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長小傳
1975年7月自南京航校畢業,年底成為天津遠洋公司一名年輕水手。1987年升任船長,40歲時卻又從前線退下來,并生了一場幾乎致命的大病,之后輾轉到了深圳遠洋公司安監部任職。
無數次穿越印度洋、大西洋,歷經好望角、比斯開灣的驚濤駭浪,與海盜日夜斡旋乃至零距離接觸,再到終身難忘的首航南非……汪滿明人生最精彩的一頁寫于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上。
這位縱橫大海20個春秋的遠洋船長,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深圳市作協會員。代表作有《遠洋船長手記》(2004中國國際文化出版社);《海嫂》(2009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在連載的《踏浪者》還被譽為“東方的《老人與海》”。
看世界:有個著名的游戲叫《海盜船長》,在我的印象里,船長也總是跟一些狠角色聯系在一起。但是我了解到,你還是一個愛寫詩的江南才子,呵呵,你覺得船長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
汪滿明:呵呵,才子算不上,詩歌確實寫了不少,報刊、雜志偶有詩作發表,去年得了一個三等獎。要論船長的“重要素質”,我以為一個合格的船長除睿智、博學之外,還應具備“四力”。即出類拔萃的專業業務能力、非凡的團隊領導能力、處事不驚的超常定力,和熟練駕馭英文的外交能力。只有這樣,把數億的財產交給船長,國家才能放心;把幾十個船員的生命安全交給船長,船員的家人才會放心。風口浪尖處,船長往那兒一站,就是“定海神針”。
看世界:聽說你正在網上連載小說《踏浪者》,寫小說是否因為你長年漂在海上,用來打發時間?有沒有出版計劃?
汪滿明:寫作,的確是我打發海上寂寥時光的最好手段。幾十年筆耕,我矢志不渝,從未中斷。出版《踏浪者》理由很簡單。今年4月27日是中國遠洋運輸公司成立50周年。我把一生交給了她,作為一種回報,采用長篇小說的形式表達我的人生感言。
這部作品所描寫的主人公“江雨宸”是當代中國海員的縮影。從另類意義上說,《踏浪者》是一部教科書,看完了它基本就能當水手了。它也是一部世界風情錄,寫盡風格迥異的域外人文風情。它還是一部東方的《老人與海》。主人公不是桑地亞哥,而是有血有肉的中國海員。看完了它會提氣、會震撼、會扼腕,會拍案而起、會潸然淚下、會頓悟出生命的真諦。每一個故事都有生活原型可依。
看世界:作為曾經的遠洋船長,遇到的最大困難都有哪些?是精神層面的孤獨或親人不理解,還是現實層面的大風大浪、饑餓疾病和生命危險?有沒有過絕望的時刻?
汪滿明:還是先談談“絕望”話題吧。我在海上工作跨越了7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這幾個年代,尚屬于我們國家物質匱乏時期。年輕人很能吃得起苦。船員家屬、雙親往往都能理解丈夫、支持兒子的事業,因而“絕望”字眼,像現如今動輒“辭職不干,不如回家擺地攤”的做派,我從沒聽說過,這與我們經歷“文化大革命”和從小接受革命傳統教育有很大關系。
精神層面。在海上常年漂泊,說不孤獨不現實。外國海員有外國海員排解孤獨的方式,我們中國海員早年在海上常在晚間放電影,那時節每條船大約有50來部電影膠片,回到國內可以到公司工會調換。后來有了四喇叭、電視機、游戲機、錄像機,春晚文藝節目、槍戰武俠片流行,直到當下互聯網、筆記本電腦隨身帶,中國海員排遣孤獨寂寞的方式應該說是形式多樣的。而與家人的聯系,早期海員的一封家書需輾轉數月,不像如今大拇指一按就能發短信,電腦鍵盤一敲,還能看到對方的面容。所以我說現在的海員簡直太幸福了!要說海上風險,你說男人哪能以不接受挑戰為好呢?
