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馬是我新小說中的一個重要角色。后來覺得把一匹瘦馬寫成小主人公小木常常帶在身邊的動物朋友不太妥當,便把瘦馬換成狗。畢竟在城市的一般家庭里,家里養條狗比養匹馬更合理。
可是,我很快發現剛剛刪掉的瘦馬依然還在小說中,書稿跟修改前一模一樣。于是再刪改。
好像是剛要睡著,門鈴就響。我去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一匹瘦馬。
誰的馬呀?
我正在疑惑著的時候,瘦馬已經擠進屋里來了,還順便用尾巴卷了一下,幫我把門關上了。
“跟我到書房。”瘦馬說完就去我的書房,好像它是主人而我是客。我略有不快地跟著它到書房。
“你以為我是陌生的馬嗎?我是你的馬。你的。”瘦馬的語氣無比堅定。
瘦馬訴苦,怪我把它的模樣描寫得不好看,太瘦,馬要壯才威風。它又怪我把它刪掉,指責我不能這樣當作家,尤其是寫童話的作家需要有愛心,不能隨便在中途把任何一個人物或動物拋棄。它說,我寫出了它,而且又不帥,本來就是個悲劇,現在又遭遇無情的刪除,它不知何去何從。
我被它說得滿臉慚愧,但再把它放回小說中又實在不妥。我先賠禮道歉,再跟它解釋說原來考慮得不周,不應該一開始就讓小說中的小木有一匹馬。瘦馬打斷我的話,它說我的小說里就應該有一匹瘦馬才夠有趣。小木和它一直生活在鄉下,后來被爸爸接進城里居住,舍不得瘦馬就把它帶到城里。它還特地舉例讓我想想,城里的學生搭公共汽車或騎單車上學,而小木是騎著瘦馬上學;在學校的停車棚里停著很多單車,還有一匹瘦馬。這樣顯得小木很特別。我覺得它說得倒沒錯,原來我寫小木騎著一匹瘦馬在城市里上學的時候也覺得很有趣,但到后來就覺得很不合適。
為了說服這匹倔強的瘦馬,我不得不從小說中挑出如下一段文字,再把它放進去,讀給它聽:
“放學了。小木下了教學樓,到車棚牽了瘦馬。小木騎著瘦馬出了校園,穿過三條街。當他們回到樓下時,正好遇上三個熟悉的鄰居進電梯,其中一個人叫他們快點。他和瘦馬一起擠進電梯。小木回到家,摸摸瘦馬的腦袋,讓它自己在客廳待著看電視,他要到書房去上一會兒網,看看博客又有誰來訪。瘦馬縮在沙發上看電視,覺得有點無聊。突然,樓下不知發生什么事,傳來很大的噪音。瘦馬沖到陽臺,朝聲音傳來處叫了幾聲。周邊也有幾條狗響應,一齊吠。小木從書房出來了,到陽臺挨著瘦馬坐下來,把頭枕在它的肚皮上,看外面的天空。瘦馬變得溫順起來,它喜歡這樣和小主人一起挨著,傻傻地看天空……”
瘦馬說,“寫得這么好,為什么要把我換成一條狗?”
“好嗎?小木騎馬回家那個情節倒是有趣,但是后面幾個人跟一匹馬搭電梯就很不合理。還有,一匹馬縮在沙發上看電視也很不可信。馬到陽臺上叫了幾聲,有幾條狗響應的那個情節就更可怕。小木把頭枕在馬的肚子上一起在陽臺上看天空,那也可怕。但如果我刪了小木騎馬回家的那些小情節,后面統統改成一條狗的話,那就合情合理,也自然。”
“這是童話。可以天馬行空。”瘦馬說。
“童話也不能寫成這樣。”我固執已見。
瘦馬生氣地跺著蹄子大聲反抗:“我就不走,誰都換不掉我!”
