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谷之災

自2011年7月以來，泰國洪水泛濫；進入10月，防洪堤陸續潰塌，洪水一路南下，沿途府縣逐一失守，首都曼谷一片汪洋。截至11月6日，已有超過500人死于洪水及由洪水引發的次生災害，波及全國26個府147個縣，受災人數超過210萬，被淹土地160萬公頃。3個月過去了，泰國的洪災形勢仍然沒有得到緩解，作為東南亞第二大經濟體的泰國也因此遭受重創。這場國家危機何時能夠化解？

頌西并不是真的被吞噬了，但是“吞噬”卻是第一個進入她腦海里的字眼。周圍的一切竟是如此巨大。低垂無云的天空下，河水奔騰，漩渦翻涌，除此之外，極目四望，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洪流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完完全全的一片空曠。

大水跟在人們身后跑。她被震撼了，她的心臟以一種截然陌生的節奏跳動。

當時是10月10日上午10點左右，這也是泰國人一天工作開始的時刻。頌西住在北欖坡府沿江路邊一棟5層樓房里，正在準備食物，越過窗臺，她可以看見街上熙攘的人流以及高高的堤壩，逶迤的湄南河正咆哮而過。

北欖坡府居于泰國北部，亦被譯為那空沙旺府，坐落于山脈之間，四條大河流經此地后匯聚為湄南河，貫穿泰國近一半國土，在曼谷入海。

河多水廣，沿江路建有防洪墻，高約6米。7月下旬以來，泰國北部連降大雨，湄南河水位日日高企，令人不安。在防洪墻后方大約2米處，又筑了一道碎石與沙包堆砌而成的防洪堤，為減少水流沖擊力，防洪墻與防洪堤之間的條狀區域還被隔出等距離的緩沖地帶。

堅固如此，依然無助。決堤之前，毫無征兆。沿江路是當地一條繁華的街道，白天商販云集，晚上則夜市喧囂。驟然，巨響傳來，頌西循聲望去，防洪墻被撕開了一道長約30米的大豁口，水流湍急，防洪堤也迅即潰塌，沙包隨波逐流。大水瞬間而至，商販們丟棄貨物，奪路而逃。

沿江路接近居民區一側有高約2米、厚約20厘米的水泥圍墻，但在洪水面前不堪一擊，被撞裂成碎片，蓄積了近三個月的水流如脫韁的野馬，盡情宣泄。

“到處都在尖叫，‘跑！跑！快跑！”頌西后來說，跟隨她一起逃命的還有五個人，其中一個婦女萬分驚恐，以致上樓時一腳踏空。當他們到達2樓時，還沒來得及喘氣，巨大的浪頭撲了過來，他們驚恐萬分，又朝三樓跑去。洪水繼續蔓延，樹木折斷、汽車沉沒、家具四散，雞鳴狗叫，婦涕嬰泣，一時景象慘然。

轟然而至的洪水將北欖坡的繁華吹去，把它真實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現在人們面前。在幾個小時之內頓成澤國，整個城市都泡在2米多深的水中，距離曼谷237公里的北欖坡府成為泰國第一個全城“淪陷”的一級行政區，那場水災勢頭發展之快和損失之巨震驚全國。

“后來我并沒有在噩夢中看到那場水。”頌西說，“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可怕的場景。”

一位名叫蘇察的70多歲的老人，腿腳不便，沒能及時脫身。幾天后，人們在他的斗室之內尋到他的尸身，蜷縮一團。

“最嚴重的洪災”何來

水完全定義了泰國。事實上，這個國家的一部分國土就是河流沖擊形成的平原。但災難性的熱帶氣旋總是帶來風暴潮和強風，洪水每年都會橫掃該國部分土地，水帶來的破壞幾乎與其制造的福蔭相抵。

