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濟世:駕機起義飛向新中國的藍天

　　1949年10月1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舉行的新中國開國大典閱兵式上，17架各型飛機分6個梯隊以品字形3次低空通過天安門上空，接受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檢閱，廣場上的30萬軍民發出了經久不息的歡呼，世界為之震驚。3天后，總司令朱德設宴招待所有受閱飛行員，感謝飛行員們揚我國威軍威的壯舉。
　　在受閱飛行員中，運輸機編隊長機機長沈濟世，僚機機長張鐳、王玉珂等人，是駕機飛向新中國藍天的國民黨空軍起義人員，他們在組織訓練受閱飛機，以及后來新中國空軍的建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沈濟世，安徽懷遠縣城關鎮人。1930年在懷遠讀中學時，參加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組織。1931年，中共長淮特委（駐蚌埠）軍委主席劉小平叛變投敵，長淮特委遭到徹底破壞，共青團懷遠特支陳雨田、苗秀石、陶學仁等20多人被捕，沈濟世避到上海親戚家。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沈濟世從上海去重慶，報考了國民黨空軍軍官學校，畢業后被調往印度的拉合爾進行初級飛行訓練，后回國多次駕機轟炸日軍武漢軍事設施。1944年秋，他被派往美國洛杉磯航空學校深造。在學習期間，他結識了同班同學張鐳（原名張玖荊）。他們經常一起閱讀進步書刊，逐漸傾向進步。日本投降后，身居國外的他們非常關心國內的時局。當他們從報紙上看到蔣介石在美國支持下，公然發動了全國規模的內戰的消息時，無不義憤填膺。1946年6月底，他們從中文版《華僑日報》上看到了一則新華社的報道：“國民黨空軍第八大隊上尉飛行員劉善本為了反對內戰，駕駛B—24重型轟炸機一架，首舉起義，飛往延安?！彼麄冊趦刃漠a生了共鳴，兩人不約而同地表示，希望自己也有這么一天。
　　1946年底，沈濟世、張鐳等學習期滿回到國內，被分配到國民黨空軍第十大隊。沈濟世在一〇四中隊任少校領航員并兼任大隊部一課人事課長，不久又兼任二課情報參謀。張鐳被分配到一〇一中隊任領航員。他們雖分在上海、南京兩地，但常見面探討時局問題。當時，蔣介石集團加緊調兵遣將，內戰的危機日益明顯，戰爭氣氛彌漫全國。國民黨這種倒行逆施，激起了一切愛國人士的不滿和反對。特別是國民黨高層官員貪污腐敗，大發國難財，在國民黨官兵中產生了強烈的反戰情緒，不少人向往解放區。沈濟世與張鐳等人多次商量，表示絕不違背自己的良心參與內戰，做蔣介石的幫兇。于是，他們苦苦尋找中共秘密組織，以便早日擺脫黑暗，走向光明。終于，張鐳通過同鄉聯系上了中共上海秘密組織成員王月英。
　　1948年2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沈濟世應約乘車去上海，與王月英見了面。王月英親切地詢問沈濟世的出身、歷史和家庭情況，沈都詳細地做了回答。王月英高興地說：“在沒見面以前，我就知道你在18年前參加過共青團秘密組織。經過今天的交談，對你了解得更深一步了。就我所知，有些青年原來向往革命，可是一旦當了國民黨軍官，又有優厚的待遇，思想就變了，你已當了十多年的軍官，能夠始終如一地要求進步，這種精神確是難能可貴。所以，我很敬佩你。”王月英的話給了沈濟世很大鼓舞。接著，她針對沈濟世當時急于想去解放區的心情說：“一個具有進步思想的青年，渴望到解放區去，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認為真正的革命者，他的行動應服從革命的需要。革命需要他在什么地方工作，他就去什么地方工作。”這使沈濟世感到有些茫然，便問道：“在國民黨軍隊里能為革命做什么呢？”