大風大浪對海員來說習以為常,家常便飯。最大的困難莫過于前不靠村后不著店的海上工傷事故、突發急病了。《踏浪者》的創作書名來自于我的親歷靈感。——那年我跑西非途徑季風盛行的印度洋,因為船搖晃30多度,甲板上的集裝箱松動了,不去固定它,箱子不僅要落海,船還會重心失衡遭遇傾覆的危險。大副帶著水手們沖上了主甲板,山包似的狂浪接連不斷朝主甲板上壓來,一名水手躲閃不及被大浪卷入海中,在場的人全都嚇傻了。可就在片刻間,后面的排浪又把身陷絕谷的水手“抬”上了甲板。那是一個匪夷所思的奇跡!那個以為自己死掉的水手死勁兒跺跺腳,看腳下仍然是鋼鐵甲板,便大吼一聲,還愣著干啥?快給印度洋磕頭……這是“險”,再說一個“難”。那年我們跑澳大利亞,船剛過望加錫海峽,老家連云港的水頭老黃在保養艙蓋時,不小心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給軋斷了。那時候又沒有衛星電話,7個多小時后救援直升機降落在我們的主甲板。老黃的斷指在有效時間內再植成功,回國后,他去了濟南軍區總醫院他哥哥那兒康復治療,后來改行當了服務員。現在不一樣了,衛星通信發達,海上搜救全球聯網,船員的安全系數要高出很多。
看世界:如今你已經安全“著陸”了,也有更多是時間回憶海上生活,你覺得最值得懷念的是哪些場景?
汪滿明:航海20年,往事歷歷在目。倘說最值得懷念的場景,當是1993年1月20日我帶著“富源山”輪36名戰友弟兄們“首航南非”德班、伊麗莎白港。這是我船長生涯的巔峰,也是我國遠洋航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南非《每日太陽報》以“Chinese visit has huge potential for exports from Port Elizabeth(中國人造訪,促使南非出口貿易潛力無限)”為題,給“富源山”輪的首航予以高度評價。中國遠洋運輸公司旗下,有很多“首航”世界著名港口的傳奇,譬如“柳林海”輪1979年首航美國西雅圖港,轟動了全世界。我們“富源山”輪首航南非,不僅具有非凡的戰略意義,還有深遠的政治意義,其中曲折一言難盡。要看精彩故事,還是建議有興趣的讀者朋友看小說《踏浪者》。
看世界:你當時是商船的船長,中國經濟的發展,也跟海洋貿易密切相關。但是有個職業——海盜——總是跟商業聯系在一起,你認為,從歷史上來看,海盜的活躍期是什么時候?沒落期呢?
汪滿明:呵呵,這個問題我想但凡是海員,基本都了解一部源遠流長的千年海盜史脈絡的。海盜活動期大致可分為在公元前1359年古羅馬人征服了腓尼基人、迦太基人和埃及從而控制整個地中海的“成型期”,威廉·基德(William Kidd)、亨利·摩根(Henry Morgan)等這些著名海盜頭子瘋狂活躍于商業航線上的“黃金期”,現代工業時代來臨各國海軍實力開始增強,海盜們在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一度銷聲匿跡的“沒落期”。20世紀1981年的夏天,一艘叫做“卡利亞3號”的帆船在巴哈馬群島附近被人們發現,它滿帆航行,船舷邊彈洞累累,甲板上血跡斑斑。兩天前它曾發出過求救電報,遭遇了4艘無標志快艇的攻擊。由此,沉寂已久的海盜死灰復燃。直至人類21世紀的當下,一個叫做阿巴迪·埃弗亞的索馬里海盜頭子和他的同伙們率領“海軍陸戰隊”稱霸印度洋,橫行亞丁灣,越貨掠船,劫持人質,勒索贖金,大有猖狂到底不肯收山之勢。
看世界:為何當今索馬里海盜如此猖獗,以至于連美國這樣發達國家的商船都聞之色變?打擊海盜的困難在哪里?
