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出后的政府成為“小政府”,但“小政府”絕對不是“弱政府”,你只要小了才能足夠強,才能夠在必需的領域中做得出彩,因此,政府應該主動退出,給社會讓渡一個自由生長空間。
今年8月,深圳民政局長劉潤華履新,調任廣東省社會工作委員會專職副主任,這一變化被一些業界人士稱為“大事件要發生”了。
作為前民政局長,劉潤華以“改革家”、“微博控”贏得了很多粉絲的擁戴,“既有想法又能干事”。
2009年,民政部與深圳市政府簽署了《推進民政事業綜合配套改革合作協議》,授權深圳民政部門登記基金會,鼓勵深圳探索社會組織由民政部門直接登記的體制。2010年年底,他在深圳“請”進李連杰的壹基金,備受關注,2011年6月14日,他又將自己一手創辦起來的深圳市慈善會“送”了出去。一請一送,都是劉潤華在既有的行政體系框架內,創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對于他而言,能讓社會領域一些體制、機制有所改變,是一件讓人非常著迷和激動的事,他的最終目標是要推動民政局與一般慈善組織的關系改變。
在微博上,劉潤華給自己的標簽是“老知青”、“曾是爬格子動物和鄉鎮干部”。在一個公開場合,他曾聲稱,要以自己的方式“獻身”慈善事業,如果為此受了處分,那就當為慈善“認捐”。
在民政界摸爬滾打多年的劉潤華,今年8月8日突然調任廣東省社會工作委員會(下簡稱“省社工委”)專職副主任。隨著省社工委職能、高規格領導配置等舉措的公布,加上省委省政府頻頻釋放的關于社會建設的政治信號,更是使省社工委備受關注。劉潤華履新職,引起人們對這位昔日“既有想法又能干事”的民政人產生某種期待。
只要政府不該管的事務,
政府應該大部分退出
中國財富:在社會建設中,政府是靠“管”呢?還是要放手給社會?
劉潤華:這里涉及幾個問題,要明確政府、社會、市場的關系。在改革開放之前,政府就是一切,那是全能政府;改革開放以來,建立政企分開的機制后,終于找到了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邊界,即政府培育市場主體,發揮市場對社會資源調節的作用。目前來講,政府與市場的邊界已經明確。隨著改革的深入,應該界定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邊界了。
在計劃經濟下,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是,“政府是全能政府,只要能管得到的地方,希望都能管起來”,全能政府的行政權力往往是“橫向到邊、縱向到底”,只要能管得到的都想管,即使管得不好,即使管的績效很差,都要管。
如今,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我認為應該倒過來,只要政府不該管的事務,政府應該大部分退出,只要可以不管,都應該不要管,哪怕原來干得不錯,但屬于社會事務,也應由社會去做,這跟以前的做法是完全不同。
這里面涉及到政府讓渡空間的問題,從全能政府過渡到“有限政府”,從“大政府”向“小政府”轉變,從那些政府機構干得不錯,但社會機構也能干的領域中主動退出。退出后的政府成為“小政府”,但“小政府”絕對不是“弱政府”,你只要小了才能足夠強,才能夠在必需的領域中做得出彩,太大了以后多數事情反而做得不好。因此,政府應該主動退出,給社會讓渡一個自由生長空間。
讓更多人回歸有組織的狀態
中國財富:政府退出,社會自主,意味著什么?
劉潤華:從社會組織架構來講,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社會結構中的人是單位人,每個人都在單位管理下開展社會活動,這種緊密型社會結構中,每個人都是一個螺絲釘,寄存于整個國家這個大機器里,非常有組織性,屬于高度嚴密、高度組織化的社會結構。
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發展,市場經濟的多元化帶來社會結構的多元化,單位人向社會人轉變,原來由單位管理個人的事務開始放開,原來高度組織化的社會結構開始進入非組織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得到了解放,這種解放是原子化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開始疏離。在這樣的情境下,個人主義開始上升,公民意識、非組織化參與需求開始迸發,如果不予重視的話,就會像一堆堆流沙一樣沖擊著河堤,此時社會需要一個再組織化的過程。
中國財富:如何進行社會再組織化?