正如一位當地居民所說：想了解泰國，你就必須了解泰國的河。

泰國境內水網密布，27條河道縱橫交錯。氣象專家稱，泰國屬于熱帶季風氣候，年降水量大，有明顯的干濕季。每年的5月下旬至10月中旬是泰國的雨季，受西南季風的影響，來自海洋的水汽大量地進入，再加上孟加拉灣熱帶氣旋活躍，很容易就造成強降雨的出現；此外9月下旬以來的多個臺風“納沙”、“海棠”以及“尼格”陸續影響東南亞，也導致該地區今年降水異常偏多。

同時泰國地形北高南低，湄南河有很多支流，到了泰國中部形成了沖積平原，河曲縱橫、地勢低洼，前期積累的洪水到了中部地勢低洼區很難排放。而曼谷正處于湄南河的入海口處，地勢低洼，平均海拔僅為1-1.5米，市區有大大小小1000多條水道縱橫交錯，上游的洪水流經此地出現排水緩慢，從而造成了嚴重而持久的洪水泛濫。

今年8月，正是北半球收割水稻的季節，穿過季風洪水淹沒的稻田，泰國的村民們正同充沛且來勢洶洶的水勢展開著斗爭。

此時，部分地區已經出現了非常明顯的災情。“但一直沒有采取措施；無人有絕對權威，沒人知道該干啥，放任危機嚴重下去。”泰國《民族報》的主編稱，新舊政府交替，為爭奪內閣席位，泰國民主黨與為泰黨斗爭正酣。

9月過后，由于水位不斷升高，逐漸漫過河岸，位于泰國北部的第二大城市清邁進入警戒狀態，部分地區居民疏散至高地，學生被迫提早離校返家，游客和商販都被要求撤離。

洪水來襲，災民慌不擇路，四處逃散。部分民眾沒有地方躲避洪水，只得擁至寺廟的焚尸間等待救援。

“雖然很怕鬼，但是更怕洪水。”40歲的災民杰薩納說，洪水來得又急又猛，他們根本沒時間收拾細軟，只得倉促逃命，眼睜睜看著財物被大水席卷一空，隨著水位的上升，他們每隔幾天就挪動一次安身之所，最后決定搬到寺廟焚尸間的亭子避難，與“鬼”同住，只是希望洪水早日退去，方才能夠另作打算。

9月30日，風雨初歇，河水不再瘋漲，這對清邁民眾來說是一個莫大的利好消息，災情趨穩，但道路阻斷。曼谷至清邁的火車仍然停運，公路運輸也受影響，班車時間經常變化或取消。救災部門調來貨車、船只作為外出交通工具。

隨后，洪水一路南下，沿途府縣逐一失守，持續時間之長、影響范圍之廣，讓它成為了泰國50年洪災史上最嚴重的洪災。

泰國政府11月6日統計稱，已有超過500人死于洪水及由洪水引發的次生災害，波及全國26個府147個縣，受災人數超過210萬，被淹土地160萬公頃。

兇猛洪災考驗“菜鳥”政府

什么是政治家最大的考驗？英國前首相哈羅德是這么回答的，“事件，親愛的孩子，大事件”。對此，泰國新任總理英拉估計感同身受。

10月9日晚，英拉宣布成立內閣領導下的抗洪救災指揮部，該指揮部將設在曼谷的廊曼機場，并由她本人擔任總指揮。泰國各府也都根據要求成立了抗洪指揮中心，由各府府尹擔任中心主要負責人。

三個月前，英拉以壓倒性票數在大選中獲勝，然而，這種勝利的喜悅卻被突如其來的災難所淹沒。面對如此兇猛的洪災，英拉政府在第一時間，卻沒有表現出很多人所期待的果斷。

《紐約時報》刊文《泰國領導人：洪水呈現政治考量》稱，一些專家認為這場“百年一遇”的洪災正讓政壇“菜鳥”英拉面臨挑戰。她目前仍未與自己的內閣成員度過“磨合期”，當洪水涌向首都曼谷時，她最初的反應缺乏“果斷”和“組織性”。

