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人的“幸福感”

　　外地人說，青島人真幸福，守著一片大海，倚著一座嶗山，冬無酷寒，夏日清涼，景色優美，悠然宜人，真是福氣啊。于是，青島人的臉上就會漾出一片燦爛的笑容，如數家珍地跟人家說起碧海藍天和綠樹紅瓦。學識稍微淵博一點的，還會告訴人家，不止是氣候和風景，我們還有人文歷史呢。然后，滔滔不絕地向人家介紹德國建筑，說總督衙門拍攝過多少電影，總督官邸下榻過多少偉人，天主教堂和希特勒有過什么瓜葛，歐人監獄有過什么傳奇。那神態，宛若遺產繼承人在炫耀自己名下的資產。
　　這個時候，青島人的幸福指數是很高的。
　　但是，第二天他想進入自己的“遺產”時，卻被告知需要買票，他的幸福指數便驟然下降。還有街心花園，電視臺采訪扭秧歌的老太太，問她幸福不。對著鏡頭，老太太的臉像一朵暮春的桃花，連連說幸福得不得了。可是，回到家里，兒媳婦的一個白眼，立馬就讓她的幸福指數歸零。
　　由此可見，幸福指數是一個極不穩定的數值，它受到無數因素的制約，所以，談及這個話題的時候，一定要將幸福和指數分開來說。
　　先說青島人的幸福感。青島人在填寫登記表的時候，一般都要在籍貫欄里寫上某縣某鄉某某村，那地方與他幾乎沒有什么關系，那兒是他父親或者爺爺的出生地，可他還是要寫上，以便證明他是有來由的，因為中國人的觀念里，有一種叫做“根”的學說，這種學說把青島人的地位弄得十分尷尬?！案痹卩l村某一處長滿青苔的屋檐下，而人卻在一方碧海藍天處。人“根”分離的境地，使青島人顯得淺薄，為了掩飾淺薄，便喋喋不休地去贊美碧海藍天綠樹紅瓦，說青島是東方的瑞士，我就覺得奇怪，從沒聽瑞士人說他們是西方的青島啊，去過瑞士的朋友回來說，除了手表的確比青島的好，自然景致嘛，各有千秋。
　　就這樣，久而久之，青島人的性情里便有了陶醉的快感，抑或也就是幸福感。
　　自然賜予的幸福感，在青島人的實際生活中只有兩個用處，一個是享用和揮霍，一個是用來向外地人炫耀。說到外地人，青島人是很寬容的，我們不像北京上海大城市的子民那樣，總是不加掩飾地露出傲氣，碰到外地人打聽道兒，青島人熱情得恨不能親自把你送去。可是，碰到另外的場合，尤其是對新市民，青島人的嘴臉就不太好看了，無一例外地管人家叫“老巴子”，其實他忘了，若干年前，他的爺爺或者父親，曾經就是個兩腿泥巴的“老巴子”。憑心而論，青島人有時也會覺得自己無知和淺薄，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赧色，于是坐下來喝酒，喝完幾瓶啤酒，吃了一盤蛤蜊之后，忽然想起，青島人還有個很豪爽的特點呢，怎么給忘了呢。再于是，把胸脯子拍得噼啪亂響，把豪情話說得響遏行云，看那樣子，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讓人覺得青島人真是豪爽大丈夫，個個都賽梁山好漢?？墒牵鹊皆侣淙粘?，經過潮汐漲落，那些豪情又蕩然無存，不知去向。因為，海風和啤酒煽起來的豪爽支撐不了多久，青島人給這樣的人起了一個雅號，叫“青島小哥”。
　　青島小哥，與其說是一個種群，不如說是一個性格標簽。
　　哈佛大學有一堂選修課，名字就叫“幸福課”，授課的是名不見經傳的年輕教師塔爾賓·夏哈爾，哈佛大學哲學與心理學博士，前去聽“幸福課”的學生，超過了哈佛的王牌課《經濟學導論》，很多學生反應，　“幸福課”改變了他們的一生。這堂課的議題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追求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夏哈爾一口咬定是“幸福感”，他認為，衡量人生的惟一目標是幸福感，它是人生所有目標的最終目標。我贊同夏哈爾的觀點，因為當代社會和當下的生活已經印證了他的命題。就拿商人來說吧，衡量他們商業成就的標準就是金錢，評估資產和債務用金錢，計算盈利和虧損也是用金錢，所有與錢無關的都不在視線之內，他們的幸福感很單一。而官員的幸福感比商人復雜一點，需要兩個因素支撐，一個是政績，一個是升遷，兩者互為作用。及至蕓蕓眾生，也不會出其左右，忙碌的、閑散的，叱咤風云的和靜若處子的，都在為自己的幸福感奔走。
　　幸福感跟幸福指數很相似，也是個飄忽不定的東西，環顧我們的四周，總能見到一些忽而幸福，忽而悲傷的事例。就說養生大師吧，我們剛剛從他那兒聽到了振聾發聵的理論，只要照他的話去實踐，用不了多久就可羽化成仙啦，可不知被誰兜了底，大師原來是個騙子，幸福便蕩然無存。再放眼世界，薩達姆和卡扎菲原本都是很幸福的，說一不二地統治著自己的國家，忽然飄來一團不祥的烏云，薩達姆被人扒開嘴檢查完牙口之后，用繩子吊死了。而卡扎菲現在還在生死線上受著煎熬，因為他之前若干年的幸福感，兒孫被炸得離他而去，嘖嘖。
　　國家統計局有時會公布一些幸福指數，天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得來的數據，反正每公布一個數字，都會招來一片質疑，姑且一笑罷了。作為青島人，我還是為自己的城市感到驕傲，雖然青島美麗的背后有銘心刻骨的疼痛，雖然青島人的行為里有讓人汗顏的細節，只要假以時日，我們會知恥奮進的。想想看，一個彈丸大小的城市，擁有眾多馳名世界的名牌產品，足以說明青島人的聰明才智是一流的。而且，在山和海的擁抱下，青島人也的確長成了海納百川的胸襟，在青島人的胸襟里，一條以“微塵”命名的江河，澎湃著愛與慈善的波浪，看到這些之后，青島人的幸福指數會蹁躚攀升。
　　葉帆，青島作家協會副主席。1980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主要從事小說、散文隨筆和影視劇的創作，已發表文學作品300余萬字，結集出版文學專著5部，拍攝影視劇多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