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守望相助之城

100年前，當那些風塵仆仆的旅行者走進喀什噶爾城的時候，溫暖他們的，不僅僅是熱騰騰的馕，應該還有那些淳樸的笑容和溫暖的手。

我第一次看到關于喀什的影像，是在微博上，那是一張拍攝于20世紀初的照片，喀什老城挺立在一馬平川的綠洲上，像卡爾維諾筆下的那些奇幻城市。我幾乎可以想象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奔波了幾個月的旅行者，突然瞥見人工建筑的那種驚愕和溫暖。“喀什噶爾”的另一個意思為各色的磚房。

喀什最美的建筑是大大小小的清真寺。如果說老北京城是按照世俗權力中心來規劃的，上海灘是按照商業邏輯來構造的話，喀什老城則是圍繞清真寺來建構的，維吾爾兄弟穆合木提說喀什老城里有14個清真寺，基本是每一家庭在500米范圍就能來到清真寺。

說清真寺美并非只是說建筑，這里同樣是維吾爾式慈善的策源地。封齋月的一個傍晚，我路過一個清真寺，看到門口鋪滿了食品，太陽下山后，突然有位老兄用唱詩般的腔調喊了起來，然后食品馬上就被聞聲而至的人拿走。身旁的維吾爾朋友告訴我，齋月的伊斯蘭只能在太陽下山后才能吃飯，富人會把食品拿出來，放在清真寺門口，窮人過來把食品拿走。

清真寺門口發生這樣的場景如此平常，就如本來就是清真寺的一部分一樣，富人靜靜地把食品拿過來放好，窮人靜靜走過來拿回家，而我這樣一位少見多怪的局外人卻好像找回了什么東西一樣，呆呆地看了兩個小時。我在想，我好像丟了什么東西？

又有一天，我去色滿鄉郵局取郵件，沉甸甸的幾大箱，雖然離住處只有1000米，但是在偏僻的鄉村道路，只能扛回去。這時候，一輛驢車停下來了，一位白胡子維吾爾老大爺跟我招招手，示意我上車。一陣驢奔，將我送到門口，“熱呵Mat”（維語：感謝）還沒來得及說，驢車已經走了。看著老大爺飄然而去，我仍在想，我好像丟了什么東西？

最后，那個問題是我在喀什老城想通的。來喀什務必要去老城，在我看來，老城里的每一棟房子都讓人意外，在外面看似乎臟兮兮的，里面卻裝修得極其繁復富麗，而每一棟房子都不是孤立的。偶爾會有幻覺，老城其實就是一棟房子，因為每一棟房子都跟另外的房子發生著各種各樣的聯系，最為常見的聯系就是在兩棟房子的巷子上空搭建房子，這在我的家鄉是不可能發生的，農村里經常因為建房多占了一點點地方，親兄弟都反目成仇，直接把自家的圍墻讓出來，讓別人在上面蓋一個房子，這簡直讓人不可思議。

如果說“慈善”從詞源學來說是來自西方，維基百科將慈善（philanthropy）定義為私人發起的公益行動（private initiative for public good），可是喀什的維吾爾人用他們的傳統和每天的生活生動闡釋了所謂的慈善。他們的慈善可以解釋成四個字——“守望相助”，一種人類社會最原始和淳樸的情感和習慣。生活在喀什的維吾爾人，他們不懂什么叫高調慈善，拿出紅彤彤的錢發給大家，讓人齊呼口號，更不懂怎樣在網上搞大型募捐，幫助一位遠在千里之外因為重病奄奄一息的人。他們只會做一下“Give me a hand”的小事，給鄰居的房子讓個地方，給隔壁的窮人送個馕，用驢車把我這樣的陌生人送一程。

我開始越來越能理解身邊的維吾爾朋友，我作為一位社會工作者，標榜自己來喀什設計項目幫助弱勢群體就業，而實際上，他們的生活里處處是守望相助的傳統，我只需要融合進去就可以。

所以，在做廚房項目的時候，我們設計了把吃剩的馕放在高處而不是倒掉，因為貧窮的鄰居會來取。我們的住處有一塊菜地，我們邀請鄰居大姐過來做義工幫忙打理。就連修地窖，都是大家守望相助一起建好的。

我們還把鄰居大姐義務勞動三小時做成的牌子高高掛起，跟那些捐贈100萬的企業并列，告訴大家，圣經說，寡婦的一毛錢和百萬富翁的100萬是同等價值。我們說，色滿鄉老鄉的三個小時勞動和企業的100萬捐贈也是同等價值。

100年前，當那些風塵仆仆的旅行者走進喀什噶爾城的時候，溫暖他們的，不僅僅是熱騰騰的馕，應該還有那些淳樸的笑容和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