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中國首任林業部(1949年成立時名為林墾部,1951年改名林業部)部長梁希,是中國杰出的林學家、林業教育家和社會活動家,是中國近代林學和林業杰出的開拓者。他的一生與“林”字結下不解之緣,學的是林學,干的是林業。梁希培養了大批林業科技人才,在中國首創了林產制造化學,傳播了新的林業科學理論,提出了全面發展林業、綠化全中國的林業建設方向,把中國林業建設推向了一個新的階段。
深受周恩來高度評價的林學教授
梁希,字索伍(后改為叔五或叔伍),1883年12月28日出生于浙江省吳興縣雙林鎮(今屬湖州市郊區)的一個書香望族。他自幼聰敏過人,讀書過目不忘,16歲時考中秀才,有“兩浙才子”之稱。梁希幼年受家庭教育和社會影響,在清政府喪權辱國、民族危難之際,萌生愛國救民之心,于1905年報考了浙江省武備學堂,學習西方軍事,走上了武備救國之路,后被保送日本士官學校學習海軍。1905年,梁希受孫中山民主革命思想影響,在東京加入了中國同盟會,并在《民報》上不斷發表詩文,撻伐腐朽的清王朝。辛亥革命后,梁希滿懷救國熱忱,于1912年停學回國投入民主革命浪潮,在浙江湖屬軍政分府從事新軍訓練。不久,袁世凱篡奪革命領導權,軍政分府撤銷,新軍裁編。梁希的武備救國之夢頃刻破碎了,他只好再度去日本士官學校就讀。此后,因不甘忍受日本學生的侮辱和歧視,梁希憤然離開士官學校,于1913年改入日本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林科,攻讀林產制造學和森林利用學。從此,梁希的思想從軍事救國變為科學救國,這成為他人生道路上的大轉折。
1916年7月,梁希從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回到祖國。當時北洋政府選派他前往奉天安東(今遼寧丹東市)鴨綠江采木公司任技師。這家公司名義上是中日合辦,實際是日本掠奪中國森林資源的組織。梁希到任后,看到他們無節制地濫伐我國珍貴的紅松,非常氣憤,僅工作了一個月就辭了職。不久,他來到北京,就職于國立北京農業專門學校,走上了林業教學崗位。從此,他為培養中國的林業人才擔當了33年的園丁,為林業教育與林業科學研究,獻出了他的全部精力和才智。
國立北京農業專門學校是民國初年建立的一所設有林科的高等農業大學,即今天中國農業大學和北京林業大學的前身。梁希在該校任教授兼林科主任(相當系主任),講授《森林利用》、《林產制造》和《森林工學》等課程。他還籌建了中國首個林產制造室,開展實驗教學。梁希在該校任教7年,培養了很多中國早期的林業人才。
1923年1月,梁希為了直接借鑒德國的先進林業成果,改進林業教學,自費前往德國薩克遜森林學院進修林產化學和木材防腐學,歷時4年。1927年9月,梁希回國后,先后在改為國立北京農業大學的原北京農業專門學校、浙江大學農學院任教。
1933年8月,梁希到中央大學農業學院森林系任教。梁希來時向院方提出了3個條件:第一,在森林系下成立森林化學室,配備兩名助教;第二,提供必要的經費;第三,添置儀器設備和藥品。中央大學滿足了梁希的要求,成立了全國第一個森林化學室,并配備了當時第一流的林化設備,進行了松樹采脂、樟腦制造器具、油桐種子分析和桐油抽提、木材干餾、木精定量、木素定量等試驗研究。1935年,梁希在中大農學院將浙江諸暨制樟腦使用的凝結器加以改良,制造成提煉樟腦(樟油)的實驗裝置,與日本東京帝國大學三浦伊八郎教授改良的干餾凝結器相比,樟腦得率提高了69%。中國舊法榨取桐油,有25%-50%的桐油殘留在桐餅(粕)內,十分可惜。梁希于1935年做的化學浸提桐油試驗,可獲得桐籽中的桐油99%以上,大大提高了桐籽的出油率。梁希苦心經營森林化學室長達16年之久,既為國家培養了不少人才,又為國家創造了大量的科研成果。
抗戰爆發后,中央大學西遷重慶沙坪壩,梁希很快成為共產黨在國統區公開發行的《新華日報》的忠實讀者,并常和潘菽等進步教授去新華社駐渝辦事處聽報告,借閱進步書刊,與周恩來有了交往。在周恩來的直接影響下,他的思想認識有了飛躍。1941年發生的皖南事變,更讓梁希看清國民黨反動派的真實面目,他不畏形勢險惡,以讀書筆記的形式發表了《用辯證法觀察森林》一文,指出:“依照自然規律,正在腐朽的舊枝葉,早晚要消滅的。它不過是茍延殘喘,作最后之掙扎罷了……林學家要認識樹木本身的內在矛盾,把它揭露出來,應該留的留,應該剪的剪,此中沒有調和妥協之可能。”周恩來高度評價這篇文章,贊揚作者善于聯系實際,充滿時代戰斗氣息。該文當時在重慶科技、文教界產生了很大影響。
