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十年

　　人皆有長，我的長處向來若隱若現，但我自知，自小的弱點就是貪戀美食——雖說這也是泛濫人世的本能習性，但不幸的是，我的貪吃幾乎成了定義自己的一部分。在他人印象里，兒時的我喜怒哀樂完全受食物美味程度控制，長大后，朋友們每每外出，看見我的吃相和相遇美食時眼里的光芒閃耀，都會揶揄幾番，再沉重地拍我的肩，長嘆一聲：該減肥了。
　　減肥之事，以后再提吧！
　　我得意地揮揮手，一副不在意。
　　按緣分來算，我和食物的緣分遠遠超過與“減肥”這個本世紀初才受時尚風潮出現的詞語的緣分。既如此，又怎能割舍一生注定之緣而獻媚于眾生？
　　帶著這樣自以為然的想法，我偏執地向食物屈服。美食的奴隸要好過惺惺作態刻意去品嘗“饑餓”的“圣人”，因為他們身上的枷鎖上是美麗與虛榮的銹跡斑斑，囚禁他們的牢籠則是這個扭曲了價值觀的表象社會。而覆蓋在我身上的，僅僅是一塊浸透了記憶咸味的千張皮，包裹住我的自由和歡欣。
　　那天在家里坐著舔冰棍，想起在美國時絮絮叨叨吵嚷著要回湖州吃美味，一下子跳起來列了一個清單。我拿清單給媽媽看，她掃了一眼之后說，怎么沒有丁蓮芳千張包。我解釋說，那天我已經跟一些朋友們一起吃過了，而且還去丁蓮芳內部親眼看過他們包千張包。媽媽“哦”了一聲，隔了半晌突然說，我們十年前的約定不就是在丁蓮芳？
　　十年前的約定？
　　我腦中立即浮現出童年里丁蓮芳那家店的牌匾，在記憶里模糊而且還蓋滿塵土，連上面“丁蓮芳”三個字都因為是出自童年的記憶而歪歪斜斜曲曲扭扭。瞬間的記憶從某個腦部的角落觸電般遍及全身——小學五年級那年秋天某一天——我竟然忘記了日期？某一天，我和小學最要好的三個朋友加上媽媽一起去丁蓮芳吃千張包。那天媽媽突發奇想，我現在記憶里是在大理石質料的圓桌上一拍，說：“十年以后的今天，不如你們四個人在這里重聚？”四個小學生一起拍手叫好，承諾十年之約，帶點預見未來的興奮，還有仿佛像封印的誓言一樣永遠不會被掀開被破壞的堅定。“還是這張桌子，還是這個地方”。我隱約記得當初媽媽是這么對我們說的。
　　千禧后壬午年的約定，隨著時光延續到了辛卯之年。我和兩個朋友完全斷了聯系，連那一天的日期都記不得。明年就是整整十年，然而我們約定的憑證去了哪？是什么？是光陰，還是情意？是稚氣未脫的笑容，還是物是人非的感慨？是已經搬遷了的丁蓮芳千張包子店？還是那張也許已經在廢棄場孤獨碎裂的大理石桌？
　　物是人非的前提是“物是”，但在十年的變遷里，又有什么會一成不變？
　　聯系此文前半部的陳述，也許有人會猜測我給出的答案就是“美食”。不錯，丁蓮芳舊址被夷平筑了新樓，但千張包的味道沒有變；然而在這個問題底下，連我這個自稱的“美食偏執狂”都沒法斷言丁蓮芳千張包子就是 所謂的“物是”，就是我們已經不可能實現的約定的憑證。我們也許忘不掉咀嚼千張包時牙齒記住的知覺，忘不掉干貝拌鮮湯和上醋的特別，忘不掉濃濃的家鄉味，但我們忘記了那天約定時的心情，忘記了那天無論如何都要再次相見的決心，忘記了本以為難忘的快樂。那年在我們舌尖旋轉的味道與今天的味道不一樣，就像止不住的通貨膨脹規律早就把曾經單件千張包的價格改變一樣。美食的力量縱使再被我夸大也敵不過時間。
　　或者，也許從一開始，創造美食者就沒有想過要把“承載歷史”這樣重大的意義交給他們手中拿捏的可食之物；或許美食背后的從來就不是客觀世界的變遷，而是那一雙雙創作之手、品味之口里幾近泛濫的思念。流傳至今的傳統小吃不是靜止的玉器古玩，因為他們都被加注了每一個時代每一雙手每一張嘴的喜怒哀愁。光緒四年，也就是鴉片戰爭兩年前，丁蓮芳開創千張包子店；興衰存亡，像一個王國一樣變遷——那一年的味道如今我們再也找不回。在多少個十年以后，在同一家流傳的美食里，在香味漫溢鼻腔，汁水流入咽喉的時刻，我們品嘗到的，除了我們成長的這個年代，除了制作廠女工們粗糙雙手機械般的飛速捏合，除了周遭拆遷古樓房產火熱的嘈雜，還有那一年年一代代歷史的惆悵。挽不回過去，又對如今無奈；我們找不到同未來的連接點，我們也只有飲下那摻了淚水咸味的鮮湯，咀嚼百年輪回的哀傷。
　　而這，也就是美食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來源。美食承負的從來不是歷史，美食背負的是未來——一片最真實的，由如今最直觀而無需做作的記憶煉成的未來。我們的人生只能框下幾十年，十年的約定即使當真能實現也曾有幾回？我們出生，我們受恩；我們快樂，我們恐懼；我們相愛，我們離別——我們的一生曾幾十年？生命容得下過去卻容不下未來。到生命的最后，我們能做的，僅僅是留下一個記錄，給我們愛的人和愿意記住我們的人。人類生來的高貴不允許我們懇求后輩記住自己，因此我們惟有將我們對未來的思念留存世間。我們惟有將我們的味道，我們染著不舍烙有希望的味道，留存人間。
　　認真品嘗美食的人品嘗到的是文明記憶的酸甜苦辣，是重重疊疊的心意和思念。愛美食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留念的是苦澀而幸福的曾經。十年丁蓮芳，帶著我和媽媽還有那三個朋友當時的幸福和如今淡淡的無奈，恍然落下一串金色的腳印，再被荏苒光陰吹散。找不到腳印的我們回不到過去也找不到痛苦和憂傷，留下的只有腳下那閃閃金光和人生書頁上回首過后微笑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