……
我突然驚醒過來,原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怪事都只是夢。不過回頭想想,這個夢也是很有意思。寫作這么多年,還是頭一次遭遇刪掉的角色追進夢里抗議。
當我看到小說稿時,不禁傻眼,修改過的小說又恢復到原樣。那匹瘦馬硬是擠回到小說中。它的名字排在狗的前面。
我試著刪掉一個關于瘦馬的詞。可一眨眼,刪掉的詞又擠回字間。
真的趕不走了?
我只好試著跟它談判。我說這部小說實在不適合它,但答應把它安放到別的未發表的作品中。“瘦馬”這兩個字在字間跳動了一下,回答我說不想在短篇小說里,要在長篇小說。為了先安撫好它,我連連答應。
我從E盤中調出幾部還沒出版的小說稿,看來看去都不適合突然插一匹瘦馬進去。只好再承諾,專門為它另寫一部新的長篇小說,請它先呆到一個新的文檔里等著。它免強同意了。
我就新建了一個文檔,把瘦馬存放在那里。
這樣,我終于可以不受干擾地把小說寫完,順利地交付給了編輯。
可是,編輯來電批評我的稿子太亂,又是瘦馬又是狗的。最明顯的大錯就是,小說中居然出現諸如“小木騎著瘦馬,狗上學”“瘦馬,狗縮在沙發上看電視”這樣的句子。他說弄不明白我想寫的是瘦馬還是狗。很多情節明顯是瘦馬不能在場的。
我知道,瘦馬又搗蛋。
我再跟瘦馬商量,讓它趕緊從小說里出來,回到那個屬于它的文檔去等著,要不我就不寫它。瘦馬說不寫它它也不怕,它就在原來的那本小說里和小木在一起。我說,它要是在那里,小說就出版不了,那我就干脆全篇小說都刪掉,不要了。瘦馬眨眨眼,有點害怕我真的會把全篇小說刪掉。
我趁機教訓它:“我也刪過不少小說的角色,沒見誰回來找我麻煩,就你特別難纏。不是一匹好心眼的馬。”
瘦馬不高興地咕嘟著道:“它們是它們,我是我。我這是難纏嗎?我這只不過是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爭取機會罷了。哼,說我不是好心眼的馬,那也怪你,沒在構思我的時候賦予我好心眼。”
最后,瘦馬還是表現得有點懂事,愿意回空文檔里呆著。它一再叮囑我:“一定要記得噢。一定要早點寫我噢。”
書出版后,出版社在新華書店舉辦一個新書發布會,我同時也在現場簽名售書。
當簽售會將要結束時,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書的封面上突然無端地出現了一匹瘦馬,它就擠在小木和狗的中間。小說中也出現了瘦馬這個角色,因此小說的故事情節就連同著出現很多不合理而又凌亂的錯處。
讀者們紛紛叫嚷起來。
我對新書封面上的瘦馬說:“你害苦我了!”
“誰叫你刪我!”瘦馬根本不同情我。
“我們原來說好的,專門為你寫一部新小說。當馬的也要守信用呀!”
“我看過你寫的那個草稿,一點都不好。我還是喜歡和小木在一起。”瘦馬是打定主意,趕也不走。
我只好妥協,退讓一步:“那你也不能害我的書賣不出去。出版社也會因你連累而虧本。讀者如果都退書,這本書就會直接被送到廢品回收處,你會粉身碎骨的。”
“粉骨碎身也不走。”瘦馬已經決定了。
我只好再勸:“你先離開半小時,然后再回到小說中來。這樣讀者就知道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出版社的問題。你誰都連累不到。或許,你還可以成為一匹聞名天下的馬。會吸引更多人來看你。”
最后那句話激起瘦馬的虛榮心。它愿意消失半小時。
就這樣,現場所有人跟我一同見證瘦馬從書中消失,然后又回來。
人們嘖嘖稱奇,認為這是最珍貴的童話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