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赤壁賦》的比較分析

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蘇軾曾于1082年秋、冬，兩次出游黃州城外的赤壁，懷古感今，寫出了名垂千古的《前赤壁賦》和《后赤壁賦》。

兩賦比較，有許多相同之處：

一、同一作者，在相同的“軟禁”處境中，游相同的地點“赤壁”，且均是“夜游”，都采用了“文賦”的寫作文體。“鋪采摛文，體物寫志”。兩賦既保留了傳統賦體那種詩的特征與激情，同時又吸取了散文的筆調和手法，打破了賦在句式、聲律和對偶等方面的束縛，更多的是含有散文的成分。

如《前赤壁賦》開頭的“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后赤壁賦》開頭的“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于臨皋”，皆是散句。

當然，兩篇賦中的對偶句也有不少，排比鋪陳的傳統特點依然有所保持。如《前赤壁賦》中的“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后赤壁賦》中的“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都是極為工整的對偶句。

二、都把寫景、議論、抒情有機結合起來。融寫景、敘事、議論、抒情于一爐，顯得文筆恣肆，文思靈動。

如《前赤壁賦》中的寫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抓住長江上的景色“清風”“水波”“月亮”，立體交織。先寫感覺，再寫視覺，由近及遠，點面結合，創造了一個清新、明麗的意境。《后赤壁賦》中的寫景也很傳神，如“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把聽覺和視覺有機結合，把仰視和俯視交錯進行。畫面有聲有色，清幽寂靜。

《前赤壁賦》抒發的議論，主要是“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顯得曠達而高潔。《后赤壁賦》的議論，主要是“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表達了時光流逝的滄桑和感時傷世的悲涼。

兩賦也都有直接抒情的句子。如《前赤壁賦》中的“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后赤壁賦》中的“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

三、兩賦都寫到了友人，寫到了夜游，寫到了睡覺。

如《前赤壁賦》中的睡覺情景是：“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后赤壁賦》中的睡覺情景是：“須臾客去，予亦就睡”。

雖然兩賦的相同點不少，但兩賦的不同點則更多：

一、景物特點不同。

如《前赤壁賦》的景物特點是清新的、明麗的。“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泛舟江上，有“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浪漫感、自由感。而《后赤壁賦》的景物特點主要是陰森的、凄慘的、悲涼的，如“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以動襯靜，孤鶴的長鳴，更顯環境的孤寂和心境的悲涼。

二、心態不同。

如《前赤壁賦》寫于“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初到黃州，剛遭貶謫，作者內心雖有酸楚、悲傷，但仍對朝廷和仕途懷有幻想：“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望美人”就是望圣上再一次寵幸自己。而《后赤壁賦》則“夢一道士，羽衣翩躚”，表明作者已完全放棄了對仕途的幻想，嚴酷的政治現實逼得他不得不拋棄“建功立業”的奢望，轉向無可奈何的隨遇而安，隱逸遁世。

三、游玩的具體情形不同。

如《前赤壁賦》中，作者與客出游，“飲酒樂甚”“肴核既盡”，果、酒準備得充足、充分，表明經濟上還不那么困窘。而《后赤壁賦》中，作者要出游，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經濟上的困難可見一斑。

四、作者與客在兩賦中夜游的具體情節不同。

如《前赤壁賦》中，作者與客是“泛舟江上”，并未棄船登岸。而《后赤壁賦》中，作者先是“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后是把兩位客人撇下不管，獨自一人“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變泛舟賞水為登岸賞山，最后又返船回屋。“登山”的情節，反映了作者要“寄情山水”，盡情“隱逸”，雖有好友相伴也可忽略不顧，徹底斷絕塵世俗念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