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廷發(1918—2010),福建沙縣人,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空軍原司令員。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新中國成立后,張廷發長期從事空軍工作,堅持從嚴治軍,工作一絲不茍。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受到迫害。1973年恢復工作后,擔任空軍政委的他更加堅持真理,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地和“四人幫”進行堅決斗爭,經受住了嚴峻的政治考驗。
一
1975年10月1日,經毛澤東批準,中央軍委任命時任空軍副司令員、空軍黨委第三書記的張廷發為空軍政治委員、空軍黨委第一書記。任命之初,時任軍委副主席的鄧小平找張廷發談話,說:“你現在是空軍主要負責人,你對當前空軍的工作有什么打算?”張廷發簡要匯報了空軍存在的問題以及準備用整頓的辦法來解決。鄧小平聽后表示滿意,說:“好,就照這么干。部隊要整頓,還是全面整頓好。”他語重心長地叮囑張廷發:“你當前的任務,就是要保住黨對空軍的領導權不被野心家奪去,保證每個空軍部隊的領導權不被野心家抓走。”
不久,張廷發見到葉劍英,葉劍英對張廷發講的第一句話,也是領導權問題。他說:“廷發同志,空軍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兩位軍委副主席的話,歸納起來,一是要確保黨對空軍的領導權;二是部隊要整頓。張廷發深感形勢嚴峻,責任重大。
1975年12月10日,王洪文點名要找空軍黨委一、二、三書記和副政委高厚良談民航問題。那時,民航歸空軍領導,可時任空軍第二政委兼民航政委的余立金卻沒有被找去。
早不談,晚不談,選擇1975年底談,王洪文是經過精心策劃和準備的。首先在政治上,他覺得此時的全黨全國形勢對他們一伙極為有利。11月底,中央召開第一次打招呼會議,對全黨全國提出了“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問題,明確告誡各級領導干部要“轉彎子”。這些話,是針對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鄧小平和主持中央軍委日常工作葉劍英的。其次,在具體工作上,王洪文也做了充分準備。他通過在空軍和民航的親信,說“民航常委擴大會是右傾翻案風的會”,“余立金在會上帶頭搞右傾翻案風,會上有些人的發言嚴格講是反革命分子、反黨分子,會議的總結是唯生產力論”。還把民航黨委擴大會議貫徹軍委擴大會議的全套文件和小組會記錄都調去了。王洪文的直接目的,是要打倒以余立金為代表的一大批民航領導干部,進而否定空軍貫徹1975年軍委擴大會議,最終否定主持1975年軍委擴大會議的葉劍英、鄧小平,以便實現打倒他們和軍隊各大單位一大批領導干部的野心。
二
1976年2月25日,江青借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之機,擅自召集12省、市,駐京部隊各大單位領導打招呼會。
作為第一書記、空軍政委的張廷發,當然要參加這個會,此外,還有兩名空軍黨委常委也一起參會。
對于江青召集的會,張廷發持謹慎態度。因為,1974年江青搞“三箭齊發”,“放火燒荒”,派聯絡員來空軍送信、點火,把空軍搞亂了。當時,空軍機關和一些直屬單位大字報滿天飛,隨便點名批斗領導干部;上訪的、點名來揪人的、串聯的波及空軍大大小小營院。對這一切,張廷發記憶猶新。
1975年,遵照毛澤東關于“軍隊要整頓”的指示,鄧小平、葉劍英主持召開了軍委擴大會議,要對軍隊進行全面整頓。江青等人對這次會議極為不滿,在2月25日的這次打招呼會上,江清要與會領導同志“轉彎子”,并公開點了空軍的名,說“空軍政委不聽話”,威脅要解決空軍的“問題”。
1976年4月21日、王洪文背著毛澤東、黨中央、中央軍委,私自召集空軍黨委常委“談話”。
這次“談話”張廷發托病沒去。
當時,副司令員曹里懷、副政委高厚良等去了。他們回來后和張廷發談到王洪文的談話,說:“王洪文很兇,叫嚷我是黨中央副主席,我有權!空某軍的干部、南空的干部、民航上海局的干部,沒有我的同意,一個也不許動。”
作為黨中央副主席,王洪文支持哪幾個人,他自己不說,空軍黨委常委還不十分清楚,他那么一一點名,空軍常委反而一清二楚了。常委們都是長期在軍隊工作的,特別是常委中的紅軍干部,都經過多次政治風浪和戰爭考驗,在關鍵的時刻,聽黨中央的、聽毛主席的、聽中央軍委的這個信念是不會動搖的。
