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水根悲劇形象探因

我很高興看到了徐翱的第二部作品《正是荼蘼花開時》（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10月出版）的問世。這部小說，以動人的筆觸、細致的描寫，精心塑造了一個典型形象——孔水根。他是當代青年的一個悲劇形象，讀來感人肺腑，發人深省。

孔水根出身于文化大革命開始的那一天。他是貧下中農的孩子，是在窮山溝中長大的，是在革命老區的搖籃中成長起來的，可以說是“根正苗清”。從小學到中學，到師專，他學習勤奮，成績優秀，尤其是作文出類拔萃，是一個進步的，充滿了理想與希望的有為青年。畢業后分配到了重點中學任教，工作出色，破格成為中學一級教師、全市最年輕的高級教師，不久又被評上特級教師，隨后被提拔為校長助理。正當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突然辭職，在省城謀到的一個副處級的秘書位置，不久，又被任命為華陽市（家鄉市）的副市長，主管文教衛。正當他欲大展宏圖，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時，卻突然服安眠藥自殺身亡。讀者無不為之惋惜。是作者故弄玄虛，還是有其必然性呢？

恩格斯說：“據我看來，現實主義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所謂典型人物是指在作品所展現的典型環境中形成的，具有獨特個性而又能夠表現一定歷史條件下社會關系之本質的人物形象。所謂典型環境則是指作品中典型人物所處的、體現一定歷史時期社會關系本質的特定的環境，包括社會環境、自然環境等等，其中最主要的還是決定人物的思想、性格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

孔水根這一悲劇典型人物的形成，首先要從典型環境中去尋找答案。官場的腐敗，是形成他悲劇的典型環境。他當上副市長是通過許大公子（省組織部長的兒子）的“幫忙”而輕易實現的。他走馬上任，就飯局不斷，被深諳官場之道的老馬副秘書長服侍得舒舒服服。回家探親，不用自己開口，老馬一切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從而初嘗做官的甜頭。后來他掌握了6000萬元的教育現代化經費，“只要孔市長的大筆一揮，愛給誰就給誰”，權力不受任何監督。他從忐忑不安地接受兩條軟中華，拿五百（美元）、一千到緊張不安地拿三十萬元的支票，一直到最后“在溫柔鄉里，精神枷鎖徹底解體，恣意橫行，欲望釋放，花樣百出，為所欲為。”這正證明了這樣兩條名言：“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一條萬古不變的經驗。”“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

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依據。典型環境只是外因，我們還必須從內因來分析。從內因來說，首先是一個是官本思想。他上學讀書，就是為了離開農村，跳出“農門”，他深知“學而優則仕”的古訓，所以，他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畢業后為了爭取留校或留城，拋棄了真心愛著他而且已發生性關系的農村姑娘水娣，而去追求老師的女兒。達到留城目的后，他在重點中學努力工作，多次破格晉級，三十歲被任命為校長助理。這個位置受到了教導處等中層干部的妒忌，使他陷于孤立境地。加上家庭生活的不和諧，內外交困，四面楚歌，迫使他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辭職。他在省城做了處級秘書，但他并不滿足于此。“當今社會官本位盛行，唯官本位為大。要能夠實現自己的遠大理想，必須有一官半職，就必須在政治上有所建樹，要想在政治上有所建樹，就必須有領導看中你，說你行。”從政，自古以來，一直是中國知識分子夢寐以求的人生理想，只有從政才能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正如詹天佑所說的：“我最恨做官，但在中國，要辦事，就要做官；不做官，就辦不成事。”孔水根也跳不出這一傳統思想的束縛。他是一位想辦大事的有志青年，所以，他把自己的意愿明白無誤地表達了出來。在他的上級，也是他的情人楊琴的幫助下，由許大公子和某處長通個電話就擺平了，他這個華陽市副市長，“得來全不費功夫”。古人云“福兮禍所伏”，剛過“不惑”之年的孔水根當上了副市長，表面看來是福，實際潛伏著極大的災禍。如果他安心在學校教書，也許不會產生后來的悲劇。

另一個內因是人性的弱點。古人云：“食色，性也。”且不說他身上就有父親好色的遺傳因子，就人性而言，他的好色并不奇怪。他在中學讀書時就與水娣在槐樹底下屢屢發生過性關系。但為了自己的前途，他最終選擇了與恩師女兒何婉結婚。想不到的是，何婉是個“性冷淡”，使他非常苦惱。他用瘋狂的工作來抑制自己的情欲。當他遇到心儀已久的美麗的孤身一人的老同學寧玲時，兩人似干柴烈火，一觸即發。他做了秘書后又與自己的上級女總裁楊琴（正廳級）搞上了。后來他又把楊琴的女傭搞到了手。有人說過，一個貪官的背后，都有幾個女人。好色是貪財的開始。特別是一旦掌握了一定權力的好色之徒，一定會用權力獲取金錢，以滿足女人的欲望。當他與楊琴的女傭小芳勾搭上后，他冒大雨開車趕去“幽會”，壓死了人都不顧。但他不能滿足小芳的無限欲望，當她用“舉報”來威脅他時，他本能地把她殺死了。一個堂堂的副市長，不僅是貪污犯，而且成了車禍的逃竄犯，還成了殺人犯。他為了逃避罪責，走上自殺的道路。華陽山上一朵盛開的荼蘼花終于枯萎了。“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認為孔水根這個悲劇人物是有典型意義的。孔水根原是一個農村貧窮大學生，畢業后通過自己的努力，不屈不撓的追求，實現了自己過上“好生活”的愿望，這完全可以理解，但他的不幸是步入了腐敗的官場。孔水根在做官之前，對官場的腐敗并無一點“抗體”。他平時最愛讀的書是《紅與黑》，最崇拜的是于連這個個人奮斗的野心家。于連原是一個木匠的兒子，他不甘于自己低下的階級地位，不擇手段地為擠進上流社會而奮斗，最后犯了蓄謀殺人罪，走上了斷頭臺。孔水根的人生軌跡與于連的人生軌跡何其相似。所以，我們說孔水根是一個“于連式”悲劇典型。我們探究孔水根的悲劇成因，對當代青年的成長有著深刻的教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