劉潤華:這是由政體決定的,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由黨、團、工、青、婦等基層組織提供條件,讓松散的社會人組織起來,實現黨政工作區域化。在基層建設中,將社會人納入,用另外一種方式實現組織化。因此,我們提出了“以組織多樣化來滿足公民的組織要求”,如果你有特殊的想法,可以成立一個民間組織,或找一個跟你志趣相通的組織參加,這都可以,主要是為了讓更多人回歸有組織的狀態。
有了組織的承接,加上政府讓渡空間,政府從微觀事務當中退出,讓社會組織發揮作用。但在這過程中,不是說政府就完全不管了,政府在公共領域當中的責任是責無旁貸的,當然會承擔其應有的責任。在社會再組織化之后,政府、市場、社會的關系就有了新的界定邊界。
中國財富:省社工委的第一個專題工作是扶持社會組織、培育發展社會組織,這是否意味著在放開社會組織登記注冊上會邁出大步子?
劉潤華:大家都在說,社會組織注冊登記應該進一步放開,可是有沒有人想過,放開之后,如何做到“放而不亂”呢?鼓勵發展社會組織是我們工作的方向,但要有序地推進,明確“分類指導”,重點培育和優先發展經濟類、科技類、公益服務類、城鄉社區服務類社會組織,實行直接登記。
事實上,如果一下子放開的話,社會組織會越來越多,誰來監管呢?這同樣是一個需要慎重考慮的現實問題。
中國財富:那么省社工委現在對開放社工組織,持有怎樣的態度?
劉潤華:如果社會組織業務主管單位只負責業務指導,不再承擔主管責任的話,那么就需要構建社會組織與業務主管單位的新關系,要求各部門得各司其職。我的看法是,要逐漸構建社會組織業務主管單位與社會組織的新關系,就像工商管理局和企業的關系一樣,讓民政系統不再為社會組織承擔太多的責任。
舉例說,比如一所注冊為民辦非企業的幼兒園失火,燒死了人,誰主管誰就得擔責,因此,負責登記的主管單位受到追查。但實際上,這是屬于消防防范問題,幼兒園的消防系統是經過消防部門驗收的。“誰登記誰負責”會影響負責登記的主管單位的積極性。
而對于一些有可能違反公共安全、交通安全的社會組織,業務主管單位當然希望“少登記少責任”,因為一旦違反了公共安全,登記機關就會被追究。因此,要從思想上、制度上重新界定登記部門的責任。
對放開社會組織登記這塊,我認為,還是要給社會組織一點耐心,帶著扶持的心態,讓社會組織成長,鼓勵社會組織發展。如果不給予社會組織發展空間,反而會壓制了民間生長力量。但這不是搞革命式發展,而是漸進式改革,不能一下子放開,慢慢試著來吧。
省社工委著力
推進社會領域的改革
中國財富:當初設立省社工委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劉潤華:廣東的社會工作發展很迅速,開展工作的方法與思路都走在了全國前列,但也碰到了一些難題。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一個部門能站在宏觀角度思考問題,能構建新的工作方法,部門領導也未必能進行全局性考慮。
很多政府部門沒有人專職去解決宏觀層面問題,很容易在開展工作過程中,夾帶著部門的意見,帶著部門行政的痕跡參與進來。如果宏觀政策過多受到部門意見的干涉,畢竟從部門的模子里出來的意見,抹也抹不掉,那么宏觀決策與部門的意見就容易產生矛盾。
如果專門有一個部門,站在宏觀的角度,按全省工作安排的角度去調研,對省委省政府開展工作起到很大的幫助,那么就能避免多種部門意見的干擾。而我和我的同事起到的作用是秘書的功能,宏觀決策則由省委省政府來制定。
中國財富:“社會建設”、“社會管理創新”是近期以來頗受關注的政治議題,廣東為了推進社會建設工作專門設立省社工委,此舉頗受關注。
劉潤華:有人說,改革開放的前三十年,重點是經濟領域的改革,后三十年改革的重點是社會領域的改革。這種劃分盡管說得絕對了點,但它的概念比較準確。社會領域的改革顯然比經濟領域更加復雜,牽涉到每個人在社會格局中的定位,利與弊在改革當中都會重新被權衡。推進社會領域的改革一定要有前瞻性,站得高才能看得遠,更好地定位,找到方向。
省委省政府對社會建設的高度重視讓我們都清楚地看到這個方向。社會建設的方向非常清晰,但并不意味著改革就能成功,還要把握好改革的步驟、力度、方法。
省社工委的工作成員不是學者,而是實際工作者,學者只需要說明什么是真、善、美,作為實際工作者,不僅要知道何為真、善、美,還要考慮如何讓人們在社會中找到真、善、美。這是我們最需要把握的問題。
中國財富:省社工委的工作定位在哪里?