王洪文這次“談話”后不久,再次傳出了“空軍政委不聽招呼”的風聲,這當然是指張廷發。
張廷發明白“不聽招呼”只不過是個借口,實質上是要整人了,要整空軍,或者說是要對空軍采取先打后拉的伎倆。
三
事隔不久,王洪文一伙制造了一個“杜忠事件”。王洪文毫不隱諱地聲稱:“要通過‘杜忠事件’,砸開空軍的班子。”“‘杜忠事件’是甩向空軍的一顆重磅炸彈”,意思是說空軍黨委常委絕大多數人難過這一關。甚至欲“借這封信,不但可以抓住空軍領導班子,還可以抓住中央軍委領導班子,以至黨中央領導人了”。
“杜忠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但空軍機關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就是空軍常委的絕大多數成員也不了解。粉碎“四人幫”以前,張廷發也不知情。因為按照常委分工,副政委高厚良、政治部主任劉世昌分管清查、復查工作,張廷發作為空軍黨委第一書記、空軍政委沒有具體管這件事。關于“杜忠事件”的詳細情況,張廷發是在粉碎“四人幫”以后,揭批“四人幫”反黨亂軍罪行的過程中才搞清楚的。
杜忠原是空軍某師副師長,1968年8月1日,受駐上海空某軍黨組織指派,到上海公檢法軍管,任某專案組組長。在專案組工作中,杜忠接觸到了張春橋等人收集和整理毛澤東、周恩來的黑材料。不久,為掩人耳目,張春橋指使他的親信對杜忠進行隔離審查,妄圖堵住杜忠的嘴,掩蓋自己的罪行。
1973年九十月間,張春橋一伙對杜忠的“審查”基本結束。在待處理期間,杜忠認為張春橋整理毛澤東、周恩來黑材料事關重大,就一連寫了4封信揭發張春橋的罪行。其中一封交張春橋、王洪文把持下的上海市黨組織。在張春橋、王洪文嚴密控制下的上海,這4封揭發信全部落到張春橋等人手中。
張春橋一伙截留到杜忠的揭發信后,做了很多批示,并組織千余人對杜忠反復批斗,并將他從待處理變為繼續關押審查。
但是把杜忠問題公開化,也就等于把張春橋等人反對毛澤東主席、反對周恩來的真面目公開化了。張春橋一伙不得不改變策略,由公開批斗,又改為秘密關押。先把杜忠轉到農場,后又轉交南空五七干校監督勞動,嚴加看管。
杜忠在南空五七干校監督勞動期間,繼續寫信揭發張春橋的罪行。信中說:“我整了中央首長的黑材料,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我不能一錯再錯,我作為一個受黨長期教育的共產黨員,就是他們不恢復我的組織生活,再把我打成反革命,我也要把事實真相報告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張春橋問題不揭發,我死了燒成灰也不甘心。”
這封信,按軍隊的組織程序被交到了南京軍區空軍政治部。此時,已是1975年深秋。空軍副政委黃立清正在南空參加南空黨委貫徹1975年軍委擴大會議精神的會議,南空政治部請示如何處理杜忠的揭發信。黃立清當時的處置措施非常果斷、正確。他指示:信的內容不準擴散,按軍隊的組織程序,密封轉空軍黨委處理。揭發信被轉到空軍黨委后,分管清查工作的副政委高厚良指示空軍清查辦公室密封保存,內容不準擴散。空軍黨委常委包括第一書記張廷發,都沒有接觸杜忠的揭發材料。
杜忠作為軍隊干部寫揭發信,按軍隊的組織程序要求轉交中央,是符合政治原則、組織原則的。鑒于王洪文、張春橋還在中央工作,南空、空軍兩級組織采取密封揭發信、不擴散內容的措施,也是符合黨的組織原則的。
而此時,王洪文一伙人倒打一耙,迫不及待地要把這件事的罪名栽贓到空軍領導人的頭上,誣蔑空軍擴散了揭發信的內容,是“反黨”、“分裂中央”的嚴重事件,陰謀借“杜忠事件”打倒空軍一大批領導干部,以便把他們信得過的人安排在空軍領導崗位上。粉碎“四人幫”后,揭發和交代材料證明,在他們那個小圈子里,已經傳出:追隨他們的某人“可以當政治局委員、軍委常委”,某某人“當空軍司令”,把某某某人“弄回來”等等。
四
王洪文一面加緊陰謀活動,另一面親自上陣調查。他背著中央軍委,直接打電話給駐上海的空某軍軍長,指派他調查“杜忠事件”,并把調查材料送給張春橋、王洪文在上海的死黨。后來,王洪文又打電話給那個軍長,要他來北京匯報“杜忠事件”的調查結果。王洪文做賊心虛,在電話中還囑咐說:“你不要請假,以免暴露行蹤”。
在聽這個軍長匯報時,王洪文說:“杜忠的信是去年七、八、九3個月右傾翻案風的影響產生的。同南京的政治事件和北京的天安門事件有關,這是給鄧小平當炮彈的。”王洪文還說:“杜忠事件要一查到底,北京由我查,上海由你查。你要大膽查,你不要怕打倒,打倒了,我把你養起來。”
1976年4月24日,王洪文在北京三座門軍委會議室,再一次找空軍黨委常委“談話”。這次“談話”,張廷發去了。因為老不去,拖不過去。參加談話的有王洪文、陳錫聯和張廷發。
“談話”一開始,王洪文就問張廷發:“你看信沒有?”
