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中蘊美

郭橐駝是中唐柳宗元所寫的一篇散文《種樹郭橐駝傳》中的主人公。本文名“傳”，實際上卻是一篇借“傳”立“說”的諷喻性極強的寓言故事，主要是針對當時官吏繁政擾民的現象發而為言的。在郭橐駝身上體現著柳宗元獨特的審美感受，丑中蘊美的思想滲透在作品中。

郭橐駝其貌不揚，文載：“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云。”這是文中對郭橐駝形象的一段敘寫，從中我們不難看出郭橐駝的外貌形象實在差得無法去說。

一是無名，這在我國古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文章自始至終都沒有說出郭橐駝究竟叫什么。俗話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郭橐駝恐怕是失去其中的一項權利了，因為他是沒有名的，只是勉強有個姓而已。有姓而無名不能不說是一種人性的歧視，古代女子出嫁之后到了夫家便隨了夫家的姓稱其為“什么什么氏”。而“郭橐駝”與這又有什么區別？

二是名字，他所謂的一個名字“郭橐駝”，也只是一個外號。有人或許會說，人家不是叫“郭橐駝”嗎？你怎么說他沒有名字呢？筆者認為倘或有名的話，也只是一個外號。外號一般是根據人的特征、特點或體型給他另起的非正式的名字，大都含有親昵、開玩笑、憎惡或嘲弄的意味。

而“郭橐駝”呢？名如其形，患有傴僂病，聳著背脊，彎著腰，臉朝下走路，就像駱駝一樣，所以鄉里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駝”。

中國人之名，千奇百怪，起外號雖不知始于何時，但起外號卻是常見的事。諸如：“瘸子”人稱“地不平”，“眼瞎了一只”人稱“獨眼龍”，戴著眼鏡人稱“二餅子”等。

另外就是在取名上，中國的風俗很有意思。據說，人名越賤，人越長壽，或曰越健康，于是一些卑賤的人名便在民間泛濫開來。而“郭橐駝”取這樣的名字，是親昵？是開個玩笑？是憎惡？是嘲弄？恐怕只有柳宗元清楚了。

三是形象，實在不佳。“病僂”而駝背，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有形貌丑陋的敲鐘人卡西莫多，《水滸傳》中有矮銼子、賣燒餅的武大郎，而“郭橐駝”又能比他們好到哪里去？然而，由他的“駝”則能讓我們聯想到因勞累而駝背的勞動農民，想到他們的吃苦耐勞與勤勞奉獻。

四是他的自嘲精神（或曰自慰）。 人們叫他“郭橐駝”，他不但不以為忤，反而“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云”，欣然接受了。本來這樣的稱謂，就有輕視嘲謔的意味，他不僅不反感，反而覺得“甚善”，欣然接受丑陋之名而不自卑自憐，這顯然是一位性情豪爽，不把無謂之事放在心上的人。正因為如此，他才能不背包袱，坦然面對生活，憑他的絕技，種出茂盛的果樹，令人“窺伺效慕”。這正好體現了一種“順應自然”的哲理與人生智慧。他樂觀豁達，他身殘而自信，他不以形美示人，而以內在的美令人折服。

“郭橐駝”取其諧音“駱駝”，我們都知道，駱駝是最能吃苦耐勞又有特點的動物，“橐駝”這一稱號一旦與人物聯系起來，便賦予了人物勤勞善良而又富有智慧的象征意義，也成了這一人物特有的標志，并給文章增添了趣味。“橐駝”是一個外丑而內美的形象代表，是美的化身。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郭橐駝”，他有殘疾，卻又精于種樹。他不是什么達官貴人，亦非社會名流，只不過是一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一個種樹的行家。柳宗元這樣去定位郭橐駝，或許是把他當做一個載體，讓他低賤的身份承載高尚的內涵。在這樣一個人物身上，我們看到了其光輝的一面，外丑而內美，與社會上的一些外美而內丑之人相比較，反而給我們以獨特的審美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