1946年9月,為紀念國際反法西斯戰爭
和抗日戰爭勝利一周年,九三學社在重慶鄭重發表《抗日戰爭勝利周年紀念宣言》,主張立即停止內戰、執行政治協商會議決議、解散特務機關、嚴懲漢奸等,獲得廣泛的輿論支持。梁希帶頭在《宣言》上簽了名,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極度震驚。國民黨元老陳立夫、教育部長朱家驊親自寫信勸說,敦促梁希能發表聲明予以否認。梁希復信時說:“《宣言》上的名字系我親手所簽,全非由人代筆。如欲發表聲明,亦僅此而已矣。”碰了個軟釘子后,陳立夫等人繼又許以高官厚祿,“征詢”其愿否出任農林部長,梁希斷然拒絕。陳立夫等人惱羞成怒,派特務荷槍實彈相威脅。梁希憤然斥責說:“名已簽了,怎好反悔?!”有好心的朋友勸梁希暫時躲避一下,他卻說:“如果我梁希的名字能夠寫在聞一多的后面,可謂死得其所,何懼之有?”梁希的革命膽識,讓人景仰不已,被譽為“國統區進步教授中一面不倒的紅旗”。
1947年5月,南京發生五二○慘案,梁希站在斗爭的最前列,保護營救了不少進步師生。1948年,南京市萬名大中學生在中央大學大操場舉行五四運動29周年營火晚會。特務包圍了校園,肆意挑釁鬧事,沖擊會場,掐斷電源。就在大會秩序將亂之際,梁希趕到會場,挺身屹立在操場中央,大聲疾呼:“同學們!不要亂!天色就要破曉,黎明將要到來!”一席話頓時讓與會的萬名青年學生精神大振,同學們挽起手臂,驅逐了特務,增強了斗爭信心。青年們的斗爭精神,讓梁希激動不已,當夜寫下了感人肺腑的詩句:“以身殉道一身輕,與子同仇倍有情。起看星河含曙意,愿將熱血薦黎明。”
1948年冬,國民黨反動派加緊鎮壓進步人士,梁希的處境十分危險。他的友人曾請他到杭州暫避,但沒住幾天,梁希就急著要回南京,并情真意切地說:“此時此刻離開了戰斗的同志們、同學們,我于心不安呀!”充分表現出一個革命知識分子追求光明,置生死于度外的革命獻身精神。
“為人民服務,萬死不辭”,走馬上任林墾部長
1949年9月21日,梁希作為科學界的代表出席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國委員會,在會上他被選為政協第一屆全國委員會常委,被任命為林墾部(后改為林業部)部長。這是梁希沒有想到的。他一生淡泊名利,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國民黨多次以高官相誘,他堅決拒絕。而共產黨任命他為林墾部部長時,梁希說:“為人民服務,萬死不辭。”于是,在北京東城區米市大街無量大人胡同的一個小四合院門口,掛起了“中央人民政府林墾部”的大牌子。這里既是宿舍又是辦公室,部長梁希、副部長李范五和其他干部們共12人住在一起。新中國的林業建設,就是從這里起步,走向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梁希高興地說:“院子雖小,能裝三山五岳;房舍簡陋,可裝下五湖四海。我們在這里就可以研究中國林業的方針大計,小屋就是個起點。”
身為林墾部部長,梁希面臨的任務是艱巨的。對于中國林業的現狀和家底,他心中有一本非常清楚的賬。他知道,在國民黨統治時期,森林的遭遇只有摧殘,沒有撫育;只有破壞,沒有建設。按照當時的估算,我們面對的是40多億畝的荒山荒地,是年年有不同程度的種種自然災害的襲擊,僅存的只占國土面積5%的殘破林相。梁希說:“這就是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全部林業遺產和情況,也是新中國林業建設開始的客觀環境。”梁希下定決心要改變這種局面,他對林業部的其他領導說:“我這樣的年齡應該在家里哄孫子,享受天倫之樂,歡歡樂樂度過晚年。但是黨中央委我以重任,要為中國的林業做一點貢獻,我這也是老驥伏櫪。”
新中國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梁希和李范五等商量,決定首先抓3件事:一是搭架子,組建林墾部機關和在全國范圍內建立健全林業機構;二是摸清情況,查明全國現有森林資源;三是打好基礎,為林業事業的大發展做準備。為了辦好這幾件事,梁希常常是親自動手,細查、細問、細算,并和周圍同志反復研究。
