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戒毒所的統一服裝,我實在不愿相信她們會與“強制隔離戒毒”這樣的字眼兒產生聯系。
她們都是戒毒所里的文藝骨干,碰到她們的時候,夏春利正在詢問排練的進展,三個人有說有笑,仿佛一位慈愛的母親和兩個可愛的女兒。
(一)
麻妍,24 歲,來自內蒙古呼倫貝爾大草原,這個小姑娘的臉上總是掛著陽光的笑容,說話彬彬有禮,最顯眼的莫過于從雙手手腕直至頸部的大片文身。她說每當毒癮發作時,一次次地用針在身體上文身可以減輕心理上所承受的痛苦。由于上學比較早,麻妍17 歲便已經成為一名大學生。從小在草原長大的小姑娘只身一人來到大連外國語學院學習英語。沒過多久,老師們都覺得這個小姑娘充滿靈性,便建議她改學日語,理由是那樣找工作更容易一些。美好的生活似乎已經開始向小麻妍伸出了雙手。
當她滿懷信心奔向自己的理想時,毒品卻無情地毀了這一切。“第一次吸毒是在大連一個朋友的家里,大家都在吸嗎啡,有個朋友遞過來,讓我也試試,好奇就試了。”從那以后,麻妍斷斷續續地與毒品為伴,毒癮也越來越大,K 粉、搖頭丸、嗎啡……基本上人們耳熟能詳的毒品,麻妍都嘗試過,她吸得最多的是冰毒,用她們的話講就是“溜冰”。真正的溜冰是健身,而吸食冰毒卻讓這個活潑的小姑娘完全變了一個人。大學畢業后,麻妍來到了天津,在佳能公司的工廠里做質檢員,收入穩定,待遇也不錯,但僅僅一個月,她便因為受不了約束而辭職,那時她已經開始依賴毒品了。在天津,麻妍認識了現在的男友,從她的表情和話語中看得出她對男友很愧疚。為了從男友那拿到錢,以死相逼成了家常便飯,更可怕的是,原本活潑開朗的麻妍變得異常冷漠自私。“有一次我打電話給自己叫了肯德基的外賣,但是我居然只叫了自己那份,他在旁邊待了一整天我都沒有問過他吃沒吃飯!”一件小事只是那段時間麻妍反常狀態的一個縮影,毒品讓這個女孩變得面目全非,直到今年過年前,在母親和男友的“合謀”下,緝毒警察按響了麻妍家的門鈴……
與麻妍年紀相仿,坐在我對面的另一個女孩名叫王文靜,是天津市靜海縣人,來到天津市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已經一年零四個月了。一直以來,文靜在親戚朋友眼中都是一個自立、懂事的女孩,大學期間學習之余還幫助母親推銷一些產品。但父親在一次體檢中查出的肝部陰影讓全家人陷入了恐慌之中,一旦查實是最壞的結果,無疑需要一大筆錢,于是文靜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賺錢上,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雙手為母親減輕一點負擔。過于迫切的心情讓這個年輕的女孩走錯了路。一次偶然的機會,文靜認識了一個客戶,第一次見面他便豪爽地買下兩千元產品,讓文靜欣喜若狂,感謝著上天的眷顧。不久,這個男人便對文靜展開了愛情攻勢……直到現在,文靜也沒有對父親提起當初決定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另一個原因:一旦父親確診,小女孩希望能有個堅實的肩膀依靠,物質上的,心靈上的。
人生往往因為一次錯誤的決定而發生徹底的改變,那個男人不僅讓文靜染上了毒癮,還把性病傳給了這個無辜的女孩。更加可恥的是,他的所有慷慨和豪爽原來全都是為了俘獲這顆不諳世事的心所進行的偽裝。謊言一個個被拆穿:年齡是假的,離過婚甚至還有個孩子,所有的生意全都子虛烏有……很短時間內,文靜上學時打工所積攢下的三萬塊錢被騙光,生活一團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父親的身體并沒有大礙,不是她之前所擔心的肝癌。在一次緝毒行動中,文靜被當場抓獲……
(二)
雖然這兩個無辜的女孩現在已經重現了活潑和開朗,但你還是能從她們的言談舉止中感受到同齡人本不應有的成熟。在與她們交談的過程中,你經常能從夏春利的臉上看到心疼和欣慰的表情,心疼的是她們如此年輕便誤入歧途,欣慰的是一切都還來得及。夏春利說:“在戒毒所中的很多女孩年紀都不大,但卻嘗盡了人情冷暖。她們每個人染上毒癮的原因都不相同,但結果都是被毒品侵蝕得完全變了一個人。冷漠、自私,對身邊的人漠不關心,同時也拒絕別人的關心。”為了讓這些女孩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夏春利和其他干警付出了很多,不僅要從生理上幫助她們克服毒癮,更重要的是從心理上讓她們擺脫毒品。“染上毒癮的女孩思考問題往往非常怪異,更重要的是她們的自尊心都特別強,所以在平時的交流中我都會讓干警們非常注意工作方法,一定要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讓這些女孩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和真情。”
能夠采訪到麻妍和文靜純熟巧合,也正因為這次偶遇,讓原本只準備對夏春利進行的專訪變成了幾個人在一起的交談。這兩個女孩講述的一切都不是小說或電視中的虛構情節,而是真實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的事,從她們的講述里,我讀到了吸毒人員更加真實的內心世界,也感受到了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中非同尋常的工作內容。
(三)
談論那些曾經荒唐的過往畢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當我提出大家換個話題,談談來到這里之后的事情時,兩個小姑娘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是夏大隊,是女子戒毒所,把我重新變成了一個正常人!”麻妍說,“剛來的時候,我跟所有的人都不說話,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只有我是人,她們都是動物。”毒品的創傷由此可見一斑,即便夏春利希望麻妍每天早上能夠親口向室友說一句“早上好”都變得異常艱難。“剛來的時候她一句話都不說,根本沒有辦法交流。”夏春利說,“所以我讓她把想說的話寫下來,想寫什么都可以,想表達的憤怒、希望、內疚……什么都行,只有通過她寫的心路歷程,我才能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才能決定怎么做可以與她溝通!”
