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位手工藝人的“公平貿易”之旅

今年十一長假，在民間組織樂創意與中坤集團共同策劃的一場手工藝人交流會上，24位民間手工藝人聚集一堂，在安徽省桐城市孔城鎮的“孔城老街風情節”上現場表演來自藏、羌、苗、土家族和漢族的民間手工藝術，成為老街上一道靚麗風景。這場跋山涉水的旅途，為手工藝人打開了一道通向市場的大門。更重要的是，他們學到一個新鮮卻充滿吸引力的新概念——公平貿易。

1 和國慶

在生日前三天，家住云南省迪慶州維西縣塔城鎮的32歲的藏族青年和國慶坐上了東行的列車，隨身行李里有三只畫著藏式圖騰的木頭箱子、幾枚繪有精美圖案的鵝卵石和四只還沒來得及上漆的木頭碗。他是鎮上小有名氣的木工和畫師，大家都知道他有好手藝。今年9月，一位在塔城指導村民養蜂的美國專家在網上看到“樂創意公平貿易產品展”招募手工藝人的信息，就給他報了名。

這是和國慶第一次出遠門。他在火車上度過整整三天三夜，從西南邊陲的香格里拉趕到安徽桐城。這條坐落在安徽省桐城市孔城鎮的老街有著悠久的歷史。明清以來，孔城老街隨江南水運的發展而日益繁榮。太平天國時期，老街曾遭破壞，不久后又修復。修復后的老街自太平天國時代一直沿用至今，作為歷史文化街區保留下來。老街綿延數里，共分十甲，青磚灰瓦，木樓花窗，櫛次鱗比，是典型的徽派水鄉景觀。

2008年，北京中坤投資集團投資8.8億元，計劃分三期修繕孔城老街，將其打造為繼宏村、南屏、關麓之后的又一國際旅游度假基地。為了打響孔城老街的名氣，中坤集團和致力于推廣公平貿易的民間組織“樂創意”策劃了一場結合老街文化底蘊、古樸建筑藝術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孔城老街風情節”。而24名民間手工藝人的手工作坊表演則是這個“風情節”里的重頭項目。

國慶假期的第一天正是孔城老街旅游區開業之日，剛剛修繕一新的老街還不是十分熱鬧。一大早，24位穿著鮮艷民族服裝的手工藝人們已坐在一字排開的15家店鋪里準點“上崗”。在接下來的一周時間里，和國慶陸續認識了從貴州、四川、湖南、陜西、黑龍江等地趕來的其他手工藝人。白天，大家穿著自己的民族服裝，說著各地的方言土話，帶著自制的手工藝品和制作工具，在孔城老街的15家裝修古樸的店鋪里現場表演自己的手工活計。夜里，天南海北的朋友們聚在一起吃飯、唱歌、交流心得，好不歡樂。

和國慶把帶來的手工藝品擺在店鋪前的桌子上，自己則坐在一旁開始繪制那四只木碗。隔壁店鋪里坐著來自四川阿壩羌繡幫扶中心的董靜和羌繡傳承人汪斯芳，這兩位從汶川來的羌族婦女帶來了自己和其他繡娘制作的掛飾和繡片，簡單布置好自己店鋪里的裝飾后，她們也坐下來開始做繡片。

刺繡、銀飾加工、藏畫、蠟染、蠟花、剪紙，每家店鋪都布置得很有特色。濃濃的民族元素吸引了游客的注意，圍觀手工藝人現場表演的游客更是在老街上圍成了一個又一個半圈。游客們又是拍照，又是發問，十分熱情。

“那些游客看到什么都覺得很好奇，問東問西的。還有個人非說我的木碗是竹子做的，爭了老半天！”和國慶“呵呵”笑道。

離開孔城時，和國慶身上已經沒剩下什么了。原本只是帶來做展示的三只小木箱被人花2300元買走，在老街上繪制完成的兩只木碗賣了400元，一只自用的裝什物的花口袋賣了300元，連做繪畫底座的木頭也被游客扔下50元“搶”走了。這7天銷售的總額，大概是他在家做木工和畫師一整月的收入。

“早知道這么受歡迎，我多帶些來就好了。”和國慶說。

相較而言，董靜帶來的羌繡卻賣得不是很好。“游客嫌貴，也可能是款式太舊。隔壁家的曹氏香包就賣得很好，那個我們也是可以做的，”董靜說。但盡管這樣，她仍有收獲。“吸取了這次經驗，我們以后要多設計一些實用性強又很美觀的產品，把傳統手工藝和現代的潮流結合起來。”

2 一次成功的公益營銷

和國慶與董靜們這趟公平貿易之旅，實際上是陳樂叢和“樂創意”的一次“公益營銷”試水。

由陳樂叢發起的樂創意，是國內第一家正式注冊的以推廣公平貿易為己任的公益組織。自2009年成立之初，樂創意就希望能夠在國內推行公平貿易理念，尊重勞動、最大化體現勞動價值，使勞動者實現體面勞動。國外經驗已證實，公平貿易是一種符合市場規則和公平原則的可持續的扶貧新模式。