梁希非常注意深入實際調查研究,他一再表示:“雖然我的年齡大了一些,只要我能行走,我就要爭取到全國各地多跑跑、多看看。”1950年至1955年,他先后6次,用300多天時間親赴西北、東北及浙江等地林區進行實地考察,其中花時間最多、下工夫最大的是對黃河流域水土保持和林業建設問題的考察。
1950年9月,梁希率領6名林業科技人員,赴渭水和小隴山林區調查。為了弄清在小隴山林區東岔河右岸修筑一條森林鐵路進行采伐是否科學合理,梁希在考察完渭水后又趕赴小隴山。小隴山在渭水南岸,那里的森林起著保土作用,流出的水透明見底。如果大規模采伐,可能會導致河水變濁。林區道路十分難行,梁希先乘牛車,后又換騎小毛驢,行走20公里才到伐木現場。他在現場連續考察好幾天,早出晚歸,進行調查,最后做出決定:停建即將開工的為運輸木材而修的窄軌鐵路,設立育林實驗站,把秦嶺林場在小隴山的業務范圍擴充到護林造林,伐木為副業,調東北枕木支援大西北。梁希離開小隴山時為伐木場負責人題寫了兩句唐詩:“卻愿所來徑,蒼蒼橫翠薇。”
為了解黃河另一條重要支流汾河的情況,梁希不顧辛勞,于1950年10月又赴山西考察。1952年11月,他考察了涇河流域。1953年3月,他又在延河、洛河和無定河流域考察。在考察前,梁希召集西北地區農林、水利、畜牧3部門召開了座談會,了解當地的農牧業生產情況和水文狀況。在考察中,邀請當地黨政人員座談。最后,梁希把考察的情況歸納綜合,分別寫成了詳細報告,提出了水土保持、造林防沙的初步意見,為制定黃河流域水源林和水土保護林的營造方案作了充分準備。
對中國林業教育事業做出重要貢獻
梁希從事教學30多年,講授森林利用學、林產制造化學、木材學和木材防腐學等課程,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林業專門人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繼續為新中國的林業教育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
梁希是我國林產制造化學的奠基人。
梁希在30多年的教學實驗中,編寫了許多講義。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他花了一生心血編寫成的《林產制造化學》,這是一本60多萬字的教科書。林產制造化學是以林產品為原料的制造化學,以前統稱林產制造學。由于林產物的機械工藝利用部分已在森林利用學中講述,因此梁希改用林產制造化學這個名稱,專述利用木材或樹皮、樹葉、樹實等副產物為原料制成其他物質的制造化學。此書初稿完成于20世紀30年代,但由于他治學嚴謹,不愿草率付印,以至初稿雖經多次增補,也未問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任林業部部長期間仍繼續收集資料,充實內容。遺憾的是,他生前未能見到該書的出版,直到他去世后,1983年才由他的學生們將原稿加以整理出版。該書內容充實,體例嚴密,立論精辟,是一本價值很高的林業科學巨著,對當前中國林產化學生產的發展仍有重要指導作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林業得到了發展,林業技術人才匱乏問題凸現出來。梁希身為林業部部長,深感培養新中國林業技術干部的重要性,立即與林業部幾位領導商議,提出了盡快發展林業教育,解決干部缺乏問題的意見。1952年,在梁希的建議下,經國務院領導同意,林業部配合教育部,對農林高等院校做了調整,分別在北京、哈爾濱、南京成立了3所獨立的林學院,并在13個農學院擴大了森林系,增加了招生名額。從此,林業界形成了“辦學熱”。到1958年,全國獨立的林業高等學院已達11所,設在農學院中的森林系有10個,在校師生達3萬多人。對此,梁希曾激動地說:“我在舊中國教了30年的書,培養了那么多的學生,想改變中國林業面貌,想讓中國的黃河流碧水,赤地變青山。我的宣傳活動只不過是書生的議論,紙上談兵,毫無用武之地。只有解放后在毛主席、共產黨的領導下,我們的理想才能實現……國民政府幾十年培養的林業技術人員沒有新中國兩年培養的多,中國的林業是大有希望的。”
