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兮詩歌及詩觀

　　后來
　　我不知道
　　到哪里，去看望你
　　只好在紙上，建立一個家園
　　在幾頃田畝
　　我趕著心，像趕一頭賣命的老牛
　　秋天，一年
　　比一年深了
　　我的草帽，鋤頭，鐮刀，水缸，桌子，床，圖畫
　　一件件地，都舊了
　　它們，都沒有
　　如你一樣
　　烏有的好看的
　　柔軟，清澈，失眠的臉。
　　你，好嗎
　　在我內心，你經歷，生活了那么久
　　無題
　　很多時候，風
　　像我們的房子。
　　除了忍耐，它，空空地，荒蕪著
　　像一件穿著越來越舒服的舊衣服
　　等夜的時候，夜深的時候
　　套進無眠的我們
　　我想我孤獨得還不夠
　　看到杯子里沒有殘余
　　你笑了么，我是這個世界上暴飲海水的人
　　因為渴，而更渴。
　　如果愿意，盛海水的杯子便傾倒過來
　　我知道那容量，那深度
　　我張開的，是海口。
　　事實上，我不能成為大海
　　是因為自身的泛濫，攜帶了大量的鹽份
　　知道么，事實上
　　是我讓海水找到自己的形體
　　找到了
　　與生活一起興風作浪的方式。
　　書簡一
　　春風拂動了，麥苗茂盛
　　我想和你說話
　　你感覺到了么，春光
　　在撫摸所有人的臉
　　也只有春天
　　擁有這么大的天下
　　光身子的樹也著上了新裝
　　鳥兒們，回家了。
　　我想告訴你
　　今年的我，又回到了往年的孤獨
　　傾
　　湖水寧靜
　　白色的水鳥
　　在飛
　　島嶼空了，一個，接一個
　　頹臥
　　它們炫耀過安份
　　像浪和鳥
　　炫耀過自由
　　風和水在你那里流浪
　　放開他們的手腳
　　我給他們家園
　　境
　　當月亮和一個人對視
　　彼此
　　都加深了
　　孤單
　　落
　　同樣是飄浮的行程
　　惟你
　　讓我感知
　　我們愛盡了生活中的物體
　　有著輕重，或懸或沉的物體
　　大到目月星辰
　　小到花朵淚水
　　他們最終的使命
　　只成就著這樣一個傷感的字
　　成就
　　你
　　這是過往，來去
　　你無能阻擋這命運
　　當只剩下被懷念的身影
　　另一個你
　　在復活，誕生。
　　我希望這沉溺，會更永遠一些
　　小到花朵淚水
　　大到日月星辰
　　追蹤這愛過的，換一種愛法
　　已是不能。
　　村莊
　　我比你，更需要驕傲和安靜
　　像金銀花，野薔薇
　　放開姿態，開在田埂，山坡，溝壑，深谷，灌木叢
　　也是槐樹，野草莓，傍山的水庫
　　可飲用時光，也供時光飲用
　　我累了，但我
　　沒失去贊美的能力
　　石頭墻，籬芭墻，茅草屋，深冬臭烘烘的牛房
　　長胡子的祖父，病態的祖母
　　黑黑的父親
　　擁抱我十幾年的貧窮
　　好看的，兒時的臉……
　　這么固定，分散
　　一恍惚，就是我的祖國各地
　　是地圖上的千家萬戶
　　我不叫你故鄉
　　這遠遠不夠
　　你比我更需要驕傲與安靜
　　你亮著燈火，等我回家。
　　我們必須成為海
　　你調皮，喘息，演你的獨角戲。
　　在我龐大的劇場，你的演出不盡，延綿，壯闊，洶涌。
　　水被風主宰時，波瀾是相逢的，也是拒絕的。是分享
　　的，也是消失的。
　　你是我的亂世，一直有人流，浪潮式地，來內心填
　　充。新來的，推著陳舊的。
　　當一個島嶼叛離另一個島嶼，一片成水摟緊了另一
　　片咸水，當陽光不止是陽光，藍不止是藍。
　　當我成為了你。我必須有跪向天空的姿勢，邀請著你。
　　這里沒有影射，象征。這里，是一個遼闊的懷抱，是
　　盛裝靜謐磅礴的容器。
　　如果可以，我已經足夠空曠，就讓我深深躺下，深深
　　地……
　　縱火
　　他行走在料峭的枝頭上
　　我看不出
　　他有裸身的冷
　　他不是沒想過，僵硬的事件一件件發生
　　他所愛的，太貪圖安靜了
　　一輪輪月光與黑夜在暗自摩擦
　　只生出了更清冷的等
　　等他想帶走一個從溫熱到干燥的人
　　這個掐滅時間的慣犯
　　高高擎起了寂寥數年的火柴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