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總是從自己的窗邊開始的。
初聽父親這句話的時候,我還不太理解。
我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山村,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那年月,盡管父母早晚辛勤勞作,日子還是過得非常緊張,住的是四面透風的木屋。每天只要太陽一出來,一定首先光顧我的床頭,毫不吝嗇地灑在我的床上。可那個時候,我從來都沒有感覺到這種陽光沐浴的快感。我一直想離開這個木屋。
父母生養了我們姐弟三個。為了讓我和哥哥能夠上學,大姐早早就拋下她心愛的書包,和父母一起種地耕田,可供我們兄弟讀書的費用還是非常困難。我小學畢業的時候,哥哥正在讀高中。本來,我考上了縣里的重點中學,可為了減少開支,我只能回到鄉里的初中就讀。父親說,這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那個時候起,父親的話就很少。
說實在的,對于回到鄉里讀初中,我是感到很委屈的,但又有什么辦法呢?父母已經盡力了。我只有暗暗發奮。初中畢業后,我又考取了縣里的重點高中。我回家把喜訊告訴了父親。原以為他會像我一樣興奮,誰知他卻沉下了臉,默不作聲。我無法讀懂父親當時的心情。哥哥已經高中畢業了,高考以幾分之差名落孫山,又找不到工作。幾年來,我們兄弟已經把家里的一切都榨得干癟了。
抽完一袋水煙,父親干咳了一陣,差點喘不過氣來。稍頃,他頭也不抬,顫顫地說:“還是讀師范吧,讀師范不用交學費。”我感覺得到,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哽在他的喉嚨里。此前,我曾經跟父親說過,我要讀高中,考大學。當時,父親只是說,看情況,盡力吧。我以為父親答應讓我讀高中了的。誰知道,在我盡力考上之后,他卻又說出這樣的話。我不說話,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后。父親終于稍微把頭抬起,可能是想看我是否已經走開。當我的目光與父親相遇的一剎那,我驚呆了。我分明看到父親的眼里盈滿了淚水。一個從來不把困難當困難的漢子,竟然在自己兒子面前,流下了如此無助的淚水!我再也說不出話。
開學的時候,我背著一只破舊的木箱,獨自一人走進了師范學校的校門……
四年的師范校園生活,父親那盈滿淚水的眼,始終在我的身后注視著,促使我更加努力,不敢有一丁點的馬虎。天道酬勤,功夫不負有心人,我以全優的成績畢業了。我充滿信心地回到縣里報到。憑我的能力和成績,是完全可以安排在縣城學校的,可等到分配方案下來的時候,我卻又被安置回村里的小學,原因是按照生源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的原則,我又回到了村里。后來我才知道,其實我原來真的是安排在縣城的,可又被別人臨時頂替了,才有了那個堂而皇之的“原則”。
我憤怒至極,可又無可奈何。
父親卻只是漫不經心、輕描淡寫地說:“回就回吧,有什么不好呢?再說,我們是農民,怎么能跟人家比呢?”稍頓了一下,父親又說:“該是你在的地方,人家怎么可以占得了呢?就算他現在暫時占了,以后也會還給你的。”
屋外的陽光穿過木屋的木籬縫隙射進屋里來。父親看著那一束束亮汪汪的陽光,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天亮總是從自己的窗邊開始的。”當時,我并不太在意,也聽不懂父親所說的話的意思,只覺得父親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
在村里小學教書,雖然心有不甘,但想想父親那么多年來勒緊褲帶,“私費”為國家培養人才,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怨言,也就釋然。又再一想,自己作為一個讀書人,這點思想境界都比不上一個農民父親嗎?就更徹悟了。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對得起父親,對得起含辛茹苦養育我的家人。我一心撲在教學上,簡直把學校當成了自己的家。偶爾也回去看看父母。此時,父親開朗的性格又回來了。每次我回到家,他都會有意無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找到你該去的地方了嗎?”或者說:“你不想坐回你的座位嗎?”我聽得出父親所說的話的意思了,他是警告我,鞭策我,要我努力工作。
兩年之后,我離開了村小學,調到縣初中任教。期間,我不忘自己的大學夢,考取了大學畢業證書。三年之后,我又被調進縣黨委機關,成為一名宣傳部門的領導干部。而今,我又成為一名人民檢察員。我從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小學教師,到成為一個國家公務員,是父親一路扶持我,給我動力,給我信心,催我奮進的結果。
“天亮總是從自己的窗邊開始的。”父親的這句話,我現在終于明白,陽光永遠是最公平、最無私的。誰早起誰就早擁有;誰要是不愿睜開眼睛,他的天就永遠不會亮堂。
想一想,覺得父親的話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