　　王月英看到沈濟世迷惑不解的樣子，便說：“對！這就是我今天要和你商討的事。中國有句俗話，叫‘身在曹營心在漢’，你現在雖然身在國民黨軍隊里，但也可以為革命做很多工作。”王月英繼續分析說：“根據你自己談的，在國民黨軍校里的一些老同學現在多是校級軍官，有的在國民黨軍事領導機關擔任著重要職務。另外，你現在所在的國民黨空軍里，還有很多青年飛行人員。如果你把他們爭取過來，站在人民一邊，可以為我軍提供軍事情報或者駕機起義，比你現在到解放區對革命貢獻更大。”
　　聽了王月英一席話，沈濟世豁然開朗，大有“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之感。他對王月英由衷敬佩，表示堅決服從組織決定，繼續留在國民黨空軍里做工作。王月英興奮地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沈濟世的雙手說：“好極了！讓我們今后在一起戰斗吧！”
　　如何策反國民黨空軍人員駕機起義，沈濟世回到南京后，時時刻刻在腦海里思考著這個問題。如果是一架單人駕駛的戰斗機，只要爭取一個飛行員，相對來說還比較容易。然而，他所在的部隊是國民黨空軍運輸大隊，機種都是美制C—46、C—47大型運輸機，按編制規定機組人員有正、副駕駛員（飛行員）、領航員、通訊員、機械員、儀表員等，如果執行空投任務，還配備有空投員等人。因此，組織一架大型飛機起義，爭取飛行員、領航員，固然是重要的，但還是不夠的。要保證駕機起義獲得成功，除飛行員、領航員外，還要爭取到一個通訊員，由他控制著電臺，在飛行中與地面保持通訊聯系，用以蒙蔽對方，以免被發現后，遭到追擊或攔截。此外，還要爭取一個機械員，由他負責維修飛機，使之經常處于良好狀態，保證可以隨時使用，如在駕機起義飛行中一旦飛機發生故障，馬上可以排除。
　　國民黨空軍人員都有較高文化素質，但他們思想狀況也是復雜的，有一部分人已經看清國民黨大勢已去，為了個人前途和利益，想另找出路；另一部分有正義感、有愛國心的人不滿蔣介石腐敗專制統治和打內戰政策。對這兩部分人，沈濟世因勢利導進行啟發和說服，根據不同對象，采取不同方式和方法，積極做好爭取工作。經過一年多艱苦的努力，有20多位空軍人員，都愿意放棄優厚待遇駕機起義。根據王月英的指示，沈濟世把爭取過來的人員組成3個組，準備抓住機會分期分批舉行起義。
　　1949年初，三大戰役勝利結束，北平和平解放。蔣介石發表《新年文告》，表示愿與共產黨商討“停止戰爭，恢復和平的具體辦法”。元月14日，毛澤東發表《關于對時局的聲明》，揭露蔣介石集團“劃江而治”的反動計劃。上海秘密黨組織通知沈濟世，只要時機成熟就可以駕機起義。2月16日，當沈濟世得到2月19日空軍聯勤總部要派336號美制C-46型運輸機去青島執行空運任務后，立即趕往上海與張鐳商討駕機起義之事，并及時通知爭取過來的駕駛員徐駿英、魏雄英，通訊員趙昌燕等人，積極做好準備。由于臨戰前這些人思想特別緊張，沈濟世與張鐳對他們分別做了工作，一再叮囑要“沉著、沉著”。
　　2月19日上午8時整，張鐳擔任領航員，徐駿英擔任駕駛員登上336號飛機。與此同時，沈濟世也進入飛行指揮室，觀察動態。約一小時后，擴音器里傳來趙昌燕的聲音：“總部！總部！我是336！我是336！飛機發動機發生故障，要求迫降?！鄙驖缆牶蟛挥筛`喜，他知道這是張鐳他們為了迷惑敵人向地面電臺發來的假情報。此后，336號飛機關閉電臺，切斷與地面的一切聯系，造成飛機失事、機毀人亡的假象，并向北飛去，起義獲得成功。
