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二詩歌及詩觀

　　如果月亮還不升起(組詩)
　　深秋
　　藍色蘑菇曾經(jīng)尖叫著爬滿山坡
　　此刻只有風(fēng)聲在林間嗚咽
　　替所有糜鹿說出內(nèi)心的苦楚
　　那些灌木叢不再準(zhǔn)備迎接隆冬
　　每一個夜晚當(dāng)作最后一個夜晚
　　次日不會再有白晝
　　多少晴朗的日子逝去
　　多少悔恨和悲傷化為烏有
　　或許要不了多久，那些
　　依然還在掙扎的心靈，就會悔悟
　　光陰腐爛，星宿墜落
　　一枚桃核還在回想桃花盛開的日子
　　拿不準(zhǔn)是否算作不虛此行
　　告別
　　得花一些時間，直到最初的渴望
　　成為最后的拒絕。不斷忘記又不斷記起
　　穿越人聲鼎沸，眼神相會又閃電般移開
　　別離時的擁抱比上一次有力
　　一個相似的背影就催人落淚
　　一個季節(jié)迷失就永遠迷失
　　誰都可以追悔，誰都曾經(jīng)有過失敗的過去
　　一束漸漸黯淡的光。一聲凄厲的呼喊
　　在深夜，當(dāng)覺察自己改變了許多
　　一聲輕嘆，從此成為另外一個截然相反的人
　　如果月亮還不升起
　　更加冷酷的夜晚，寂靜令所有小孩蒼白無力
　　天空泛著微紅，所有星星集體失蹤
　　我們穿上大衣，故意將自己裹得像一具木乃伊
　　如果月亮還不升起，就用音樂和啤酒療傷
　　如果男人們永遠鐵石心腸，我們也犯不著心碎
　　可是許多人正在死去，我清晰地記得他們的面孔
　　多年前走失的母親突然回來了，神色多么疲憊
　　極度的悲哀使人面容慈悲。若是仔細觀察
　　還會看見絕望的雙眼已無雜念，清可見底
　　總是從睡夢中驚醒，一瞬間看清自己卑微的命運
　　來不及道別，來不及懺悔。每一個下雪的夜晚
　　如果月亮還不升起，除了一聲嘆息
　　那也別無他法，已經(jīng)失去太多
　　還將失去更多。看來月亮不會升起
　　那么，現(xiàn)在，讓我們開始悲悼、紀(jì)念
　　開始悲悼，紀(jì)念……直到最后，悉數(shù)忘卻
　　昆曲高速公路
　　北風(fēng)栗烈。殘雪還未消融
　　你在路上，懷著一生出走的愿望
　　你知道一切，懷疑又逃避一切
　　一個黑暗的深淵。鷹隼。大峽谷
　　你感覺星球正在宇宙中艱難地邀游
　　空氣中傳來一股刺鼻的焦炭味
　　混雜著烤馬鈴薯的濃香。有時候
　　你也愿意這樣：僅僅為了活著而活著
　　此刻嬰兒在睡夢中哭醒，她悲傷的面孔
　　令最無情的浪子動容。暴風(fēng)雪的夜晚
　　家家關(guān)門閉戶。肯定有數(shù)不清的人陷入噩夢
　　你醒著，深知真相，但無法喚醒他們
　　夜色中看不清一閃而過的樹，那是一個個
　　試圖脫離自己的黑影。尖利的怪石在風(fēng)暴中嗚咽
　　一定有一只受傷的羚羊在滴血。還有時間
　　還會相見。你在黑暗中哭泣，天明時變得冷漠
　　又一個半夜推開門，見到她的第一句話：
　　媽媽，我累了，讓我休息，什么也別問
　　碼頭
　　每一個滿月之夜，你夢見同一艘渡輪
　　它剛剛啟航，要避開所有的視線
　　直到海面變空，直到海面徹底變空
　　那片空白如此意味深長
　　當(dāng)白晝越來越短，風(fēng)呼嘯著掀起波浪
　　當(dāng)整個長冬你在為這艘渡輪尋找下一個碼頭
　　拒絕所有人的好意，讓血液冷卻
　　或者不如穿過沙漠，最好一陣粗糲的風(fēng)
