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淘史

白壁齋，宏猷書房之謂也！四壁皆書，頂天立地，壁豈不白乎？又崇尚大無，大白，白壁雖白，大無中自有大千世界也。宏猷愛好廣泛，卻以淘書，藏書為最。每至一地，必尋書店；每得一書，如獲大寶，反復品味，以為源也。幾十年過去，藏書漸豐，得以屋載，其中淘書之樂，品書之趣，常想與朋友共享，乃借《大武漢》一角，設書話專欄一，清茶一，書友三五，品茗談書，豈不樂乎？開篇之時，東湖櫻花正開，謹捧碧水書香，就教于讀者諸君也！

每次到臺州，都要設法去逛海門老街。倒不是想淘那些千篇一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古玩，而是想去看看那些老房子。海門老街始建于清康熙年間，到了光緒二十四年，海門港正式開埠通商，老街便日趨繁華，店鋪林立，商賈云集，盛極一時。到了清末民初，街北逐漸出現了許多歐式建筑，與街南的中國古典建筑，形成鮮明的對比，同時，也是互補。我愛在老街上閑逛，隨意地走進那些黑瓦白墻的庭院，聽聽評彈，看看雕窗，思緒便穿越到清明上河圖的風情之中。

今年又去臺州講學。主人知我有此癖好，待我一下飛機，隨即就帶我先去逛老街。路過幾家古玩店時，不知怎么的，突然想進去，看看有沒有舊書。

便進了去。一問，說有一些，自己看吧。首先看到的，是一摞民國期間的兒童讀物，店主頭也不抬，開價15元一本。我沒有還價，全部吃進。這時，店主才抬起頭來，打量了我一眼，說，還有許多線裝書，在家里，改日再來看看吧。

到了臨別的日子，又去店內淘書。店主搬出一大木箱，里面果然都是成套的線裝書。也有我心儀的，但開價高的不靠譜。只好作罷。正要離去，店主喊道，這里還有日本舊書，看看吧？

又折回。店主從柜臺里取出一大紙包，打開，里面是一摞日本的線裝書。

隨意翻開，首先吸引我的，是《輿地志略》，是里面那些精美的木版畫和銅版畫。亞洲、歐洲、非洲、北美洲，地圖、風情畫，典型的現代構圖，人物和風景都栩栩如生。翻看版權頁，是日本明治八年三月三日的官版，明治八年，即公元1875年，正是日本入侵朝鮮的那一年。就在前一年，日本入侵了中國的臺灣。店主高價推薦的，還有日文的《日清戰爭記》，明治二十七年出版，是日本對中日甲午海戰始末的歷史記錄。這樣的具有歷史意義的舊書，讓我心動。堅持了一會兒，最后妥協，以店主滿意的價位買了下來。

《輿地志略》可不是一般的地理方志。在日本明治維新的歷史進程中，《輿地志略》與福澤諭吉的《西洋事情》，中村正直的翻譯書《西國立志編》，并稱為“明治三書”，對日本的現代化進程，起到了相當大的思想啟蒙作用。它的作者內田正雄，是日本幕府派往荷蘭學習歐洲海軍軍事技術的首批留學生。曾經翻譯出版過《荷蘭學制》（1868年），對日本的現代化教育的確立與普及，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其實，《輿地志略》之所以用那么多的精美的插圖，通俗地介紹世界各地的地理山川，風土人情，也與內田正雄的教育思想有著很大的關系。明治元老伊藤博文就曾說過：“為了使日本國家走上富強的道路，首先必須啟發國民多數之智法良能，而近于文明開化之域。”發生在中國的鴉片戰爭，也曾深深震撼了日本的有識之士，他們大聲疾呼，倡導發展教育事業，積極吸收引進西方先進的教育經驗和理念，為本國教育發展提供有益借鑒，《輿地志略》等類似的地理書籍，就著重介紹了西方的教育狀況與教育制度。這樣的啟蒙書籍的大量翻譯出版，對于啟迪民智，對于日本的“脫亞入歐”，功不可沒。

說起插圖，我還是第一次在線裝書中看到銅版畫的插圖。我發現介紹中國的插圖，都是木版的，而介紹外國的插圖，幾乎都是銅版畫。那么，這些精美的銅版畫是從歐洲的書籍中直接借用的，還是日本本土的畫家創作的？我手頭沒有更多的直接資料。但是，日本著名的近代油畫家川上冬崖曾經為內田正雄編的《輿地志略》作過插圖，卻是毋庸置疑的。

川上冬崖（1827—1881），青年時出仕過日本幕府的蕃書調所。所謂蕃書調所，是幕府處理西洋事務的機構，類似于日本今天的外務省。但是，幕府在蕃書調所內設置畫學局，并不是為了振興藝術，培養藝術家，而是為了實用的目的，學習西方的技術，去研究作圖法、透視法和明暗法。明治政府成立后，冬崖又先后服務于陸軍省兵學司、陸軍士官學校、參謀本部。他的油畫技法，都是為了服務于地圖制作等。因此，他為《輿地志略》作插圖，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川上冬崖學習洋畫，還受過當時在日本工作的西方畫家的影響，如英文報紙《日本精華報》的發行人，美國人拉凡爾·修婭夫人，《倫敦新聞畫報》的特別記者瓦格曼，他的工作就是給報紙畫插圖。冬崖師從這樣的插圖畫家學習西方美術，他在《輿地志略》中創作的銅版畫，技巧已經非常嫻熟了。

盡管冬崖從事的是這樣實用性的繪圖工作，但是，冬崖對于文人畫的追求，終生沒有放棄。藤岡作太郎在其《近代繪畫史》中恰如其份地表述道：“冬崖的畫，其皮為‘洋’，其肉為‘和’。” 他在日本近代油畫史上的大師地位，仍然是不可否認的。

這樣一套圖文并茂的具有歷史意義的線裝書，能夠在不經意中淘到，真的是一種緣分啊。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是今年高考的第一天。突然有朋友發來短信，告訴我，湖北省今年高考的作文題，是《舊書》。朋友調侃道：“也真是巧也，恰好你今年在《大武漢》開設了談舊書收藏的書話專欄。莫非出題的老師也是個舊書迷，看了你的文章，受了啟發的？”我一驚，繼而哈哈大笑。說實話，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真的很高興。我知道，朋友的調侃，其實是一種認同與激勵。而我還想說的是，今天還有一個巧合，那就是一個叫藥家鑫的大學生，被執行死刑了。藥家鑫故意殺人，當然是罪有應得。我悲哀的是我們的教育，至今仍然擺不脫一切圍繞分數轉的歷史惡夢。而教育最核心的本質，其實應該是“育人”，為了今天參加高考的考生中，不再出現藥家鑫，不再出現馬加爵，不再出現“我爸是李剛”的叫囂，我們仍然需要像魯迅先生當年那樣大聲吶喊：救救孩子！救救孩子啊！■

2011年6月7日 高考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