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片洋蔥讓你淚流滿面

　　 人生總有一片洋蔥，會讓你淚流滿面。書上這么說。18歲那年，我品嘗到了那片洋蔥，它的名字叫母愛。
　　高二那年，我是老師眼中一塊著名的朽木，不可雕琢。我加入了外面小混混的組織，和他們稱兄道弟。聽說學校可能要“處分”我，我也滿不在乎：早不想在這待了。
　　某日，幫中開會，大哥直呼經費緊缺。我自告奮勇去“籌措”。然后，飛身上車，直奔我的個人銀行——那個叫家的地方。
　　“媽，給錢，資料費，200。”母親身子縮在被窩里，蜷成一團，頭深深埋在里面。她慢慢地探出頭。拓兒回來了？吃飯了沒？慧兒。
　　姐姐應聲從廚房出來。用手在圍在腰間的圍裙搓了搓。“慧兒，給你弟在柜里取200元”。伴隨著一陣長時間的咳嗽。姐姐打開炕頭柜的鎖子，拿出全家的存錢罐——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罐頭瓶，取出卷得像牛肉的一把錢，數了兩遍，然后遞給我。
　　我悄聲問已經出嫁幾年的姐姐：姐，你咋來了？咱媽咋了，生病了嗎？姐姐拉我到廚房，插上門閂，眼淚刷一下掉了下來，像斷線的珠子。從姐姐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知道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我們附近有座山，山的最高點，鄉親稱為鷹嘴峰的地方，有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廟，叫文魁廟。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不知那年那月誰在那兒放了塊樣子像人形的大石塊。有一年，一戶人家在石像前燒了香，磕了頭，許了愿，說來也神奇，第二年，在俗稱“黑色七月”的流火季節，這家那個平時成績并不出眾的兒子居然收獲了一張沉甸甸的高校錄取通知書。這家人喜出望外地在石像前放了一長串10萬頭的鞭炮。在轟轟隆隆的響聲中，那塊“神奇”的石像，在十里八鄉的鄉親嘴里，一傳十，十傳百，傳成了化腐朽為傳奇的文魁爺。
　　對母親，一個沒有上過一天學、大字不識幾個的農家婦女，對所謂的文魁爺，心中自然是尊崇備至。眼看著我快上高三了，媽媽就想著去拜拜這位爺。誰也沒有料想，無比虔誠的母親拜過那位傳說中的神像之后，一步一滑、跌跌撞撞地下山時，老天變臉了，一時間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母親站立不穩，滾了下來。身材肥胖的母親，患有高血壓的母親，年過半百的母親，滾了下來。萬幸的是，母親被一棵兀立的野生棗樹掛住，但尖尖的刺，掛花了她的臉，透過褲子，扎進她的腿部。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清醒過來，滿臉血，滿身泥，滿鞋水。
　　我從姐姐手中接過錢，滾燙滾燙的一沓錢。像握著一把涂有蜂蜜的刀子，捏得緊了，好痛，在心里。那一刻，我的心就像被麻繩纏住，越纏越緊，內心發慌得幾近窒息。
　　我飛身出門，我不想讓母親看到已經把說謊當成喝水的兒子肆虐的淚水，他已經18歲了，一個已經成人的年齡。
　　有種大愛，雖無言，卻直擊內心。回校路上，我把車子蹬得像飛一樣，耳朵邊有一個聲音震耳欲聾：浪子，不回頭，更待何時？1997年8月，我收獲了一張紅彤彤的高考錄取通知書，母親收獲了一個洗心革面的兒子。上大學后，我才知道西方人管母親受傷的那天叫“母親節”，我也知道有一位母親的愛曾讓天公潸然淚下。
　　選自《新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