　　將心變成石頭。你走得太遠了
　　這如何是好：你離起點和終點一樣遙遠
　　通過破碎的河
　　不如通過破碎的河
　　看見所有的斷裂和陰影
　　不如從頭查找所有搗碎的時間
　　將那些失去和失落的一一挽回
　　那些愛喪失在愛之中
　　就像生命自身將自身消耗殆盡
　　不如通過破碎的河
　　看清每一個深淵、激流和漩渦
　　自己
　　看鏡中的自己，一次比一次陌生
　　恰如時間中的時間，愈是打量，愈是空虛混沌
　　實際上我對自己一無所知
　　實際上我什么也不曾真正擁有
　　我也從來沒有看清過自己的模樣
　　我多少次在道途中迷失，多少次違背內(nèi)心
　　當(dāng)一切從頭再來
　　我又成為另一個陌生的自我
　　我對自身缺乏感情，內(nèi)心從未溫存
　　從一開始，我就被我忽略和傷害得太深
　　我曾追悔莫及，痛苦萬狀
　　而我時常失去，這更令我憂傷
　　直到最后理解，并原諒了一切
　　我卻成為了我唯一的秘密
　　后來
　　越到后來，我越愛上不可卜測的命運
　　我任由自己卷入其間
　　像乘坐顛簸的小船
　　行駛于黎明之前的海面
　　我依然渴望另外一種生活
　　過去已被我消耗殆盡
　　蒼白的背景可以任人填充
　　越到后來
　　一無所知越令我著迷
　　為死去的小魚或者別的
　　并不是夢。只是那樣的過程被我不斷想見：
　　啟明星黯淡下去，最后在我的眼里消失
　　許多事物，就算目不轉(zhuǎn)睛死死盯住
　　最后也擺脫不了丟失的結(jié)局。
　　河床依然泛著熾烈的白光，令人目眩
　　一條小魚的尸體躺在那里，我不敢看它的眼睛
　　要不了多久我就會相信謊言
　　可是謎底已經(jīng)無人知曉。在漫長的下午
　　我有時感到心痛，為死去的小魚或者別的
　　多么遙遠，千萬條道路都不通往回家
　　一切結(jié)束了一切再不重新開始。時間永不止息
　　我已心急如焚。最溫柔的眼神還未顯現(xiàn)
　　最悲痛的時刻還未來臨。就是這樣：
　　一個喜悅的日子就將所有艱難的歲月抹去
　　而生命本身是否值得經(jīng)歷，我仍舊找不到答案
　　幽靈
　　在那些藍色的小人兒看來
　　我們中大多數(shù)人目光呆滯，聲音沙啞
　　穿過馬路躲避車流的樣子，實在丑態(tài)百出
　　那些輕盈的小人兒一路尾隨
　　在我們背后指指點點。起初她們還很好奇
　　不久就徹底厭倦。還未追隨到下一個地點
　　她們就半途撤離。我知道，我全部知道
　　這些小人兒一個緊跟一個。排成一列縱隊，唱著歌
　　她們將翻過九座陡峭的山，并且淌過一條紅色的河
　　而我已經(jīng)忍不住哭了：那些藍色的小人兒永不再來
　　我們的表現(xiàn)糟糕透頂，無所不在的邪惡
　　令她們大失所望
　　最迷人的事物
　　最迷人的事物，如果非要描述
　　是那些被歲月棄置，被星辰遺忘
　　但它們一直存在，直到成為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永恒
　　或者需要歷經(jīng)漫長的等待，就算跋山涉水
　　最后也無法接近的幻象。最迷人之物其實是這樣
　　它隱身于曲折而又庸常的生活中
　　引領(lǐng)我們?yōu)橹畾g欣、翹首企盼
　　直至愈陷愈深，終被卷入深不見底的漩渦
　　(選自《大家》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