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的內傷(組詩)

　　誰在今夜把煤喊醒
　　
　　是誰
　　在今夜把煤喊醒
　　
　　礦區廣場的大道上
　　一個老婦人推著輪椅
　　輪椅上坐著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三個月前
　　還在這個礦井下挖煤
　　現在他的雙腿永遠留在了礦井下面
　　
　　再過三個月，也許
　　他不需要老婦人推著
　　他也不需要坐輪椅了
　　我想：最大的可能
　　是老婦人一只手
　　攙扶著他的一只手
　　他要開始學習走路
　　等到路走穩當了，他最想的就是
　　再回到礦井下找回自己的雙腿
　　
　　煤的內傷
　　
　　在低矮的巷道里，與一塊煤
　　默默對視著，什么也不說
　　煤也會有內傷，我開始這樣問自己
　　它的傷源自何時、何地
　　傷在哪個部位，我反復
　　看著眼前這塊一句話不說的
　　煤，我開始了猜測臆想
　　
　　若干年后
　　地層下的煤噴涌而出
　　我看見，煤的內傷
　　正慢慢愈合
　　
　　黑色的飛翔
　　
　　一只黑色的烏，撲扇著
　　翅膀，在我的視線之外
　　飛翔，它飛得很低很低
　　
　　它一次又一次做著飛翔的夢
　　它嘗試著飛翔的欲望
　　一次又一次失敗
　　
　　八百米地層下
　　黑色的鳥兒
　　被夜包圍著被黑籠罩著
　　找不到飛翔的出口
　　
　　地層下的黑
　　地層下面的黑，在我的
　　眼里，是一片光明
　　在城市和鄉村的眼里
　　也是一派光明
　　
　　地層下面的黑，在我的
　　眼里，是一派溫暖
　　寒冷的冬天來臨
　　這種黑會生長出溫暖
　　
　　地層下面的黑，煤粒上
　　生長的斑點，在挖煤人身上
　　長滿結痂的疤痕
　　我和挖煤的兄弟們
　　抵達疤痕的內部
　　尋找來時的行程
　　
　　一塊煤，和挖煤人的距離
　　
　　夜深了，隔著窗戶的玻璃
　　凝望緩緩移動的月亮
　　月光的白，把我白天里思考的問題
　　又一次抖摟了出來
　　挖煤人，你和一塊煤之間的距離
　　究竟有多遠
　　
　　兒時，一次去礦里玩耍
　　我看見剛從井下上來的
　　挖煤人，我的父輩
　　滿是煤屑的臉上
　　只有牙齒和兩個眼珠子
　　是白的
　　
　　長大后，十八歲那年
　　讀完技校之后
　　我來到礦井下
　　和挖煤人作了伙計
　　并肩在一個掌子面勞作
　　你啟動綜采機摁扭割煤
　　我揮舞鐵锨
　　攉撒落在皮帶下的碎煤
　　你那么的靈巧我那么的笨拙
　　
　　一塊煤，和我靠得很近很近
　　我身體里的血液和煤一起流動
　　漸漸地我的思想我的靈魂
　　也和煤一起流動起來
　　
　　真相
　　
　　這些年，我斷斷續續寫下的詩行
　　和埋藏在地層下面千萬年的煤
　　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這些年
　　我沒有把我寫這些詩行的真相
　　告訴你。在我寫下這些詩行時
　　在礦井下挖了三十年煤的
　　父親
　　一直都在咳個不停
　　他要把肺里的煤咳出來
　　
　　父親常說：挖煤人退了休
　　活著就是幸福。他的
　　那幫老兄弟一個一個離他走了
　　到最后，也沒忘記
　　把肺上粘有的一丁點煤
　　咳出來
　　
　　作者檔案
　　趙華玉：出生于1964年9月，在礦井下工作了23年，現從事宣傳工作。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文學創作，迄今已在《星星》《詩歌月刊》《陽光》發表詩歌作品。2007年出版詩集《挖煤大師》。系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