張廷發裝作沒聽見,沒說話。
張廷發不說話,會開不下去。陪同王洪文“談話”的軍委常委、國務院副總理陳錫聯開口了:
“我們都是老同志,實事求是,看過就看過,沒看就沒看。”
張廷發還是不說話,一言不發坐著。
王洪文見張廷發不說話,站起來走到張廷發面前,把幾頁紙晃了晃,問:“你看過沒有?”
“我沒有,我又不是聾子。我聽見了,我沒有看過!”張廷發大聲吼叫起來。
張廷發不看揭發材料,在當時來說倒是件好事。
如果張廷發看了,參與了對揭發材料的處理,“四人幫”就會在張廷發身上做文章,給他扣上“分裂黨中央”等等罪名。如果僅僅是扣帽子,事情還不十分嚴重。張廷發擔心的是被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自己失去同他們斗爭的陣地。“四人幫”一伙,要打倒的正是不愿意跟他們走的老紅軍、老黨員。
由于張廷發的“不合作”,王洪文查揭發信“擴散”問題,查不下去,“談話”草草收場。張廷發心里明白,這件事還沒完,還會有問題,會逼自己表態。
1976年7月18日,王洪文批來一份揭發材料,他在批示中指責空軍副政委黃立清為鄧小平“鳴冤叫屈”、“咒罵文化大革命”、“攻擊毛澤東主席和以毛澤東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等等。王洪文要空軍黨委“討論”他的批示和給黃立清定性,“并把討論結果上報軍委”。
對王洪文“批示”,張廷發采取了先放一放,應付一下的對策,不說不辦,也不說立即辦。7月28日,唐山發生了特大地震,全國上下全力投入了抗震救災中,張延發順勢把此事拖了下來,理由是我們常委同志全力以赴去唐山參加抗震救災或堅持指揮所值班。一天幾百架飛機在唐山機場起落,一分鐘起落一架飛機,最緊張的時候,每26秒鐘起落一架飛機,不但白天黑夜飛,還跨晝夜飛行,這是黨和人民最需要空軍支援的時候,常委不能分散精力,不能不管,也不能馬虎。
實際上,張廷發也在考慮如何妥善了結這件事。王洪文“批示”要報軍委,怎么報?把王洪文的“批示”和誣告材料原封不動地報,肯定不行。如果加上空軍黨委的意見,那么應該拿什么意見?同意王洪文的批示和誣告信的57條,就要將黃立清定性為“反黨分子”,“反革命分子”;而不同意王洪文“批示”和誣告信的觀點,后果是不容樂觀的。
王洪文逼常委表態,說“中央正在注視著空軍的班子,看看每個人的態度”。甩過來的帽子越來越大,氣氛越來越緊張。
五
1976年9月9日,毛澤東逝世,舉國哀悼。為毛澤東治喪,是全國的大事。軍隊要加強戰備,防止意外事件。空軍進入了一級戰備,常委每個成員都在忙戰備值班和為毛澤東治喪的事情。
王洪文雖然是1975年的中央軍委常委,但是,黨中央并沒有委托他分管空軍的事。他卻三番五次插手空軍,挑起事端,打棍子,扣帽子,無限上綱,對空軍黨委常委中的老同志一再予以打擊。對王洪文在空軍的所作所為,張廷發是有所警惕的。從空軍的角度來看,辦事總得按照黨的組織原則,按照黨和軍隊的程序來辦。
緊要關頭,在葉劍英的支持下,張延發對王洪展開了堅決的斗爭。就在“四人幫”被粉碎的前幾天,張廷發正在空軍總醫院住院,葉劍英派葉辦主任王守江到醫院給張廷發打招呼。
后來的《葉劍英傳》里有一段話:“特意派辦公室主任到空軍總醫院看望張廷發,打招呼,‘病要治,部隊也要管’,張當天就出院,到作戰值班室坐鎮,加強對飛行訓練的具體領導。”
葉劍英派人打招呼,使張廷發明白現在處于非常時期,軍隊不能亂,軍隊要保持穩定。軍隊要聽黨中央、中央軍委的指揮。
回顧這一段歷史,可以說是刀光劍影,驚心動魄。在這場斗爭中,空軍黨委常委絕大多數成員態度明朗,立場堅定。由于軍委領導的支持,由于空軍黨委常委絕大多數人的抵制和斗爭,空軍的領導權沒有被“四人幫”奪走。
1977年12月,中央軍委召開會議。吃飯時,鄧小平端著酒杯來到桌前,說:“……張廷發是準備第二次被打倒的。”鄧小平的這句話,是對張廷發同“四人幫”作斗爭的一個結論。(題圖為1980年,張廷發在西北某機場看望飛行員。)
(責任編輯:吳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