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說話

　　以前，他總是站在兒子面前說話。當然，多是訓斥兒子。兒子很頑皮，給他惹了不少麻煩。每當他發火的時候，兒子悶聲不語，將臉扭到一邊去，不看他。
　　后來，他偶爾參加了一個培訓班。禮儀老師溫聲細語，講解了許多禮儀常識。如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何時說“請原諒”，何時說“對不起”……禮儀老師還說了個細節：和小孩子講話，最好將身子蹲下去，這樣才和小孩子平等。
　　他眼睛一亮，知道兒子為什么和他僵持了。自己總是采取居高臨下的態勢，總是以大人的口吻訓斥兒子，兒子當然不愛聽了。
　　于是，他改變了自己的姿勢，在兒子面前蹲了下來。
　　可是，兒子似乎沒發現他的變化，仍然和他叫勁。即便兒子理屈詞窮，也只是掉幾滴眼淚。
　　他堅持著讓自己蹲下去。說任何事情，他都保持“蹲”的姿勢。
　　兒子終于注意到他蹲下了身子。兒子的神情不那么倔強了。
　　他心里有些竊喜，慶幸自己搭建了與兒子對話的平臺。今后，他就要在這個平臺上施展拳腳了，讓兒子從他身上學到一切值得學習的東西。
　　有些話，兒子也愿意對他講了。
　　可是，他沒想到，兒子說出來的話，竟把他噎得半死。有一次，兒子對“蹲”著說話的他說：“知道嗎？我鄙視你！”
　　他吃了一驚，但還是做慈祥狀，扯著兒子的衣襟問：“為什么？你怎么會鄙視爸爸呢？”
　　“因為，您蹲著和我說話！我厭惡您蹲著說話！”
　　“我蹲到你面前說話，是和你建立平等關系啊。”他依舊“蹲”著，認真地說。
　　“您在作秀！蹲著說話，就是作秀！”兒子的話，十分堅硬。
　　他有些憤怒，卻把火氣憋在了心里。兒子看他尷尬的樣子，挺起小胸脯，邁開小腿，“鋼鋼”地走了。
　　他站了起來，撓了撓頭皮，不知如何是好。
　　他找到了那位禮儀老師，訴說了原委。
　　禮儀老師笑了：“我在課堂上講了什么，我已經記不得了。就算我講過那些話，也當不得真。其實，蹲著和小孩子說話，那要看什么條件，對吧？不分時間、不分場合、不分理由，一律在小孩子面前蹲下去，也是不可取的。對吧？”
　　他困惑地望著禮儀老師，不理解老師怎么前后矛盾。
　　禮儀老師笑著：“有些道理，你仔細想一想，就會明白的。對吧？不然的話……對吧？”
　　他依舊一頭霧水。
　　老師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送客了。
　　他知道老師很忙，有許多課要去講。
　　他告辭了。
　　回到家，他又恢復了站著說話的姿勢。他在兒子面前站得很直，如一棵大樹。
　　兒子低著頭，一聲不吭。他突然發現，兒子長高了，像拔節的秧苗，茁壯成長。
　　他說完了要說的話，兒子竟對他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么？”
　　“爸爸，您這才像個爸爸。”
　　“怎么，我蹲下去和你說話，就不像爸爸了？”
　　“爸爸，您沒必要嘛。我是您的兒子嘛。”兒子踮起腳，俯在他耳畔說：“爸爸，和高人在一起，小孩子才能長本事。任何蹲下來說話的人，都是在浪費時間，都會被自己的孩子看不起！”
　　兒子說完，撒腿跑了。
　　他突然有所醒悟。兒子再小，終究要長成大人的。兒子總要超過大人的，從各個方面。小孩子需要仰視，長大后才能平視、乃至俯視。
　　想到這里，他笑了。
　　以后，他經常和兒子面對面交流。
　　他采取了站姿。兒子則抬起頭，仰著脖子和他說話。有時候，兒子還踮著腳尖同他比個頭呢。
　　兒子經常說的話是：“爸爸，我快要超過您了！”
　　這讓他心花怒放。
　　選自《鄭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