在過去三年里，樂創意通過舉辦公平貿易沙龍、創意市集、親子工作坊、公平貿易網店等方式，在手工藝領域進行公平貿易理念宣講和實踐。每份遵循公平貿易原則銷售的手工藝品，都會附上一張列有詳細物料、設計、人力、物流等各環節花費的清單，以保證每個為此付出勞動的基層生產者都得到符合其勞動價值的經濟回報。就在去年，陳樂叢還策劃了一場“公平貿易婚禮”，把自己的婚禮變作公平貿易理念的事件營銷。

但即便推廣公平貿易的形式多種多樣，和商業機構合作，把手工藝人“販賣”到旅游區當演員還是頭一遭。

事情的契機在2011年8月，剛剛完成了孔城老街一期項目打造的中坤集團找到樂創意，希望他們能為孔城老街策劃一個適合國慶假日的活動。彼時恰逢樂創意正尋找第三屆公平貿易產品展的合作方。陳樂叢粗略地分析了一下雙方的訴求，決定接下這個合作。

“我們辦公平貿易產品展需要場地和資金支持，剛剛開業的孔城老街也需要既能帶動旅游、又能有點傳播效果的非物質文化項目。我們把手工藝人請來，旅游區有了新賣點，游客有東西看，手工藝人見世面、有收入，中坤攢下文化傳承的好口碑，正好各取所需。”

初步合作意向達成后，陳樂叢提出更為細致的合作方案：樂創意負責召集、聯絡能夠現場表演手工技藝的民間手工藝人，為其提供基本的溝通培訓；手工藝人許諾每天穿著民族服飾，在店鋪里現場表演手工藝術，并可銷售非批量生產的原創手工藝產品；孔城老街的開發商北京中坤投資集團在老街的黃金位置免費提供15個店鋪，為24位手工藝人和2位工作人員支付往返火車票和活動期間的食宿費用，以及1000元生活補貼。

這個方案在陳樂叢自己看來都有些“得寸進尺”，很幸運的是最終順利拿到了中坤集團的批復。陳樂叢堅持，手工藝人的技藝是有價值的，應當得到尊重。她為中坤集團粗粗地算了筆賬：按現有方案，中坤集團只需出資不到50萬元就可完成一個觀賞性與參與性兼顧的風情節項目；如果不請這些草根的民間手工藝人，而是聘請光出場費就很高的民間藝術傳承人，整個活動預算將是現有方案的好幾倍。

就這樣，樂創意和手工藝人一分錢不花，不僅免費租用孔城老街的店鋪，還捎上了免費食宿和生活補貼；孔城老街也在開業之初就賺足了眼球。在此次“孔城老街風情節”期間，有近十萬游客從全國各地來到老街。充滿各地特色的手工藝品和質樸的非遺藝人與老街的古樸氣質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讓老街散發出無窮的魅力。

中坤集團很滿意這次低成本、高產出的公益營銷活動。“與世界文化遺產宏村不同，孔城還是一個新開放的古村落，這次的火爆場面是超過我們想象的。”項目負責人表示。

在陳樂叢看來，這是一個成功的公益營銷試驗，今后大可將這種合作形式推廣開來。“中國那么多旅游點，都有類似的營銷需求，哪怕一次請幾位手工藝人來表演，對這些久居山中的手工藝人而言，也是一次和市場交流的機會。他們越了解市場，公平貿易也越有可能在手工藝人之間得到發展。”目前，中坤集團已準備在集團下的另一個歷史文化開放點北京大鐘寺舉行非物質文化遺產展覽，支持更多民間手工藝人來到都市，與市場和受眾產生更多接觸。

3 公平貿易在民間

在這七天的旅行中，和國慶等民間手工藝人認為，最大的收獲來自民間組織樂創意的總干事陳樂叢為手工藝人們上的“公平貿易入門課”。他不僅學會怎樣合理地給手工藝品定價，還意識到原來走向市場不僅可以給大家帶來收入，還更有利于傳承手工藝技術。

在孔城，“陳老師”帶著大家把手工藝產品設計、制作、銷售的各個環節摸了一遍。在此之前，大部分手工藝人都沒有考慮過如何定價、如何應對顧客的砍價、如何商談訂單、如何依據顧客需求改進設計等等問題。這些手工藝人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付出的時間也應該算進成本。

和國慶現學現用，列出制作木碗的材料成本和自己為此花費的人力成本，算出來一個木碗應該賣到200塊。再有游客來問價，他就開口200塊，一口價，不還價。“這個價錢可能有點高，但我畫了一天多，算上其他成本，值這個價。”

對董靜而言，“陳老師”的理論課似乎有些難以消化。不過，從孔城回來后，她已對公平貿易有了模糊的認識：“公平貿易可以幫我們發揚手工藝術，把我們的東西賣出去，自己也能多掙一點錢”。董靜重新估計了自己過去在羌繡幫扶中心接的訂單里自己得到的報酬，“他們給的工錢比我們應得的要少一些，我們每天繡那么多個小時，很辛苦，眼睛吃不消”。

10月2日，和國慶和陳樂叢在孔城老街的漢聲展館一起慶祝生日。所有手工藝人聚在燭光下跳起舞來，窗外老街紅燈籠高掛，街上飄著綿綿秋雨。

回到云南之后，和國慶突然變得忙碌起來。他想把鎮子上各個少數民族的手工藝人們聚在一起，辦一個手工藝術品作坊，再按公平貿易的原則把東西賣出去。“好多手藝用不上，就都失傳了。我們必須保護起來”，和國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