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小木馬作證

　　黃老頭的最后兩年是在病痛中度過的，他患的是早期胃癌，本來這病是可以治的，可兒子曉東兩口子另有想法。
　　曉東他們一直蝸居，早就巴望著擁有一套寬敞時尚的新居，可現在錢是那么難掙，花起來卻像流水一樣，如果給父親動手術，沒有幾萬根本不行，另外在這座小城里他們家沒有一門親戚能幫上忙，所以兩口子對父親的病十分消極，只是開點藥了事。
　　燈枯油盡的黃老頭這天終于到了彌留之際，眼望著曉東兩口子，黃老頭眼里滿是依戀，最后氣息微弱地說：“曉東，我沒有留給你值錢的東西，我死后，你把小木馬留著好不好，也算我們父子一場有個想頭……如果實在不想留，就送給孤兒院，小家伙們會喜歡的……”
　　小木馬是身為木工的黃老頭在曉東小時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并用五顏六色的涂料描繪了，活靈活現煞是可愛，似乎吹口氣就會騰空而起。
　　可黃老頭一死，媳婦就開始嫌小木馬礙眼了，說家里本來就不大，留著小木馬瞎占地方。
　　曉東開始還有些舍不得，畢竟可愛的小木馬帶給他太多的童年歡樂，那時爸爸總是扶著他騎在小木馬上，然后爺兒倆一起前仰后合地大笑?，F在禁不住媳婦沒完沒了的嘮叨，他也覺得小木馬礙事了。
　　在把小木馬送孤兒院前，曉東忽然多了一個心眼：小木馬身體內會不會藏著什么寶貝？
　　兩口子滿懷希望地把小木馬一寸一寸地搜了個仔仔細細，可喪氣的是，兩人一無所獲，全是實料的小木馬根本藏不了任何東西，倒是在馬肚子上有刀刻的兩個字：黃黃。
　　爸姓黃，所以刻個“黃”字在情理之中，可刻“黃黃”又是什么意思？管他哩，犯不著再費腦筋了。
　　誰知把小木馬送給孤兒院不久就有人尋上門來。那人禮貌地敲開曉東的門后，一臉激動地說：“你就是黃大哥的兒子吧？可把我好找，我是從你的老家一點一點打聽到這里的。對了，我那黃大哥呢？可我把想死了！黃大哥、黃大哥，小弟來了……”
　　曉東一愣，我的老家？我還有老家？就在這時，那人的叫聲戛然而止，原來他一眼看到了墻上掛著的黃老頭的遺照，臉頓時就白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以膝當步，一步一步跪行到遺像前，仰起臉失聲喊道：“大哥、大哥，我來遲了！”隨即放聲大哭，直哭得肝腸寸斷聲嘶力竭。
　　曉東兩口子看著這一幕驚訝極了，這人哭得情真意切，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他是什么人？
　　在兩口子的一再勸說下，那人終于止住悲聲，然后啞著嗓子說出一段往事。
　　他也姓黃，年輕時專門進山收山貨做生意。有一年的冬天，他來到山里收皮貨，誰知不僅被人騙光所有錢財，一條腿還被打斷，然后騙子扔下他揚長而去。他身受重傷動彈不得，眼看就要被活活凍死，就在這時，走家串戶做木工活的黃大哥恰好路過這里，一見此景黃大哥二話沒說，當即把他背回了家。
　　那年月沒有電話更沒有手機，再加上家在遙遠的外鄉，就這樣他在黃大哥家一養就是三個月，其間黃大哥除了抓藥，還好吃好喝地伺候他。
　　他實在過意不去，黃大哥卻哈哈大笑，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出門在外誰沒個災啊痛的，再說也是咱們有緣，一筆寫不出兩個黃來，你要是過意不去，就當我是你大哥好了，當哥的照料弟弟還不是小事一件嗎？”
　　黃兄弟聽了一言不發，只是拿起黃大哥的刻刀，端端正正地在小木馬的腹部刻下兩個字“黃黃”。至于他為什么刻上這兩個字，黃大哥沒問，他也不說。
　　三個月后腿傷好了，黃兄弟還是沒說多少話，只是在黃大哥面前硬邦邦地叩了三個頭就走了。這一走就是好多年。
　　說到這里，姓黃的外地人望著墻上的遺照，忍不住再次痛哭起來：“大哥，我早就想來看你了，可我有個小心眼，就是有朝一日能重重回報你，可一直苦于生計發不了財啊，所以拖啊拖的一直拖到現在，現在財倒是發了，可大哥你人呢？你讓我到哪里找啊？”
　　曉東兩口子聽到這里忍不住對視一眼，兩顆心一起怦怦直跳。這姓黃的外地人說要回報自家？天啊，沒聽錯吧？
　　曉東忽然想起什么，問道：“您剛才說我爸家在山里？那兒是我的老家？可我怎么一點也不知道??？”
　　那人一聽也十分驚訝，說：“難道你爸從沒跟你說過這些？噢，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他忽然住口不說了。
　　曉東兩口子正在納悶，那人眼睛四下掃掃，然后一臉吃驚地問道：“小木馬呢？”
　　曉東忙說：“叔叔你看，我們家地方太小了，小木馬留著太占地方，所以我就把小木馬送到孤兒院了。唉，要是能換個大房子就好了……”
　　那人點點頭，又問：“我那大哥是得什么病走的？病歷呢？”
　　待一瞧病歷那人驚跳起來：“大哥得的只是早期胃癌？天啦，這病不難治啊，開回刀至少多活幾年是沒問題的，怎么就走了？”
　　曉東兩口子回避著那人的目光，支吾著說：“他不想治，說舍不得花錢，要我們攢錢買房子……”
　　那人不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曉東兩口子，眼睛像鋒利的刀子一樣，直刺得兩人心慌慌的。過了片刻那人又跪倒在地，在黃老頭的遺像前一下一下叩了三個頭，然后站起身一臉疲倦地說：“我要休息一下，明天再來。”
　　不用說，曉東兩口子一夜未眠。這外地人要報答咱家，他會給多少錢？夠不夠買幢大屋？要是夠就好了，然后精心裝修一下，裝修成什么樣的風格好呢……
　　誰知第二天等了一整天也沒等到人。
　　過了兩天，曉東從街坊鄰居的口中得知一個特大新聞：縣城孤兒院收到一筆數字相當可觀的捐款。捐款的是個姓黃的外地人，他捐款只有一個條件：孤兒院要永遠精心收藏好一只美麗的小木馬。
　　曉東兩口子一聽如同當頭挨了一悶棍。為什么這姓黃的外地人寧可捐款給不相干的孤兒院，也不給恩人家？
　　就在這時郵遞員送過一封信來，正是姓黃的那人寫的：曉東，你知道你爸當年為什么要帶著你離開老家進城嗎？因為你是他認領的孤兒，他不想別人說出真相后讓你自卑，所以他背井離鄉，即使終身未娶也無怨無悔。曉東，這樣慈悲的老人你都不孝順，而且，你連一只小木馬都不能容，我真是無話可說。要知道，這小木馬凝結了他對你多少的愛意??！曉東，當年我刻下“黃黃”兩個字，意為我和黃大哥‘二黃’情深義重心意相連，而小木馬就是我們哥倆情誼如山的見證，在這世上見到小木馬就如見到大哥本人。現在小木馬在孤兒院，所以我只有捐款給孤兒院了。
　　曉東兩口子呆呆地看著信，一切全明白了，為什么自己打小就沒見過媽媽，為什么周邊沒有一門子親戚……
　　爸爸為了自己一輩子未娶，他苦??！曉東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