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法國的冬天有些冷。沒有香榭麗舍大街的浪漫,沒有左岸咖啡的風情,沒有普羅旺斯的迷離。只有天空中緩緩飄著的雪花,像某種意義不明的暗示,在偶爾響起的轟炸聲里泛著冷冷的光。
“戰爭結束了你會離開學校么?”
“不知道?!?br/> 朱利安和波奈不知道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他們同樣不知道波奈永遠沒有機會等到戰爭結束的那天。因為他是猶太人,在那段被炮火和硝煙淹沒的荒唐歲月里,猶太人的結局只有一個——死亡。
在一個深夜獨自看完了《再見,孩子們》,慢慢微笑,然后靜靜流淚。整部電影色調都是黑色和白色,白色的條紋睡衣,黑色的修士服,白色的雪花,凜冽荒涼的冬天,或許唯一的亮色是朱利安母親鮮艷的嘴唇,像一瓣嬌艷的玫瑰給那個冬天灑進一抹陽光。但是片子的氛圍卻并不是沉悶壓抑的,一群孩子們的笑聲和打鬧讓電影明亮而歡快,偶爾一兩個士兵搜查的鏡頭和槍炮聲提醒著觀眾故事的大背景,又似乎要被這樣的活潑熱鬧掩蓋了,只是我們都記得——戰爭從來不會因為生活的美好和幸福而讓步。
戰爭,戰爭永遠都是把美好的骯臟的東西毀滅,再重新構建一個同樣美好同樣骯臟的世界。在這個過程里,弱者永遠是風云變幻的陪葬品。比如,孩子。
他們只是孩子,戰爭離他們很近,又離他們很遠。戰爭改變了他們的生活,卻無法吞噬他們天性里的純真。一群半大的孩子,被父母送到教會學校里,穿著長長的黑色的袍子,上課,玩蹺蹺板,在洗漱室里你推我搡,開一點小小的無傷大雅的玩笑。
生活很乏味,生活很簡單。
很多人都說,這部電影是法國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作,我不懂電影,也不懂新浪潮,我只是在看故事,看一個發生在亂世中注定要以悲劇結尾的故事,盡管它的過程美好而溫暖。好像所有的情節都是緩慢的,細水長流的,像一個個并無惡意的惡作劇。
甚至波奈猶太人的身份,也是朱利安因為好奇偷翻他的柜子才在無意中發現的,就像一幅素淡的畫中最輕描淡寫的一筆,沒有任何多余的渲染。朱利安并不歧視猶太人,他沒有拿波奈猶太人的身份大做文章,兩人反而因此吵架,然后互相接近,最終成為了好朋友。一起彈鋼琴,一起在燈下讀書,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種族對孩子來說是一個太過晦澀和難懂的命題。同樣,他們的世界里也不存在背叛和出賣。出賣波奈他們和讓神父的,是學校里的廚子和修女護士,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孩子。于是捂著心口,在心里默默地說:還好,還好。
純真的世界沒有被打碎,破碎的是一個個尚未來得及綻放的個體。朱利安看著約瑟夫一步步往后退的時候,看著修女護士指出內局是猶太人的時候,他的眼神都是天真而茫然的,還夾雜著許多的不可置信。是的,他們是背叛者猶大。背叛和出賣了那些無辜的孩子們和善良的讓神父。我為這樣的眼神而感到心疼,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敲碎的,當有一天,他們目睹了世間所有的丑陋和蒼涼,他們也就不再是孩子了,或許這就是成長所要付出的代價。
我一直是緘默而平靜地在觀看這部電影,直到波奈以同樣緘默平靜的姿態收拾好鉛筆盒,拿起衣服,和同學倉促地握手,然后被納粹軍人一把拉開,緩緩地走向教室門外,我的心里毫無預兆地微微有些發苦,苦澀一點一點往眼睛里蔓延,似乎眼眶有些發熱。波奈被帶走了,因為他是猶太人;讓神父被捕了,因為他窩藏了猶太人,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其他幾個猶太孩子。
我想,不論是朱利安,還是波奈,都是想認認真真地和對方做一次告別的,可是他們沒有機會。他們只在收拾東西時說了兩句話——
波奈說:“這些書我看完了,給你留下吧?!?br/> 朱利安說:“《天方夜譚》我看完了,你看么?”
多少的欲言又止,最終只能無言。在看守的士兵粗魯的罵聲中他們匆匆交換了手中的書,然后波奈被帶走了。后來的畫面一格一格像用刻刀劃在我的記憶里,想起來心里就會覺得疼:
朱利安來到醫務室,親眼目睹了躲在那里的猶太孩子內局被修女護士出賣的場景。
所有的學生排著隊站在空地上接受納粹士兵的檢查,一個猶太人都不能放過。
波奈和讓神父他們一行四人被帶走的時候,有孩子大聲說:“神父,再見?!币粋€,兩個,三個……稀稀拉拉的聲音變得整齊而洪亮。然后所有的孩子都在說:“神父,再見。”
神父慈祥地微笑著,看著他的學生們,說:“再見,孩子們,回頭見。”
“回頭見?!焙⒆觽円踩绱嘶貞?。
再見,是一個多么美好又多么殘酷的詞語。是有緣再見,還是再也不見?
波奈出門的時候停了停,回頭,朱利安在對他輕輕地揮手,無言地告別。這一次,是永別。朱利安的眼里依稀有淚光。
旁白響起,四十多年后的他在一旁靜靜地說:“波奈、內局、杜希死在了奧斯維辛集中營,讓神父死在了毛特豪森集中營,學校在1944年10月重新開課,已經過去40多年了,但我至死都會記住那個一月早晨的每一分鐘?!?br/> 最后一個鏡頭定格在朱利安泛著淚光的臉上,全片劇終。
《再見,孩子們》是路易·馬勒在好萊塢待了十年回到法國后的第一部影片,沒有好萊塢式的煽情和華麗,一個個簡單的鏡頭和對白,毫無多余的綴飾,干凈利落。沒有矯情地將傷痛一說再說,所有悲傷戛然而止,留下的是導演路易·馬勒綿亙了近一個世紀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卻讓觀影的人所有隱約流動的苦澀噴涌而出。除了路易·馬勒,沒有人能體會他在借朱利安的口說出這些旁白時的情緒。當他把童年的經歷拍成電影呈現在觀眾面前,是對童年時光和逝去的朋友最深切的緬懷和致敬。正如朱利安說的:“不會再有一個1944年1月17日了,再也不會有了?!?br/> 每一個人,每一段時光,每一段記憶,都是世間獨一無二的,不可復制的。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童年,再也不會有朱利安、波奈、讓神父……留給路易·馬勒的只剩追憶。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