劉潤華:省社工委是個全新的機構,我認為,這個機構承載著省委省政府、全省人民對社會工作的期待與重托。在大部制改革時期,撤并了那么多機構,又重新設立了一個新的機構,這很難,這需要很大的決心。我和我的同事非常明白自己的責任和使命,一個多月下來,4位兼任的省領導都已經到位了。作為具體的工作人員,目前進展非常順利,我對新的工作充滿了信心。
中國財富:隨著廣東關于社會建設“1+7”配套文件的出臺,省社工委的工作主要在哪些方面開展?
劉潤華:現在我們會跟全省相關部門即各市、縣、區一起共同貫徹落實省委十屆九次全會的內容、落實“1+7”配套文件內容。“1+7”配套文件中定下80項任務。這80項任務所涉及的內容非常廣泛,在今后相當長時間,省社工委主要圍繞落實這些任務。
從當前社會發展形勢來講,省社工委主要工作圍繞四個專題來展開,第一個是扶持社會組織、培育發展社會組織,特別是行業協會及商會的建設問題,將建立現代行業協會、商會完善的治理結構,使其在經濟發展中、社會治理結構中發揮良好作用。
第二個專題是重視社區發展,建立社區服務模式。當前社區中存在著一些普遍性問題,譬如說,各個部門各自為政,自行開展活動,投入大量資源,導致資源浪費,職能分配條框太多,造成條條分割。社區畢竟是一個小小的平臺,投入太多的資源,不是很實際。為了克服這些問題,需要在社區建立“跨部門綜合模式”。
在社區服務當中,普遍是由各種各樣政府部門創辦的機構來擔當,行政機構自身的不足,使得這種服務的模式不是績效很好的模式。我們倡導以購買社會服務的模式,在政府機構不招聘人員的情況下,通過購買社會服務的方式,由社會組織提供“委托服務”,發揮社會作用。當然,社區組織本身人才不足、水平不高也是一個問題,我們會引入社工+義工的模式。目前,像廣州家庭綜合服務中心、深圳社區服務中心在這方面工作就做得很好。這兩種模式的共性就是,以社區服務為平臺,以社區居民為對象,以社區服務為服務載體,以社工為人才骨干,廣泛發揮志愿者的作用,跨部門、綜合性、非行政化的社區服務,我們希望將來慢慢朝著這個方向推進。
第三個專題是將外來人口納入公共服務范疇。廣東是外來人口大省,外來人口與當地常住人口形成二元結構,這種二元結構帶來福利、權利上的不均等,一下子均等化,壓力蠻大,廣東有3600多萬常住外來人口,一下子普惠是比較困難的,但我們努力的方向是實現均等化。我們會不斷地研究、開發可以均等化的項目,不斷提高福利的水平。當然,這需要一個實施的過程,但均等化的方向是非常明確的。
第四個專題屬于重點工作范疇,隨著經濟的發展,城鄉差距、地區差距同時存在,城市和農村的公共服務的差距是比較大的,推動不了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不符合公平、正義,一下子實現當然又有壓力,可以選擇一些好的項目,從比較低的水平開始,逐漸推動城鄉公共服務的均等化,我們希望做到“同城同福利”。這是我們近期推動的重點工作。
中國財富:省社工委開展工作牽涉面廣、涉及部門多,要怎么協調其他部門?
劉潤華:省社工委工作職能是讓各部門相互承接,在以下三方面發揮作用:
第一,在落實“1+7”配套文件內容時,對各部門起到“督辦”的作用。我們可以依據政策落實情況,評估各部門的工作狀態,督促落實省委省政府的決策。第二,不管部門職能的設置多么完善,但一定存在空白、交叉的地方,有些重要的工作會出現跨部門合作,在這種情況之下,省社工委由四位省委領導擔職,在推進部門的合作與協調上,會更便利、更快捷。
以前,一遇到很重要的事情,就會設立領導協調小組,這種領導協調小組非常多,主要是為了解決跨部門問題,但同時也會出現一個怪圈,一遇到跨部門解決的問題,就會設立領導協調小組。為此,需要慢慢清理這些非常規機構。在設立省社工委之后,這些問題都會依托省社工委的框架來逐漸解決。
最重要的一點是,通過省社工委的組織工作,實現跨部門協調制度化。
第三,很多部門在工作中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工作完全可以上升到全省層面來執行,有了省社工委的工作框架,通過“快速通道”,會將這些意見直接反饋到四位省委領導那里,他們的想法、方案,就有可能提升到跨部門執行的層面,這對職能部門來說,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工作途徑。
省社工委的職能特征是,協調跨部門職能工作,人員雖少但恰恰符合“小政府、大社會”的特征,也正是因為人少,才會倒逼省社工委只抓宏觀層面的問題。
(實習生謝旭楠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