“英拉在應對災難時表現出對國家大臣缺乏駕馭力，她的下屬常常發布自相矛盾的聲明和指令。”《紐約時報》表示。

泰國《民族報》編輯抱怨道：“指揮部在曼谷市面前做戲，延誤時機；議員成甩手大仙。”

“英拉口誤連連，新聞上一會報道沒事，一會報道抵擋不住。”一家泰國華人報紙總編說，長年累月的政治斗爭，讓這個國家很多地方的基礎設施建設滯后。

由于眾多的防洪減災部門在工作中缺乏溝通，在很多政策制定和執行上又缺乏協作，防洪部門的無效工作讓國家在災難中的困境無法有效執行，救災物資也無法及時送達災民手中。

相較于缺乏效率的救災行動，目前泰國民眾對英拉政府詬病最大的還是對洪水的預防。很多人認為，如果提前預防，此次各大城市包括曼谷，不會損失如此巨大。一些媒體就質疑，如果政府有足夠的能力，大城府和巴吞他尼的7座工業園絕不至于全部被淹。

英拉頻頻探訪受災地區，并提供道德和經濟上的支持。盡管如此，人們批評英拉政府的挽救措施遲緩且不起作用。此次洪水短期內將損毀英拉政府的聲譽，然而洪水后的長期經濟后果才是英拉政府最大的考驗。

泰國財政部長提拉猜#8226;普瓦納納拉努巴拉表示，中央銀行和社會發展委員會估計洪水將使今年經濟增長率下降1.7個百分點，高于先前估計的0.9個百分點。泰國商會大學分析，此次洪災泰國經濟損失約49億美元（1500億泰銖），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3%-1.5%.

同日，英拉說，洪災的重建費用或將達33億美元，比政府先前估算多五分之一。她說，政府將調整預算，重點增加經濟部門投資，還將耗巨資全面整治防洪體系。

據泰國媒體報道，提拉猜說，財政部將與商業銀行及國有銀行商討延長受洪災影響企業的還貸期限。泰國央行行長巴山#8226;代拉沃拉恭說，被洪水淹沒工業園中企業共欠貸款約19.8億美元，約占泰國總貸款額的0.75%。

此外，泰國是全球最大的稻米出口國，大約100萬公頃稻田已經被毀，約占總面積的10%。不少分析預計，今年全球大米價格將因此上漲。

泰國銀行已經將今年經濟增長預期降低將近一半，從4.1%減少到2.6%，不僅如此，泰國國內已有近400家銀行分行處于關門狀態。

防洪閘之爭：“砍手保心臟”？

10月21日，洪水逐漸逼近曼谷。據泰國氣象部門預測，約70億立方米的洪水從泰北山區流向中部平原，并將直接威脅首都。

住在唐人街的建筑工人宋猜說：“我晚上都睡不著覺。一到下雨的時候，這里的男人們都起來加固沙袋墻。”

為保證內城商業區與居民區安全，曼谷市政府安放沙袋、關閉河道閘門，盡可能讓洪水止步于市郊。洪水受阻，淹沒外城，惹怒一些民眾，“他們在橋那邊開心，我們處境糟糕。”

曼谷大都會管理局表示，將所有水閘打開，可能對首都的一些重要地區構成威脅。該局發言人說：“我們不想為了一群人而影響長期計劃，我們得顧全大局。”

10月20日，英拉下令首都曼谷打開所有防洪閘，以疏導洪水，化解“國家危機”。她說，“問題非常嚴重。這是一場國家危機，我希望得到所有人的合作。”

曼谷有200個防洪閘、158座泵站、7條大型地下水道及1682條地面水道，總長度2604公里。

次日，英拉宣布啟動“防災減災法”，以更好地應對持續肆虐的洪災。同一天她還發布了對曼谷的洪水預警。英拉說，啟動“防災減災法”是為了更好地組織抗洪救災。該法頒布于2007年，一經啟動，將賦予總理處理自然災害相關事務及實施救災計劃的最高權力，拒不服從者可以失職罪依法論處。

