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畫天詩歌及詩觀

　　春秋手記
　　1
　　月亮
　　在一棵遠(yuǎn)離森林的樹中
　　被一根枝椏折斷的聲音喚醒
　　銜星星的貓頭鷹飛過黃昏
　　張開閃電，撞擊左耳的懸崖
　　月亮燒巨大的戰(zhàn)船
　　如同暴風(fēng)雨，切割它體內(nèi)的狼群
　　失明，從野獸的眼睛里開始俯沖
　　手指的碼頭。不安的船只撐起白帆
　　礁石依舊在等：那第七日的失眠
　　2
　　如同暴風(fēng)雨
　　你刻自己的骨頭和臟器，寄給寄居者
　　告訴造物的人，你的新名字。你在這里的
　　不忍吃掉的梨。飼育一條冰冷的蛇
　　向我大聲讀出那喑啞的甲骨文
　　用肋骨拼湊出女人。燒我眾多的姓氏
　　用星宿叢生的青銅器，熬制那唯一的詞。
　　當(dāng)你醒來，或者閉上眼睛，你會看到
　　那在古老的象形圖案中，掙扎的巨鳥。
　　3
　　到對岸去，乘坐木屐叩打隔岸的花朵
　　你夢中的木頭入口即化，寂靜何時打馬歸來
　　我幼小的巨石喑啞，像掘路的孩子
　　用你的下弦月澆灌我，天空沒有云
　　用更不可及的果實澆灌我，我的酒杯空空
　　你的枝頭羅衾冰冷，落滿梨花
　　4
　　晚霞散落，遂驚起喜鵲紛舞
　　日子就要來臨，我手握凌亂的玻璃珠
　　就像手握精致的葡萄
　　仰望天空中的頭痛如靜謐的河流涌動
　　萬能的鎖就是萬能的鑰匙，而你
　　是枯坐琴臺的金屬，閃電般劃過果園
　　空曠的房屋里，秋天正試圖從一顆
　　獨處的蘋果中掙脫出來，她本屬于月亮
　　正如私語本屬于嘴唇
　　5
　　吞吃月亮的空房子，也咀嚼瘦弱的燭臺
　　同樣兇猛的郵筒，也咽下收信者的名字
　　清晨郵遞員徒步而來，帶著遠(yuǎn)處的山川和云朵
　　販賣故事的人，也偶爾被故事咀嚼半生
　　吞吃河流的空房子。也會因為拋錨聲而哽咽
　　她坐在梨花樹下，讀這首《春秋手記》
　　皺紋因為門外陌生的馬蹄而波瀾不已
　　給圣埃克蘇佩里
　　用天空
　　灌醉你的肺葉。云呀，請
　　盛滿我的酒杯
　　而土地令人不安，你徒步
　　從集市，回到?jīng)]有屋頂?shù)姆块g
　　或者乘坐飛行服，俯瞰大地上
　　奔跑的樓群。心絞痛的夜航船
　　你收緊：半圓的風(fēng)箏
　　巴黎，巴黎。塔尖向上，碾碎機(jī)
　　吞咽月亮，你飛行在故事的結(jié)尾
　　飛過講故事的人
　　到南方去，請帶上失血的鴿子，到
　　河流的上空，采摘流過淚的鳶尾花
　　你飛過不回家的房屋
　　醒來。開門。將故事的開頭上膛。羽毛填滿頭盔。
　　醒來。瞄準(zhǔn)。開始下雨。劈月桂的螳螂。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走在不可抑止的河流里
　　我走在不可抑止的河流里
　　順手拾起一條夢見海水的魚
　　這是一座有些冰冷的夜晚
　　你必須閉上眼睛才能偽裝成敵人
　　才能潛入那個陌生人的睡眠
　　有人談?wù)撈鹱蛉盏钠咸?br/>　　談?wù)撏瑯硬豢梢种沟牡度?br/>　　看著月亮緩慢地滑入更深的河流
　　此刻街道上的風(fēng)警覺地游弋
　　不可預(yù)見的魚腹　深不可測
　　此刻任何一只貓　或者流浪的狗
　　都可能是無處可去的遠(yuǎn)途客車
　　因此而喑啞
　　不忍喊出一聲匆忙的長鳴
　　他們說不遠(yuǎn)處是充滿雜草的荒山
　　長達(dá)半天的黑暗被一顆石頭哽住喉嚨
　　在沒有鎖的籠子里野獸沉迷
　　我打碎一只巨大的碗
　　或者站立凝視一顆堅硬的桃子
　　河流
　　正如你離開時乘坐的河流
　　樹上枯黃的刀刃尋覓著西風(fēng)
　　于是想起房屋里的女人
　　用面粉和的月亮和石頭
　　女人在河邊洗著粗布衣服上面
　　那些被言語摩擦的日子
　　月亮被塵土沖刷而石頭在天上
　　嘲笑那唯一幸存的姓氏
　　正如你離開時飄落的河流
　　乘坐雙眉抵達(dá)遙遠(yuǎn)的嘴唇
　　傍晚時我們?nèi)鱿聺峋坪臀淖?br/>　　點燃天邊四處飛翔的魚群
　　殘月破舊的石碗只需一場大雨
　　便能盛滿那饑餓的鐮刀
　　那曾經(jīng)喂養(yǎng)生殖和愛情的糧食
　　同樣喂養(yǎng)著殮布和鼾聲
　　正如你離開時撒下的河流
　　暮色中螞蟻啃食火把和墓碑
　　房屋經(jīng)過火車和中心城市
　　于是我們只能乘坐石頭散落四方
　　你走之后大火燒遍北方的草原
　　點燃黑色和馬匹　以及牛羊
　　風(fēng)吹過落滿紅色鳥群的土地
　　在想起你的時候吹落我的名字
　　流向山谷的河流以及大海的河流
　　沖走流向山頂?shù)暮恿饕约案珊缘暮恿?br/>　　于是想起女人鍋里的月亮和石頭
　　快要熟了
　　失明癥漫記
　　也有的人活到了六十歲
　　父親說更多的人在五十歲前死去
　　更多的人失明　在年齡來臨之前
　　迫不及待地失去身體　而我在夜里失眠
　　閉上眼睛
　　不會再有一場暴雨人們只能
　　被秋天臃腫的天空淹沒自己　不會再有
　　屬于嘴唇的失明年代那時候人們乘坐糧食抵
　　達(dá)自身
　　也有的人沒有看見十九歲的白鴿子
　　父親說　更多的人在剩余的年代里
　　忍受病痛在剩余的疼痛里　愛上
　　我們唯一的愛人　然而更多的人并沒有父親
　　還會有更多的雨水和眼睛　可以讓我們哭
　　還會有巨大的城讓我們建造或者揮霍愛情和房屋
　　也有的人在夜里的皮膚上　點燃
　　一把痛苦的大火在燈光下炙烤脆弱的骨頭
　　也有的人在黑夜來臨之前
　　用遲鈍的木頭劈開自己　最后跌落懸崖
　　并不留下任何坦白如羊群的呼吸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