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拔蘿卜:政府與民間的位移與善變

他變

這是官與民之間界線曾經分明但現在正在模糊和融合的版圖，民眾的力量，正在逐步讓他們正本清源：公益與慈善，責任與透明，愛心與公正……

誰是社會建設的主導者？從官辦公益的版圖中，誰人都可輕易窺見官民力量之格局。然而，在2011年，幾乎所有的兔子們，都動員起來，一個抱著一個，拔出一個巨大的蘿卜——他們想讓這個根植在制度和環境之下的蘿卜放在所有人面前，分享它，公平地分享它。

國家的政策，或許到了它該放的時候，或許是公益慈善領域的聲音越來越大，2011年，在著急、不安的民眾群體的推動下，我們聽到了政府之門在吱呀聲中被打開。

天下沒有永遠的主角，也沒有永遠的配角。

兔年，官方扮演主角的戲份在減少。在公益版圖上，配角終于有了可以自我規劃的舞臺。

這塊膠著的版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碰擊。郭美美、盧美美的輪番出現，使這塊版圖有了“移動”。盡管有人曾言，正是這些“兔女郎”攪動了公益版圖的位移，其實此言有夸大之意。

但的確，言論的推波助瀾，人心的洶涌波動，官府唱“獨角戲”的局面已經改變。2004年以前，中央文件、國務院文件從來不用“慈善”兩字，不到十年，慈善已經根植人們心中。不覺然之間，官民共譜社會旋律的潮流，似已悄然到來。

隨著社會建設的序幕開啟，注定主配角異位的局面早已打開。打造“小政府、大社會”的版圖規劃在白紙黑字間閃現，也意蘊了改革風向標在轉向。真正推動社會力量洶涌的“制造者”，來自中央高層領導的政治共識，也來自社會底層環境的變化及民心所向。

求變

2011年，經濟快速發展、政治穩定、社會矛盾日益尖銳之年。追求工業化發展的城市化思路、以土地開發為動力的GDP政績、違背平等原則的農民工政策等等，使承受社會不公和腐敗的社會心理達到極限。社會處于被控制與尋求自治的兩難境地。

此時，底層矛盾聚集，悲觀情緒相互感染，社會穩定之弦緊繃；公權力越界私權，私權受壓制，社會自主的空間趨窄。社會版圖空間呈現公私博弈的臨界點，進或退，控制或放開，實際上是還原社會真正要義的過程。

未曾想到，先引起裂變的是公益領域。

4月，上海市盧灣區紅十字會爆出“天價飯”丑聞，一位網友貼出一張付款單位為該紅十字會的餐飲發票顯示，一頓飯竟花費9859元，且人均消費在500元以上。該事件引起社會熱議。

相隔不久，６月，郭美美通過微博，用名牌包、豪車等奢華符號，引爆中國紅十字會信任危機之火。事件發生后，中國紅十字會隨后采取了多種措施，如建立網上信息公開平臺。該事件繼續發酵，深圳市紅十字會接受的惟一社會捐款為100元，而佛山市紅十字會系統包括醫院、學校等則未收到任何捐款。

8月，中華慈善總會違規開出1500萬免稅發票的事件再次爆發“詐捐門”丑聞。

9月，丑聞又擊鼓傳花到了另一家重量級的慈善機構——宋慶齡基金會。媒體調查發現，河南宋基會在2010年年底，資產已近30億元，基金很多都被挪用于建豪宅，甚至還被用于放貸。

至今懸而未決的“盧美美”事件牽出中非希望工程及世界杰出華商協會，兩家機構與中國青基會有瓜葛，引發公眾質疑官商勾結。而中非希望工程打著慈善旗號斂財的行為更被強追不舍。

官辦公益信用如多米諾骨牌倒塌般讓人目不暇接。應對民意洶涌，政府自省，寄予信息公開、法制改革、政策調整等杠桿，給民間讓渡空間。

7月4日，在2011年民政工作年中分析會上，民政部部長李立國表示，民政部門對公益慈善類、社會福利類、社會服務類社會組織，履行登記管理和業務主管一體化職能，這意味著上述三類社會組織將可直接登記，改變之前的雙重管理門檻。

11月5日舉行的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23次會議上，全國人大內務司法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張學忠透露，制定《慈善事業法》已列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和2011年立法工作計劃。

官方在騷動的社會版圖上開始位移。

俱變

借助微博傳播力量，具有草根性、公益性的公民行動今年盛行。民間兔子在反求諸己。

民間正在描繪公益民間版圖。媒體人鄧飛發起的“免費午餐”活動、北京廚子發起的“關愛塵肺病人”、孫春龍發起的“老兵回家”等微公益熱度日增。

民間正在用行動丈量官方版圖余下的空間。東莞３８歲慈母韓群鳳溺死腦癱雙胞胎兒子，給社會救助、人性關懷缺位敲響了警鐘。正因為民間碰撞，使很多專門針對腦癱兒扶助的社會組織浮出水面，人們開始抱團取暖，而非只求助官方機構。

