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和我們”:寧波與外來工融合自治

當100個二三產業(yè)就業(yè)人員中有60個外來務工人員時，寧波市政府認識到再也不能把“他們”作為“外人”打入另冊。幾年來，寧波市形成了轄區(qū)外來務工人員與老寧波人共建、共享、共管、共同發(fā)展的主體。出臺了外來務工人員社會保險、就業(yè)服務、勞動合同、工資支付、義務教育等１９項配套政策。其中不少都是全國首創(chuàng)。“他們”和“我們”，成為融合發(fā)展的共同體——外來工王芳萍做夢般地看到，女兒和本土的帥小伙相戀了。

新一輪民工荒下，長三角與珠三角在搶奪勞動力資源的競爭中略占上風。這里一樣有著霄壤之別的貧富鴻溝，外來工一樣有著根植內心的弱勢感。曾經，這種心理，猶如長在土著居民和外來居民心中的刺。

但不同于珠三角——這里的超級民營企業(yè)，沒有中國南方“富士康王國式”的管理。外來工下班后，有他們自己的家，不是集體中的一顆螺絲釘，而是組織松散的社會人，并與當?shù)厝私⒘巳诤献灾谓M織，這就是所謂的外來工服務管理“寧波模式”。

浙江余姚小路下村從經濟組織上看，就是典型的“一個村莊一集團”，村支部書記就是云環(huán)集團董事長。這個2.56平方公里的小村莊，戶籍人口3400人，年工業(yè)產值39億元，6000多外來工是一線生產的主力。經過二十來年的共生共榮，他們鮮有風起云涌的對抗，卻在暗自角力中不斷尋找著平衡點。

“鴨子”歸野的自由

陽光從四周的寬大窗戶里打進車間，經過通風機的攪拌，或明或暗地閃爍著。晝夜開啟的白光燈，把上千平米的車間光線調得均勻明亮。44歲的安徽肥西下江人王芳萍，和數(shù)十名工友常年工作于此，對這種人造光更覺得適應。

燈光下的電線或黑或白，按照不同品類，數(shù)十根一捆，面條似的掛在架子上。偶爾在翻騰的線卷中冒出一兩個人，低頭檢驗質量。放眼望去，數(shù)以十萬計的電線，能讓密集恐懼癥患者生畏。廠房內一般比室外高出一兩攝氏度，時值8月，這片半成品在30多攝氏度高溫下，隱隱散發(fā)出塑料味。

在這樣的空氣里，王芳萍穿著畫有碩大GUCCI字母的T恤，毫無顧忌地咧嘴笑著，一邊和工友嘮著家常，一邊用右手執(zhí)起電線，用食指的硬繭抵住線頭一寸的地方，將其送進打口機，左手咔嚓一聲按下，就給一根電線接上了頭，一分錢的計件工資進了口袋。

15年前剛到小路下時，王芳萍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電線廠。十多年過去，當年泥濘小路上的三五間工廠，現(xiàn)在已發(fā)展成連片的高大廠房，幾乎每家都冠上“云環(huán)集團”幾個大字。在這個不大的村莊，除去家庭小作坊，40多家氟材、模具、開關、電腦配件、電纜電線等民營企業(yè)，全屬云環(huán)集團名下，有種“莫非王土”的霸氣。

不過與南方的大型工廠相比，云環(huán)集團似乎少了些無孔不入的“威嚴”。即使在云環(huán)高科技的登天氟材廠，對技術要求最精細的裁衣組師傅葉小兵，也沒有穿統(tǒng)一的工服，而在電線廠的王芳萍穿著就更隨意。雖然從勞動保護的角度看，身著便裝意味著剪線時金屬塵屑可能會打在毫無防護的臉上，而橡膠味道也會影響嗅覺，但在王芳萍和工友們看來，這意味著可以擺脫某種職業(yè)定式。

“我去年才從廣東過來。”36歲的莫許釗是四川人，“廣東的大廠車間看得很緊。”莫許釗說，熟練工都指望大廠效益好，可南方大廠里甚至連吃飯時間都分配好，吃不完也得輪到下一批，“跟趕鴨子似的”。而在這里的大廠，他能感受到“放鴨子”的氛圍。

王芳萍所在的登天電纜以前也搞過集體宿舍。“后來大家都愿意100來塊租房住得自在，吃飯也回家，下了班就沒人管。”這種自由，也是許多匯集寧波的外來工看中的一點。

從余姚縣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在民工荒的大環(huán)境里，這里的外來工人數(shù)仍有連年微小的增長。