但曼谷市政府發言人乍泰說，把洪水引至別處是為了保護泰國的政治和經濟“心臟”，“你可以砍掉手，但必須保護心臟”。

曼谷朱拉隆功大學政治學教授提迪南#8226;蓬素提拉批評曼谷政府“動作慢、沒效率……以郊區為代價保護富裕地區”。

幾天后，曼谷東北部郊區的居民自行出手救災，他們劈砍一條水渠的防洪閘，試圖讓洪水流出他們的地區、流向市中心。

泰國警方說，10月31日，約200-300人聚集在曼谷東北部的空三華縣，抗議政府對洪水“分配”不均、“犧牲”郊區保護內城。要求政府將當地的水閘全部打開。

他們抗議政府為保護曼谷市中心而筑起的層層擋水設施，結果把洪水推向他們的家園，令他們無辜遭殃。43歲的薩蒙說：“我的家已經被水淹了兩個月，過去兩周的情況更糟。我會一直待在這里，直到他們把閘門打開。”

一些反對派人士批評英拉政府開閘泄洪的做法。曼谷市副市長提拉沖#8226;瑪諾邁派汶說，空三華水閘排水量的上升可能導致曼谷所有50個區受災。

曼谷市政府10月27日發布撤離警告，當地數百居民乘軍車緊急撤離。曼谷第二大機場廊曼機場25日因洪水迫近而暫停運營。如今仍正常運營的曼谷素瓦那普國際機場人滿為患。

洪災仍在，家園難舍

事情就是這樣。進入11月以來，泰國政府承諾兩到三周之內，洪水即會退去。但那些報告讓人生疑，是因為后來人們發現，洪水在首都流動并不通暢。

受層層堤壩和沙袋堆起的防洪墻保護，曼谷市中心區挺過了洪峰，大部分地區沒有被水浸泡。然而，大量洪水被困在曼谷市北部、西部和東部地區。隨著洪水尋找向南入海的出路，每天都有新地區受淹。

英拉多次發表講話，明確要求曼谷市民盡量離開該市，以避免人員傷亡，并減輕救災人員的負擔。

曼谷通往北方的主要鐵路以及200多條公路已經關閉。唯一通行的昆曼公路不堪重負，汽車排起了長龍，每輛車都“嚴重超載”，人們都希望把全部家當帶走。道路擁堵狀況很嚴重，部分路段車流長達10公里。曼谷的機場和長途車站也都人滿為患，長途客運公司每天加開1000班次客車，全天總班次提至4000次，但仍然一票難求。

目前，泰國抗洪救災行動中心已在全國9個府設立臨時安置點，接納來自曼谷的“避難者”。然而也有曼谷市民不愿撤離。在曼谷郊區的棚戶區內，很多居民將全部家當轉移到小船上，而小船終日就在骯臟的洪水上隨意漂浮。

“我們手牽手，互幫互助，決不認輸！”這是泰國多家電視臺當下反復播放的一首“洪水歌”的歌詞。

3個月過去了，泰國的洪災形勢仍然沒有得到緩解，洪峰不斷威脅著普通市民的生活，作為東南亞第二大經濟體的泰國也因此遭受重創。

比起經濟損失更可怕的是，數百萬普通民眾居無定所。“仍有部分市民被困家中，存在觸電的危險。現在我們還在與有關部門協調如何實施援救行動。政府方面也盡力了。”參與救援的泰國消防局的緊急服務隊隊員乍叻告訴媒體。

洪災遠沒有停止。根據世界氣象組織10月28日的天氣預報，泰國南部豐富的降雨和風暴潮，甚至還將會持續到12月份。但是，避難的人潮還是漸漸從遠方回來了，著手整理他們的家園。生活還得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