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蔣抑卮

　　拜啟者：前嘗由江戶奉一書，想經察入。爾來索居仙臺，又復匝月，形不吊影，彌覺無聊。昨忽由任君克任寄至《黑奴吁天錄》1一部及所手錄之《釋人》一篇，乃大歡喜，窮日讀之，竟畢。拳拳盛意，感莫可言。樹人到仙臺后，離中國主人翁頗遙，所恨尚有怪事奇聞由新聞紙以觸我目。曼思故國，來日方長，載彼黑奴前車如是，彌蓋感喟。聞素民已東渡，此外浙人頗多，相隔非遙，竟不得會。惟日本同學來訪者頗不寡，此阿利安人2亦殊懶與酬對，所聊慰情緒者，廑我舊友之筆音耳。近數日間，深入彼學生社會間，略一相度，敢決言其思想行為決不居我震旦青年上，惟社交活潑，則彼輩為長。以樂觀的思之，黃帝之靈或當不餒歟。
　　 此地頗冷，晌午較溫，其風景頗佳，而下宿則大劣。再覓一東櫻館，絕不可得。即所謂旅館，亦殊不宏。今此所居，月只八丹3，人嘩于前，日射于后。日日食我者，則例為魚耳。現擬即遷土樋町，此亦非樂鄉，不過距校較近，少免奔波而已。事物不相校讎，輒昧善惡。而今而后，吾將以烏托邦目東櫻館，即貴臨館亦不妨稱華嚴界也。
　　 校中功課大忙，日不得息。以七時始，午后二時始竣。樹人晏起，正與為讎。所授有物理、化學、解剖、組織、獨乙4種種學，皆奔逸至迅，莫暇應接。組織、解剖二科，名詞皆兼用臘丁5、獨乙，日必暗記，腦力頓疲。幸教師語言尚能領會，自問茍僥幸卒業，或不至為殺人之醫。解剖人體已略視之。樹人自信性頗酷忍，然目睹之后，胸中亦殊作惡，形狀歷久猶灼然陳于目前。然觀已，即歸寓大嚙，健飯如恒，差足自喜。同校相處尚善，校內待遇不劣不優。惟往納學費，則拒不受，彼既不收，我亦不遜。至晚即化為時計6，入我懷中，計亦良得也。
　　仙臺久雨，今已放晴，遙思吾鄉，想亦久作秋氣。校中功課，只求記憶，不須思索，修習未久，腦力頓錮。四年而后，恐如木偶人矣。
　　兄之耳諒已痊愈，殊念。秋氣蕭蕭，至祈攝衛，倘有余晷，乞時賜教言，幸甚幸甚。臨楮草草，不盡所言，容后續上。此頌。
　　抑卮長兄大人進步
　　弟樹人言八月二十九日7
　　再，如來函，可寄“日本路前國仙臺市土樋町百五十四番地宮川方”為要。
　　前曾譯《物理新詮》，此書凡八章，皆理論，頗新穎可聽。只成其《世界進化論》及《元素周期則》二章，竟中止，不暇握管。而今而后，只能修死學問，不能旁及矣，恨事！恨事！
　　
　　注釋：
　　1. 《黑奴吁天錄》：今譯為《湯姆叔叔的小屋》，美國女作家斯陀著，長篇小說。
　　2. 阿利安人：指自視高貴的某些日本學生。
　　3. 丹：日本貨幣單位。
　　4. 獨乙：日語，德意志，這里指德語。
　　5. 臘丁：通譯“拉丁”，這里指拉丁語。
　　6. 時計：日語，這里指鐘，表。
　　7.1904年8月29日（指農歷，即公歷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