“他們”和“我們”：

距離有多遠？

在這個外來工人數(shù)是本地人兩倍的村莊里，兩者以8小時為界限，維持著朝夕相處又保持距離的關系。形成今天這種關系，他們用了十多年的時間。

1996年初，29歲的王芳萍到小路下時，本地人群是很難進入的圈子。

與珠三角原住民收地租的傳統(tǒng)不一樣的是，十多年前的江浙本地人就以進廠打工為榮。根據(jù)余姚市志，1995年，整個余姚市外來務工人員只有2.8萬。在此之前，整個寧波實行嚴格的“先本地后外地”就業(yè)政策，市勞動局專設外來勞動力管理處，招聘外省工人需要通過其審核并批發(fā)指標。四川瀘州人韋應龍，就是1994年當兵退伍后，到小路下模具廠打工的。他當時不知道的是，自己這種不經登記的外來工都是打工黑戶，每次“上頭”有人來檢查，都要將黑戶支到大路上游蕩。

當時在勞動力管理處工作的陳發(fā)泉回憶：“那時招個外來工就像用個外國人那么難。普工崗位本地人優(yōu)先。”1996年隨著工業(yè)擴張，就業(yè)政策開放，面對慢慢多起來的外地務工人員，原本自成一體的本地生態(tài)也發(fā)生了排斥反應。

王芳萍至今記得那個趕工加班后的夜晚，她走回河邊出租屋，一路上一直有個同組的當?shù)嘏るS行。等她拿出鑰匙正要開門的時候，那個女工突然大喊抓賊。

“她說我偷了廠里一把割電線的鋼刀。”本地人很快圍上來，后來兩人回工廠對質，才在線堆里找到了鋼刀。

王芳萍這才想起，之前跟本地人借個柴米油鹽，對方總是讓自己在門外等著；有時走進本地人的屋子，總有個身影跟在后頭，原來他們都在提防著，“怕外地人偷東西”。

自那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性格開朗的王芳萍，采用了中國農民對待矛盾最慣常的方式：沉默。她在廠里跟頭牛似的埋頭苦干，拉電線拉到脖子疼也不哼一聲，更不跟工友說一句話。

他們彼此稱呼對方為“他們”，這是彼此埋下的隔閡的種子。

雖然王芳萍受了委屈，但生性耿直的她也不為老鄉(xiāng)護短。小路下村綜治辦主任錢興成是本地人，做治安工作這么多年他最清楚，大部分的治安案件的確跟外地人有關系。

林子大了，就有一些“滑頭的人”，沒找到工作，常在村口聚賭，王芳萍的一個安徽老鄉(xiāng)就在其列。“他見過我把錢糊在墻壁的報紙里，一次來我家嘮嗑，我還奇怪他用腳劃了劃墻壁，后來我轉身出去再回來，藏在里面的錢就沒了。”王芳萍顧及老鄉(xiāng)關系沒有報案，但這個人的品性慢慢傳開，十年后的今天，胡子拉碴的他和小輩的九零后一起游手好閑。

當?shù)厝耸冀K有對外地人各種各樣的防備。在一次操作時，韋應龍抱著僥幸心理，把一顆拇指大小的物料放到搟面機一樣的機器中，來不及抽手，就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的右手四指被軋斷。至今，余姚本地還流傳這樣的說法：“‘他們’有人專門靠斷指碰瓷（注：指敲詐），一個賠兩三萬，拿了錢換另一家，所以許多廠都不敢接斷指工。”

韋應龍完全不能接受這種揣測：誰會把這鉆心的疼拿來換錢。好在他是老員工了，老板最后賠了醫(yī)藥費，可再也沒有模具生產線肯接納他。

“他們”與本地互不信任的隔閡一度變得緊張。錢興成調解過一個案子，兩個11歲的小孩一起玩耍，四川孩子有過失，致本地劉家孩子摔倒入院。家長索賠藥費，村委會裁定賠18000元，四川孩子家長認為“村委會總是偏幫本地人”，還帶了十幾個四川老鄉(xiāng)搬著凳子坐到劉家門口，一時間四川人和本地人劍拔弩張。