在天津市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中,像麻妍這樣被毒品侵蝕得情緒異常的例子比比皆是,有的人為了能夠盡快擺脫強制戒毒甚至裝瘋。夏春利說:“為了幫助這些孩子盡快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們自創了很多方法,你知道,戒毒過程中可能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們必須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專業人士的建議想出切實可行的方法。”為了了解她們內心的真實感受,戒毒所里的心理醫生會使用沙盤治療(一種心理治療方法);為了能夠幫助她們恢復體能,夏春利組織干警們自編了適合戒毒者的廣播操、瑜伽操、健身操,每一個動作都是這些年輕的女干警們自己設計的;為了讓她們重拾自信,每到節日,夏春利都會組織大家自編、自導、自演各種短劇,而素材全部來自她們每個人的親身經歷,“她們看的不只是短劇,而是她們自己的縮影”。
當檢查得知文靜患有性病時,夏春利和干警們馬上積極安排治療,戒毒所里沒有條件就到附近的醫院,小醫院沒有條件就到市區的大型醫院。每當想起這些,開朗的文靜都會非常激動:“要知道,我們出去看一次病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需要很多教員跟隨。夏大隊和其他教員就這樣一次次帶我去看病,直到完全康復。”每一個在這里戒毒的女孩都被夏春利和干警們的行動感動著,幾乎每個人都經歷了從反抗到理解直到離開時的戀戀不舍,漸漸地,每個人都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
(四)
當問起夏春利從事這份工作以來,對什么事情印象最深時,夏春利說:“我們平時的工作中,可能每天都在發生著在外人看來非常不尋常的事,但這些對我來說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內容而已。我的愛人是教師,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也像一個老師,每天都在想著如何能讓這些孩子擺脫以前生活的陰影。對我來說她們不僅是吸毒者,更是受害者,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她們感受到家庭般的溫暖。如果說印象比較深的事的話,今年的母親節應該算是一件。”戒毒所中的很多女孩都很年輕,她們對自己的母親充滿了想念、愧疚等等復雜的情感。母親節那天,夏春利決定把這些女孩的母親接到戒毒所中,讓這些母女在一起過節。“那天的場景現在想起來還歷歷在目。我應該算是見過很多大場面的人了,多嚴重的毒癮、多厲害的毒販我都見過,但是那天仍然讓我特別難忘,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欣慰。沒有責怪,沒有爭吵,母親們看到自己的女兒在戒毒所中的變化后都非常高興。看到一對對母女其樂融融地在一起聊天,我覺得特別有成就感,也很滿足。”
前不久,麻妍到天津理工大學進行了演講,用自己的經歷警示還在象牙塔中的大學生,文靜則當上了班長,不僅在各種文藝活動中身先士卒,還在演講比賽中得了一等獎。如今的麻妍希望從這里離開后洗掉自己的文身,雖然在咨詢時醫生告訴她那很可能會留下疤痕。“我情愿要疤痕!”她希望找回吸毒之前的那個自己,好好學習英語和日語,成為一名國際導游。而文靜希望從這里離開后先做點小生意,至少能夠讓母親不再需要到外面打工賺錢。雖然具體的目標還沒有完全確定,但她已經重新擁有了久違的自信:“或許幾十年后回想現在,我會說,如果沒有在戒毒所的經歷,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相信自己能夠實現理想,讓家人為我驕傲!”
當采訪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希望請夏春利能夠說幾句,畢竟大部分時間她反倒成了一位傾聽者。“我想說的其實她們都已經說了,當她們為自己驕傲的時候,我也為自己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