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蟄詩歌及詩觀

　　春巢
　　在河灘地的孤墳邊，陽光
　　曬得沙土
　　松軟而溫暖。我看到一個枯草編織的燈籠狀的巢，陷
　　進地里，
　　一枚小小的鳥卵，睡在里面，
　　像一個嬰兒。
　　我輕輕踏草而行，忽然有了做父親的心情。
　　在白楊路上
　　路兩邊盡是白楊，光禿禿的枝梢
　　交錯著，
　　亂。肅穆。一種肅穆之亂，或是亂之肅穆。
　　無論哪個方向，車子都是在前行。
　　喜鵲總在離巢不遠，嘎嘎鳴叫著。
　　想起未落的雨，未愛的人，未來得及訣別
　　就是一生，去年秋天
　　的落葉，今年春天才腐爛干凈。
　　古船頭
　　古船頭。蝴蝶
　　斑斕，立在桅桿上。鐵釘深埋在船板里。
　　兩岸灰瓦白墻。
　　風從水上送來三種氣息：銹、藻類之腥咸、朽木之沉
　　香。
　　陽光破碎，在一閃而過的
　　如花的臉龐。
　　一切歡欣的，恰形如哀傷。
　　在小鎮
　　天瓦藍，小朵的白云飄，
　　舊火車跑過新石橋，
　　北山青蔥。仿佛從來都沒有這么干凈過，仿佛看得見
　　一粒灰塵
　　落在巖石上，
　　小華，我早對你說過，如果
　　刮一夜北風，
　　天會晴的，天會暖的，
　　空氣從來都沒有這么清洌過，
　　你是否又一個人在床上，抱膝，長發垂落，腳踝白皙而
　　冰涼，
　　我早對你說過，我們一輩子
　　都不離開
　　這個讓人想死的地方。
　　葉子
　　有時，我會注意到一片葉子，
　　雨水落上去，沖出了灰痕，那和你臉上的淚水是一樣的，
　　我不喜歡過于明艷的事物，
　　譬如一朵白色的花，
　　強光之下，遮蔽了背后的隱忍。
　　鵲
　　流水、草花、
　　墓地，我耽于熱愛這些。
　　清晨，我從楊樹林
　　飛來，看陽光
　　穿過你的
　　窗玻璃，
　　房間里散發出灌木醒來的氣息。
　　總是
　　秋風吹動落葉，蝴蝶追逐流水。
　　當天有微雨。泥墻的縫隙上仿佛淌下一行行的淚。
　　我每每想念一個人，
　　便來到田間，看一看稗草、
　　低飛的燕子、和浮云。
　　春風里
　　去年楊樹枝上殘留的葉子，
　　今年流水側的桃花。
　　灰斑鳩咕咕鳴叫，瓦藍里落下的秸桿和羽毛，
　　老人手中的線，風箏在天上
　　飄。乞兒唇邊的奶香。
　　麥子抽穗，芒針上沾著的星星的白。
　　渠水彎處，少婦停下來，輕輕摘去的臂上的青紗。
　　暮春既望
　　河流軟了，
　　青草沿著兩岸飛，蝴蝶的肉身子壓在草尖上，
　　有小疼痛，
　　這時你躺在岸邊，看天，不涉水，
　　少年的骨骼，跌撞的唇須，
　　嚼一片草葉，吹
　　小謠曲。想媽媽就在對岸，
　　楊樹林綠了，鵲搭巢，小土墳
　　有一點親切，有一點隔。
　　母親
　　唇上含針的人，棉線在舌尖上
　　繞得很輕，
　　她有燈芯草一樣的眼神，看我的呼吸時很明亮，看
　　窗外的風有一絲晃動。
　　頂針。老繭。關節痛。沒有什么是針穿不過去的。
　　月白的蓮花
　　開在布上，粗礪的光線，
　　又一夜黎明，
　　她喚：起床吧，扣兒、靜兒、小龍。小補丁。
　　洗碗的男人
　　呵，我可是在撫摸著你的身體了。
　　它胎薄、光滑。
　　易碎。
　　有緊張的弧線、嵌藍的花。有小耳。
　　小流的水，靜水流深。
　　月光傾瀉到窗臺上。我是一個愛上徹夜洗碗的男人，
　　現在，我端起這碗月光，
　　我的唇碰到了與你的唇相吻的裂紋。
　　斑馬
　　日暮，途
　　窮。斑馬，行走在一片荒草之中。
　　它身上有草木灰一樣的條紋，它背馱草木灰一樣的
　　天空。雷聲滾滾，烏云
　　壓境。沙漠的雨季
　　就要來了
　　它有時突然抬頭看我一眼，端起眼神的黑色槍口，
　　它嘶鳴：“我從來都不是被馴化和欺凌的”，
　　斑馬，一匹暴動的骷髏。
　　木心
　　它有時用頭發
　　撕扯著內心。它有時用內心，撕扯著頭發。
　　“但它看起來是靜止的，它
　　行將入木。”
　　它以跪立的姿式
　　坍塌。“它嶙峋的骨節下，還有一顆狂跳的心。”
　　河流以干枯的方式，給它帶來很多石頭。
　　豁
　　談不上傷感，更說不上
　　想念。人到了這個年紀，甚至對冰涼的墓碑
　　都有了一種親切感。
　　當最后一點燒紙的灰燼
　　滅了，我們放心地離去。一路上
　　有人淡淡說起你的好，
　　風吹白云，巨大的影子漫過了青山。
　　父親
　　多少年了，父親，
　　我一直坐在你自行車的橫梁上，
　　父親，你的自行車
　　渾身都響，而你一直沉默，像那個
　　默不出聲的鈴鐺，
　　父親，多少年了，我就是這樣
　　經過了石橋、流水、落日，白楊邊的墓地
　　和小小的村莊。
　　我的一只腳麻了，一只鞋子
　　掉了。多少年，我一直走在
　　找回它的路上。在石橋下的流水一側，
　　或是在布滿沙粒的路邊，
　　像大地的一只眼睛，它呆在那兒，
　　風使它貯滿憂傷。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