2007年，鄰市慈溪的坎墩街道，作為外來人口出租屋集中地，首先推行了一種本地人與外地人對半成立的和諧促進會，共同處理外地人和本地人的矛盾。

錢興成聞悉，召集了王芳萍、韋應龍等人，作為小路下村來自安徽、四川、貴州等地的外來工代表，商量成立這樣一個融合型組織：外地人和本地人各占一半，學坎墩進行“外人治外”。可坎墩街道主要是外地人聚居生活的地方，而小路下整個村就是一個大集團，連生產工作的事也要納入管理，能行么？

2007年7月13日，錢興成當會長，村委會主任和一位四川老支書龔富強做副會長，加上25個首屆和諧聯(lián)誼會的理事，擠到文化廣場的臺上，鼓掌剪彩完成了儀式。

首屆和諧聯(lián)誼會有25個人，其中本地人12個，外地人13個。王芳萍起初認為，這不過是中秋節(jié)時一起搞個晚會、平時一起開會談談計生的一個組織，但后來發(fā)生的事件改變了她的想法。

就在聯(lián)誼會成立后不久，村里突然爆發(fā)了一次200多人的群體性事件。起因是一個安徽工人和一個四川工人在車間工作時，因為搶一件物料爭執(zhí)起來，短短一小時，各自糾集了100多個老鄉(xiāng)，拿著各式工具，氣勢洶洶地將村口的路都堵死了。進進出出的車輛被堵在外圍，也不敢隨便按喇叭，誰都擔心火藥桶一觸即發(fā)。

錢興成想起當時那個場景至今還有點后怕。但就在這時，副會長龔富強奪過錢興成手中的話筒，站上高處，用四川口音朝人群吼道：“有什么事情，我們辦公室里說。相信我，好不？”

龔富強在人群里那么一吼，還是把許多人震懾住了。結果，四川人首先放下工具。安徽人這邊一個巴掌拍不響，也四散離去。

手心手背 共生共榮

接下來的4年，小路下村再沒發(fā)生過這么大規(guī)模的群體性事件。聯(lián)誼會每月定期開一次會，討論內容因時而定。像今年年前一次會議的主題就是鼓勵會員回鄉(xiāng)多帶人來務工，平時會討論外來工公寓樓的分配以及兒童疫苗接種等問題，8月份的討論話題則是外來工子女上公校的需求。

據(jù)寧波市外來人口管理辦公室提供的數(shù)據(jù)，截至2010年8月，全市民政部共備案登記的社會融合組織已達2868個。雖然各地區(qū)的融合組織發(fā)展程度不一，但這種“外人治外”的自治模式，一定程度上消化、緩解了外地人和本地人交集地帶的一些社會矛盾。更重要的是，有助于當?shù)貗D聯(lián)、計生和就業(yè)服務等日常工作上令下達。小路下村今年決定將外來工會員擴展到600-900人左右。

國務院發(fā)展研究中心研究員崔傳義在國務院一項課題研究中，專門探討了這個“外來工服務管理的寧波模式”，崔傳義認為，“在主動改善和推進以破除二元結構、融入城市為趨向的外來工服務管理工作方面，做出了示范性的嘗試。”

王芳萍對這些宏觀層面的解讀一無所知，她還是住在河畔那個10平米的小房，不過發(fā)生變化的是，由于在村里有了資歷，加上聯(lián)誼會理事的身份，現(xiàn)在她走到哪里，不論本地人還是外地人，都主動跟她打招呼。

隨著河這邊工廠的擴張，小路下村的外來工大軍也越來越壯大，河那邊的別墅和私家車越來越豪華。“在河這邊看著對岸嫁女兒，十幾輛車那么長的車隊，紅地毯也鋪了幾里，排場一個比一個大。”

十幾年間打工者工資漲了十倍，而本地人財富的增長則遠不止這個數(shù)。王芳萍也說不上眼紅，反倒慨嘆，最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現(xiàn)在我走在街上，本地人都跟我們打招呼，沒覺得有什么區(qū)別。”王芳萍雖然這么說，但當她聽說高中學歷、20歲的女兒，談了一個余姚本地大學畢業(yè)的男朋友時，心里還是很忐忑。她看過那個男孩子的照片，長得端正帥氣，家里開的車也不差，她老對女兒說：“你說，這么好的一個本地人，沒缺鼻子沒缺啥，怎么會看上你呢！這是不是做夢呀！”

（實習生 柯紅 張玉 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