　　2月底，沈濟世在空軍聯勤總部二課獲悉，總部頭頭們對飛行員唐宛體有所懷疑，準備將其抓捕。由于形勢突變，沈濟世決定要唐迅速飛走。3月7日上午，唐宛體由臺北飛來南京，準備下午去漢口執行飛行任務，沈濟世利用合法身份找到唐宛體，要他火速駕機起義。下午14點，唐宛體率機組通訊員李學寬、機械員彭樹新等人，駕駛321號美制C-47大型運輸機飛往漢口，當天夜晚，趁其他空軍人員去舞廳跳舞聯歡之際，在漢口機場舉行了夜航起義，一舉成功。就在唐宛體起義的同一天，唐的同班同學王玉珂、余慶榮等駕駛蚊式飛機一架，由上海起義，飛往解放區。
　　
　　10天后，蔣介石在溪口聽到新華廣播電臺播發的“美制336號C-46、321號C-47兩架大型運輸機和一架蚊式飛機光榮起義”的消息后，惱羞成怒，打電話到國民黨聯勤總部，大罵：“娘西皮，都是一群飯桶！”一時聯勤總部上上下下，大肆搜捕與起義有聯系的人員，白色恐怖一直延續一個多月。由于沈濟世對這兩次駕機起義組織嚴密，因此安然無恙。
　　4月8日，王月英在中山陵會見沈濟世，告訴他：“南京快要解放了，湯恩伯已決定將國民黨空軍聯勤總部移駐臺灣。組織決定，調你到解放區工作?！?br/>　　沈濟世高興地說：“我早就盼望有這一天了。”
　　王月英說：“現在形勢發展很快，南京解放已是指日可待了?！?br/>　　沈濟世問：“什么時間走？”
　　王月英說：“當時不讓你去解放區，是因為這里更需要你?，F在國民黨反動統治即將土崩瓦解，新中國需要你們這些人才，需要建設自己的人民空軍。可是要回娘家去，也不能空著手呀，應該帶點禮物吧！你是空中飛將軍，從地面走回來，有失光彩啊?！蓖踉掠⒁杂哪恼Z調，給沈濟世布置了新的任務。
　　沈濟世說：“這幾天，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我想再組織一次駕機起義，現在策反工作比較順利?！?br/>　　“那太好了！”王月英接著說，“我代表南京黨組織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沈濟世說：“我們可以借飛機維修后試飛的機會，飛到解放區去！”
　　王月英嚴肅地點頭說：“對，在移駐臺灣前，飛到解放區是個好機會！現在，國民黨特務頭子毛人鳳對飛機控制很嚴，一定要慎重從事?！?br/>　　沈濟世說：“今天是4月8日星期六，我決定明天下午4點駕機起義，請求組織給予支持。”
　　王月英高興地握著沈濟世的手說：“好啊！我們全力支持，祝你成功！”
　　第二天下午14點，沈濟世率領儀表員宋元信、通訊員王凡、副駕駛員刁光弟、機務員徐芳、軍械員于振超一行7人，乘坐美制大型軍用吉普車，直馳大校場機場調度室。
　　調度員向沈濟世行軍禮，說：“真快??！值班室剛打來電話，你們就到了?！?br/>　　沈濟世說：“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又好，338號C-46剛維修好，馬上要執行任務，現在奉命試飛一下。”
　　調度員說：“那好呀！”說著把放飛證遞給沈濟世。
　　在停機坪上，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虎視眈眈地守衛在飛機旁。
　　沈濟世率領眾人下了汽車，走向飛機。
　　這7人中刁光弟最年輕，剛從航校畢業不久，沒有單獨駕駛過飛機，更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心里直打鼓。
　　沈濟世看在眼里，冷靜小聲地說：“沉住氣，一切聽我的?！闭f罷，他向衛兵走去，將放飛證遞交過去。