共產黨人的諍友
作為民主黨派成員,梁希擔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林業部部長長達9年,他十分尊重和信賴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同中國共產黨真誠合作。林墾部剛剛成立時,中共中央派李范五、李相符給梁希當副手,他們密切配合,相得益彰,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后來李范五要調到黑龍江省工作時,梁希派人找有關領導挽留。挽留不成時,他激動不已,老淚縱橫,緊緊拉著李范五的手不肯放松,深怕這位得力助手走后影響林業部工作。李范五等林業部領導對梁希也十分尊重。梁希去世后,他們在回憶文章中寫道:“梁希先生在長期工作中,十分尊重和信賴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每逢中央作出重大決定,他總是認真地結合自己的實際工作加以貫徹執行;凡有建議和意見,他都能坦率誠懇地及時提出,真正表現出肝膽相照的精神。他與周圍黨員干部合作共事,親如手足。凡遇大事情事先與黨組商量,取得一致意見后,通過部務會議作出決定,然后付諸實踐。”
梁希在擔任林墾(業)部部長期間,不但對中央的林業方針政策能誠懇地提出建議,對中央在政治方面的政策也能直言不諱地發表意見。1956年,在開展“百家爭鳴”時,梁希撰文對當時社會上一些糊涂觀念,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為了學術昌明,為了文化發達,‘家’的尺度應該放寬,‘鳴’的園地應該擴大。只要不是反革命,大家都可以伸出手來寫,張開口來說。博學鴻儒要鳴、一技之長和一得之見也要鳴,長期刻苦鉆研過的老前輩要鳴,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也鳴。這樣才能夠生氣勃勃地從‘百鳴’中產生出成千成萬的青年優秀科學家來,向科學進軍,向社會主義進軍。”
1957年8月,梁希在一篇未發表的文章中,坦率地對共產黨在知識分子改造運動中一些過“左”的政策提出了中肯的批評,反映了一些受傷害的知識分子的辛酸事,說出了他們的苦悶和悲傷。對一些黨組織和黨員的錯誤做法所造成的不良后果表示了極大的痛心。在文章中,梁希提出了如何尊重科學家和表彰大、中、小學人民教師的建議。梁希的這些肺腑之言,難能可貴。
1958年,梁希的健康狀況逐漸惡化,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卻仍拖著病體繼續工作。1月,他發表了《貫徹農業發展綱要,大力開展造林工作》,進一步強調要加快綠化速度,提高造林質量和經營管理好國有森林。2月,他參加全國第二次水土保持會議,作了題為《進一步擴大林業在水土保持上的作用》的報告。2月5日,他在全國人大一屆五次會議上作關于發展林業的發言。3月,梁希因發高燒,進入北京醫院治療。退燒后,他不顧體弱有病,仍堅持工作。9月,他出席全國科聯、全國科普聯合會召開的全國會員大會,會議決定將兩個協會合并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協會,他當選為副主席。9月27日,他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他生前最后一篇文章:《讓綠蔭護夏,紅葉迎秋》,為綠化祖國而吶喊。
在9月參加全國科聯和科普召開的全國代表大會期間,梁希被確診為肺癌。他身體異常消瘦,體重只有35公斤。1958年12月10日,梁希病逝。1983年12月15日,梁希百年誕辰前夕,全國政協、九三學社中央、中國科協、林業部、中國林學會、中國農學會在北京聯合舉行紀念大會,回顧了梁希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一生,高度贊揚他是“中國共產黨的真誠朋友,我國林業界的一代師表,我國科技界的一面旗幟”。(責任編輯:周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