么執(zhí)著呢。”

他說：“讓我?guī)е闵习栋伞０渡嫌腥顺黾蓿犝f人類出嫁的話，代表一生一世都會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掉了，所以任由小蟹把我背上岸。而這一刻，桃花一片片落下，甚至飄在我破碎的肢體上。為什么這么好看，卻不是很香?

小蟹背著我走了不遠(yuǎn)，轎子上的新娘被人拾了出來。聽人說，她割脈了。

原來并不是一生一世在一起就會幸福的。

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輕。小蟹輕輕地把我放在地上，然后和我說：“在你面前，我要再試一遍。”然后我看見他哭了。

他還是可笑又不優(yōu)雅地橫著走著，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漸漸看不清了，在我的眼前，似乎他真的豎著走了起來，似乎。

然后我感覺小蟹堅硬的鉗子摸著我的頭，眼淚一點點濡濕了我的皮膚，我終于懂得了什么是幸福。

“小蟹，下輩子我也當(dāng)螃蟹，好不好?”我問。

風(fēng)起了，桃花蓋住了我的視線。

文字編輯/左家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