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紀事(外四首)

　　一
　　
　　陽光焚燒著街頭的落葉
　　流水的日子至此枯竭
　　單憑一件褐色外衣
　　我怎能隨遷徙的鳥群南飛
　　留下來。在動物冬眠之前
　　我潛入一座小城的檐下
　　
　　我熟悉那種平靜的生活
　　就像熟悉上班下班的路
　　菜市場的出口
　　每晚七點半的電影
　　跳舞的人群買破爛的吆喝
　　從大路拐進小巷再溜進死胡同
　　我沒有敲錯門，那個小院
　　曾住著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飯菜做好了。碗筷擺在桌上
　　我毫不客氣地吞下三塊饅頭
　　然后喝茶。然后躥進書房
　　給遠方的朋友寫信
　　讓他們聞到飽嗝
　　然后脫掉舊襪子洗腳
　　上床睡覺。夢見卡夫卡
　　
　　然后聽見打樁機吭哧吭哧地叫
　　凌晨三點的火車肯定拉過汽笛
　　夜靜了。再沒有人那么激動了
　　即使像我這樣睜眼做夢
　　豎起耳朵睡覺的人
　　
　　二
　　
　　想找到原來的自己純屬虛構
　　酒瓶是空的，小說沒有情節
　　過時的衣裳廉價出售
　　新開張的店鋪露出模糊不清的臉
　　
　　晚報只刊登當天的氣象預報
　　但頭版全是昨天的消息
　　股票落水
　　房地產是一堆沒有炒熟的栗子
　　物價持續著熱度
　　“誰有錢誰倒霉”
　　茶杯與茶杯呵著熱氣
　　不懷好意的椅子背離眾人
　　我坐在它們中間
　　不斷抨擊外來的消息
　　
　　而雪花始終沒有飄下天梯
　　塵土一天天堆積下去
　　直到北風把荒草吹上天空
　　直到我站起來
　　向一位閱歷頗深的老者
　　求教今為何夕?
　　我為何感覺不到寒冷
　　這是氣候的緣故
　　
　　三
　　
　　現在我才知道，點燃爐子
　　不僅僅是取暖，而且還有一種氛圍
　　每添一鏟炭，就像在杯子里加一回熱水
　　回到家里，即使再冷的屋子
　　也有溫暖的地方。我把手捂住心窩
　　
　　天空的疑云散去
　　陽光否認了下雪的消息
　　為了表示遺憾
　　有人在酒館里喝得酩酊大醉
　　罵街：“明天喝西北風吧”
　　
　　更多的人在爐火邊圍坐
　　暖瓶爆炸了。今晚最大的事件
　　無非是有人手上燙破了點皮
　　蹲在墻角一聲不吭的人
　　可以借故告辭了
　　星星像結冰的水滴掛在夜空
　　多靜啊，我抬頭仰望寒光逼來
　　離開人群，空氣是冷的
　　只有爐火才能
　　讓我呼出胸中的郁悶
　　
　　四
　　
　　我流浪歸來
　　在一堵墻的后面
　　隱匿了流浪的蹤跡
　　
　　我從來沒說過不喜歡音樂
　　但此刻任何美妙的聲音
　　都沒有比沉寂更深入我的靈魂
　　甚至我等待已久的雪花
　　也不能讓我動心
　　我陷入火焰的內部
　　漆黑一團
　　
　　連欲望也不能拯救
　　命運的囚徒被自身捆綁
　　而且還有做人的形式
　　為生存奔波，為自由飛翔
　　也許，離開這一切
　　塵世將無人留戀
　　死亡也卸不去的負擔
　　只能靠活著的人承受
　　
　　而我在爐火的內部看見了
　　冬天的根，凍土下的根
　　秘密的糾纏在一起
　　我要沿著它們的命脈
　　找回那些被陽光焚燒的落葉
　　
　　書房
　　
　　我帶著殘冬的氣息回到書房
　　寒冷的屋子，清貧的詞匯
　　昨天的一切恍若隔世
　　舊雜志里埋藏著一個人的名字
　　
　　久別故居，我已面目全非
　　像一個潛入民宅的賊，行蹤詭秘
　　逝者生前的隱私被我揭穿
　　
　　看見蛛網就看見了回家的路
　　里面有一位詩人病魔纏身
　　人人言說幸福，我卻不敢相許
　　
　　一些水在不停地變化
　　一些蟲子回到木頭里做蝶之夢
　　一些光線忽明忽暗如同螢火
　　一些書籍在月光里日漸衰老
　　
　　那寸光陰在塵埃里愈加短暫
　　我找出多年前剩下的半截蠟燭
　　擎著它，靈魂的光焰破窗而入
　　落在往事里的目光瞬間燃燒
　　
　　深秋的庭院
　　
　　八面來風，涌入我的庭院
　　推土機逼近了。坍塌的院墻
　　一夜拆散。門窗打開：殘瓦和斷枝
　　像屠宰場的尸體．悲慘卻無人憐憫
　　我的故居將毀滅于一場浩劫
　　
　　鄰人帶著喜悅的心情
　　仰望高樓上的窗口。而我
　　卻像走進一場噩夢
　　深夜醒來，竟躺在一片廢墟上
　　菊啊菊，陶令的南山不見了
　　葡萄架下的神話在哪里?
　　
　　深秋的庭院一片安然
　　恬靜的月光依然如故
　　石榴在風中碎裂，墜地
　　檐下的鳥巢依然是妻兒的夢鄉
　　
　　想起杜甫為茅屋而歌
　　想起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我突然覺得自己滿身灰塵
　　像一個坐在深宅的老人……
　　
　　煉金術
　　
　　整整一天，我被一首詩折磨
　　仿佛砂片在金屬上摩擦
　　言語的碎屑堆滿房間
　　
　　像隱身樹洞的啄木蟲
　　盲目地挖掘。我是自己的囚徒
　　被一些詞所誤迷失
　　
　　找不到出路——刀鋒上的鉆石
　　露出幻象的牙齒
　　黑白琴鍵躺在密封的森林里
　　
　　找不到彈奏的手指
　　找不到指點迷津的燈
　　和抽煙的火柴
　　
　　我曾試著用鑿子把沉睡的冥思
　　從巖石里雕刻出來
　　
　　我的心在哪兒——
　　向罌粟提煉香氣
　　向蛇牙索取毒汁
　　向葡萄吸吮酒液
　　
　　對于一種秘密我守口如瓶
　　這樣的結局不可擺脫
　　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吞金而亡
　　
　　熄滅
　　
　　白晝的燈盞在心中熄滅
　　我何時才能揮霍掉這漫長的光陰
　　讓激情的灰燼把我的一生埋葬
　　我何時才能把愛情的墓穴洗劫一空
　　讓不潔的欲念化為齏粉、一塵不染
　　我何時才能隨風而去
　　讓纏繞不盡的夢境煙消云散
　　我要無聲地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把身上的塵土拍打干凈
　　我要看清自己的靈魂是怎樣
　　拋棄了累贅的肉體獨自升上高空
　　我要讓星辰在淚水中燃燒
　　讓眼珠一樣灼熱的沙子在冰塊中冷卻
　　在黑夜中抹去所有的陰影
　　我要請求遠去的靈魂
　　給我暗示吧，我發光你也發光
　　我消失你也消失。直至無聲無息
　　我要讓與我同在的一切物質
　　最終能夠承受孤寂、痛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