　　衛兵接過放飛證，只用眼一瞟，隨即向沈濟世行舉手禮，以示放行。
　　沈濟世一行疾速登上了338號美制C-46大型運輸機。
　　刁光弟打開發動機，加大油門，操縱飛機開始滑行。由于他思想緊張，飛機光滑行不起飛。眼看飛機滑到了跑道盡頭，就要沖出跑道了，說時遲那時快，沈濟世急忙提醒：“快，快拉起操縱桿?！?br/>　　刁光弟猛然醒悟，迅速拉起操縱桿，飛機拉起機頭沖出跑道，飛向藍天，他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激動的熱淚。
　　沈濟世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和大家不約而同地掏出手帕，擦去額頭上的冷汗，脫口而出：“我們勝利啦！”
　　飛機飛過淮河、宿州，沈濟世開始擔心如何能使飛機在解放區濟南機場安全降落。飛機過了徐州，前方出現了一片云霧，無法辨識地標，大家心情頓時又緊張起來。
　　沈濟世當機立斷，命令道：“前方出現云霧，飛機向右航一度，升高1000呎?！?br/>　　刁光弟緊張地重復著：“明白，右航一度，升高1000呎?！?br/>　　報務員王凡問：“這是什么地方？”
　　沈濟世說：“從時間和地標上看，可能是在泰山附近，我們不能盲目飛入云霧中，否則會撞山失事，造成機毀人亡的嚴重事件?！本o急關頭，沈濟世果斷命令道：“飛機再升高1000呎，向右再偏一度?！?br/>　　刁光弟重復道：“明白。再升高1000呎，向右再偏一度。”
　　飛機上升后，避開云霧，又回到正常航線上，繼續向北飛行。
　　機艙外，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前方地面上出現了萬家燈火，大家興奮地說：“到濟南了啊，我們到家啦！我們勝利啦！”
　　沈濟世冷靜地命令道：“下降2000呎，向右盤旋，尋找機場位置?！?br/>　　刁光弟重復道：“明白。下降2000呎，向右盤旋，尋找機場位置?！彼巡倏v桿向前推去，操縱飛機向下盤旋。
　　與此同時，地面燈火突然關閉，防空警報聲長鳴，地面解放軍炮火向空中開火。沈濟世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這是因為南京秘密黨組織電臺與解放軍電臺沒有聯系好，發生了誤會。
　　刁光弟緊張地問：“怎么辦？怎么辦？！”
　　關鍵時刻，沈濟世大聲疾呼：“弟兄們，請冷靜！請冷靜！聽我指揮。”然后命令刁光弟道：“把飛機升高到6000呎，圍繞市區高空盤旋，尋找機場跑道！”飛機在槍炮聲中繼續在空中盤旋，眼看燃油快耗盡了，大家心中都萬分著急。
　　就在這時，地面的燈光突然又亮了起來，火炮戛然停止，機場跑道兩旁出現了幾堆火焰，指示飛機著落。
　　事后才知道，南京秘密黨組織的電臺正在聯絡解放區電臺時，被國民黨特務監視跟蹤了。在十萬火急情況下，秘密黨組織成員不得不暫時關閉電臺，將電臺搬到汽車上，一邊與敵人捉迷藏，一邊繼續聯絡發報，最后終于與解放軍的電臺接通，告知了沈濟世等駕機起義的情況。
　　沈濟世第一個高興喊道：“我們終于勝利啦！”并興奮地命令刁光弟：“飛機下降到500呎，放下起落架，對準跑道，準備降落。”
　　刁光弟高興地重復著：“明白，下降到500呎，放下起落架，對準跑道，準備降落。”
　　巨大的美制C-46型大型運輸機，咆哮著從天而降。刁光弟按動電鈕，放下起落架，在接近地面跑道時，飛機短暫地略微一震，機輪落地了，在跑道上徐徐滑行。
　　沈濟世第一個走出機艙門，向前來歡迎的解放軍官兵招手致意……（題圖為解放軍空軍的C-46運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