民間正在用行動規劃未來的空間版圖。針對佛山小悅悅事件，引起反思的不僅是人心冷漠，更關切兒童監護問題。在該事件上，促使關注兒童身心健康發展的民間行動興起，有志愿者到城市人流擁擠的區域維持秩序，更有人擬發起兒童關愛組織，年輕人也加入反抗“人心冷漠”的行列。

社會版圖意味著公民社會與政府力量的格局分布，一旦一方受到擠壓，必引起另一方的反動的、積極的力量。

近些年，隨著新的社會階層和利益群體出現，由于利益獲取途徑異化，導致沖突與糾紛頻發，如農民工因討薪跳樓、土地拆遷中的暴力爭端等。版圖變化來自于民間推力，也來自于這些矛盾解決的緊逼。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３月，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中央黨校講話時強調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

隨之而來的，是新的動向之風，吹拂著風向標：

以重慶和信陽為代表的“黨委主導的大推動體制”；

以北京、廣東為代表的“黨政一體的大協調體制”；

以上海、深圳為代表的“依托民政的大社會體制”。

這三種社會體制改革版圖分列，皆圍繞著社會這一盤棋展開。

如何以社會為棋盤，讓官民共下棋，在漢楚河界間自如博弈，倒是一門需要集民智、廣思量的學問。“政府辦社會”、“政府管社會”已退隱社壇，“政府支持社會”、“政府培力社會”的帷幕在拉起。

政府有言，要建立實現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發展、人人參與、人人共享的格局。尤讓人可喜的現象是提供公共服務的范疇不再拘泥于“官”字頭。官方主推社會治理以開放姿態迎納民間社會組織的參與。

改革風向的轉向，實際是向民間釋放善意的信號，無論是焦躁的社會情緒，還是多變的外部環境，吸引新興力量介入社會改革的步伐已開始邁出，迎著社會混沌風浪，削弱行政干涉，讓社會回歸民間自治。而取消GDP政績考核，設立社會建設的軟指標，寄寓于社會體制改革新一輪的對未來的觸摸。

猶如身居偏僻之隅的民間社會組織感覺到了春意和鬧市：

為民間組織注冊松綁無疑是擴大民間行動版圖的“助力閥”，2011年，公益慈善類、社會福利類、社會服務類社會組織放開直接登記——2011年1月11日，在深圳市民政局成功注冊的“深圳壹基金公益基金會”正式掛牌成立，這意味著壹基金從此具備獨立法人資格。

今年，民間團體的生存境遇從未如此被社會各方關注。在官辦慈善丑聞頻頻的當下，人們對民間社會團體投去了更多的關愛目光，藉著網絡科技的發展，民間行動、社會扶助、網絡募款等新型方式涌現，民間力量聚集的效應早已突破常態。

主變

2011年，慈善立法的重點是如此清晰，有關社會團體、基金會和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條例的修訂讓一切將有規可依。

2011年，各地方相繼加大了政府購買社會服務的力度。開風氣之先的廣東，政府購買服務，吸引了國家領導人的目光和步履。

2011年，廣州市購買服務資金進一步增加為8000萬元。今年，北京市政府首次細化了購買社會公共服務項目，將再購買300個公共服務項目。在政府購買社會服務方面，民政部李立國部長表示，今年，民政部將用福利彩票公益金購買社會組織服務。

而政府也并非在眾人的推理之下亦步亦趨。在廣東，東莞千分一公益協會申請注冊遭遇字號之糾。政府辦事機構認為，“公益”二字內涵過于廣泛，而坤叔助學團隊（東莞千分一公益協會）僅限于助學；“協會”一詞涉及面更廣，使用不妥；尤其是“千分一”，一定不能出現，有強行攤派之嫌。廣東省省委書記汪洋對此作出“不可有罪推定”的批示，使廣東有了首例放開字號登記個案。

個案不僅僅是個案，眾多民間團體正排隊等候正身。

官辦公益機構在這場版圖變動中，忍受著撕裂之痛。自丑聞被揭、公信力下降之后，引起循環反應即是募款金額急速下降。他們也不得不閉門思過，思考自己的未來，他們公信力和行動的主人，畢竟依然是國家的公民。

這的確是一場改革的新旅程。在當下中國復雜的社會環境下，焦慮和著急，并非只有一條出路——兔子急了之后，有更多的好的選擇。

即將逝去的２０１１年，社會版圖開開合合，也是政府、社會、機構、個人在公益和慈善大環境下裂變、位移之年。讓和諧和發展，重新的拼接，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