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陽臺,經過毛玻璃的過濾,光線變得不再兇悍,暈出一片柔和來。這個時候很容易讓人困倦,格子卻優雅地伸了一下腿,在米小朵面前走起了貓步。端著茶杯的米小朵看著格子的樣子就笑了,她想起了剛認識格子的時候。
那時候,格子蹲在一個垃圾桶旁邊,面前是一個肯德基的漢堡盒子,盒子里是半拉漢堡還有一個沒動過的雞腿和幾根干凈的薯條。其實米小朵在吃不完的時候也會這么仔細地收好,然后放在垃圾桶旁邊或者蓋子上,也許誰會需要就可以拿去了。看起來這樣做的人很多,看起來格子是很有經驗的,所以她能吃到還算清潔的食物。
格子低頭專心對付雞腿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雙小女孩子的鞋子,那是雙穿了露趾涼鞋的腳,鞋的前面有個小小的糖果結,鞋子是黑白點的,露出的腳面不像有的女孩曬得變成了可可色,她的腳是白白的。“嗨!”米小朵對著格子說。格子抬頭去看她,陽光就在頭頂,從米小朵的腦后晃過來,格子花了眼,她把瞳孔縮成一條線,才看出米小朵是一個被頭發遮住了半邊臉的美女。
流浪的格子就這樣跟著米小朵回家了,她把沒吃完的肯德基留給了垃圾桶后面一只老鼠,那家伙總是探頭探腦的,還以為格子不知道呢,可笑。
米小朵一個人生活,有個保姆會定期來收拾家里的一切。格子有些好奇,隱約覺得米小朵與眾不同。
第一天,格子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里,這里有點小,有點熱。她知道剛才米小朵給自己洗澡的時候,自己不該驚奇地大叫。那會兒,米小朵正耐心地往格子身上倒洗發水,她用第二遍的時候,才搓出泡沫來。格子知道,自己流浪很久,身上是很臟的。滿身的泡沫加上米小朵的手柔柔地撫摸在身上,格子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米小朵把垂在左邊遮住半邊臉的頭發掛到了耳后。格子發出一聲驚呼,那是很自然的一種反應,因為,米小朵左邊的臉上是燒傷后的疤痕,即使她在微笑的時候,那疤痕看起來也有些恐怖。
格子不知道,米小朵在那個晚上和她一樣沒有睡著。米小朵覺得傷心的是連一個流浪者都會對自己的疤痕厭惡,那自己真的是個令人討厭的人了。她想的最多是該把格子送回原處呢,還是別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米小朵走出臥室,就見格子親熱地迎上來,依偎在她的腳邊。米小朵的心軟了,她放棄了一大早就把格子送走的念頭。早餐之后,她們在有著綠色文竹做藤蔓的陽臺消遣了整個上午,米小朵已經接受了格子,格子也表示了對米小朵的左臉不在乎。
米小朵不去學校,可她在網上接受遠程教育。上課的時間是下午,那時候格子就去睡午覺。一直到米小朵下課了,她從椅子上舒展身姿站起來的時候,格子肯定會也伸著懶腰走出臥室。忘了說了,從第二天起,格子就升級和米小朵住在一起了。米小朵不能確定格子真的在午睡時睡著過,她懷疑格子是一直在靜靜地瞧著自己。因為她不經意間發現,格子的耳朵幾乎聽不到聲音。這也許是格子被遺棄,并開始流浪的原因吧。
格子給米小朵帶來的歡樂越來越多,就像耳聾沒有影響格子的生活那樣,米小朵覺得自己的生活也不應該受到左半邊臉的影響,何況自己還在不斷地接受疤痕治療呢。那個慈祥的老醫生每次都會說:“啊,你恢復得快極了,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原來的漂亮模樣了。”盡管這樣,可米小朵從來不會太相信,她已經很久不照鏡子了,家里也沒有鏡子。大人都是騙人的,就像一開始她經過那場火災后在醫院里蘇醒來時,媽媽和爸爸撲過來說:“孩子,你醒了,你還是那個美麗的小公主。”結果米小朵看到了魔鬼般的半邊臉,她摔碎了鏡子,哭啞了嗓子,也失去了信心和勇氣,后來,出院后,她不愿見任何人,包括父母。
窗外的紫羅蘭謝了又開,屋里的笑聲多起來。米小朵開始束起長發,開始面對格子。后來,就連保姆來了,她也不刻意放下頭發遮擋了。保姆顯然比格子剛來時有教養,人家總是一如既往地微笑著,就連當初看到家里忽然多了格子也沒有表示過驚異。
這天,米小朵給格子洗澡的時候,格子怎么也不愿跳進浴盆去。難道是水溫不對?米小朵探過身子想伸手去試水溫的時候,突然呆住了,她看到水中的影子,自己的臉已經不恐怖,左邊只有淡淡的印記,就像,就像一本書里說的“那是被天使吻過的痕跡”。她破例在白天帶著格子到小區散步,裝作不經意地撩起左邊的頭發在一面玻璃幕墻上看了一眼,千真萬確,她的臉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那個老醫生沒有騙她。
米小朵腳步輕快地回家,格子都快追不上了。剛進家門,米小朵就散開長發,她抱起格子,瘋狂地旋轉,嘴里不停地說:“我的臉好了,我的臉好了!”長裙和長發一起飛旋,格子的頭暈了,她感覺米小朵像一朵盛開的花。
“明天,哦,不,今天,我要去看爸爸媽媽,哦,不,是讓他們看看我。以后我要去學校讀書,我要在白天去逛街,我要扎馬尾辮,我要剪成波波頭,我要……”米小朵覺得自己有滿肚子的話要說,最后她抱緊了格子。“謝謝你,格子!”
格子從米小朵的懷里跳下來,優雅地伸了一下腿,在米小朵面前走起了貓步,米小朵就笑了。
格子是只貓,一只長滿橫條條的貍貓,因為被燒紅的鐵柵欄燙出了豎條條,她就像穿了格子外套,所以米小朵領回她時給她取名叫“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