汪滿明:困難一,法律障礙。不少國家擔心國際合作打擊海盜會損害索馬里主權。而且索馬里相鄰沿海國之間本來就存在主權和海洋資源爭議,形成了部分有爭議的海域犯罪管轄權不明、越境犯罪控制機制不完善,國家間合作打擊海盜積極性不高,打擊效果不好的局面。
困難二,外國部隊一旦登陸,將不得不面對確認海盜身份的問題。由于海盜可能利用贖金收買一些當地官員和民眾獲得保護傘,使外國部隊很難尋求當地人幫助。盡管一些海盜通過勒索船主致富,但他們的穿著可能與普通漁民無異,外國軍人很難區分平民與海盜。
困難三,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那和影片《加勒比海盜》的情節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你找到一個洞穴就能發現并隨意逮捕所有的人那么簡單。”我認為英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索馬里問題研究員羅杰·米德爾頓的這番話一針見血。
困難四,引火燒身。“武裝分子有可能會采取針鋒相對的行動。他們還可能提供假的情報,以除掉對手。外國部隊很容易被誘進、卷入當地的部族戰爭。”英國蘇格蘭圣安德魯斯大學海盜問題專家彼得·萊爾這番分析不無道理。
所有的困難都擋不住歷史的潮流,索馬里海盜終將要消失,為什么這么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看世界:除了索馬里海盜,還有哪些海盜最危險?他們一般都在哪些海域下手?你遇到最多的哪一撥?
汪滿明: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是專門負責船舶海上保安的安全監督部門,對全球海盜活動頗為關注。概當今全球海盜活動水域主要分布于尼日利亞、馬六甲海峽、南中國海、印度尼西亞和孟加拉、坦桑尼亞等海域。印尼、孟加拉本土海盜多以甲板纜繩和撬開倉庫盜竊備件物料為主,較少發生傷害船員事件。余外水域則都窮兇極惡。我環球航行多年,與各種海盜有過很多的對峙、接觸。最狠的要算尼日利亞拉格斯港的海盜,他們藏在空心碼頭底下,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撬開船上的集裝箱。聞訊之后,我們當即警告碼頭聯防民兵,他們沒辦法只好開槍射擊。誰知海盜根本不在乎,開著快艇在鮮血染紅的海面拖著“戰利品”瘋狂逃竄。
看世界:你有沒有遇到過索馬里海盜呢?遇到海盜時,你第一反應是什么?講講你最傳奇的一次遭遇。
汪滿明:索馬里海盜肆行始于近年,我已經上岸著陸了。1990年冬季,我在馬六甲海峽親密接觸過一次海盜,那個航次我們從約旦開往巴基斯坦。說內心話我當時是為香港老板著想。記得那天是星期天,連夜進港,港口費用會翻番加倍,孰料放慢了船速給了海盜可乘之機。后半夜,我們駛過海倫淺灘,那兒是個前不靠村后不著店的“三不靠死角”。北面馬來西亞,南面印尼,西面馬六甲,東面新加坡。快進新加坡水域了,我從駕駛臺回房間取一份與海岸信號臺聯絡的資料。下來了樓梯,打開辦公室的門,拿好了資料準備轉身再回駕駛臺猛然間覺著后腰被一樣東西頂住。轉頭一看,原來是兩男一女堵住了去路。“Open the coffer!”兇神惡煞要我打開保險柜。我說中國船長保險柜沒有錢。第一次與海盜面對面,心里著實驚慌害怕,最擔心的卻是保險柜中的3000多美元備用金。海盜發威,用匕首頂住了我的頸動脈。保險柜打開
zQt7YLkV4MpvH8GW7nJ/vXw6ppfAmrp45BYLpapDoBc=了,3000多美元和一架理光照相機被卷走。另外一個腰別砍刀的家伙,麻利地鉆進了船長臥室,在里面翻騰了不大會兒功夫很快折回客廳。外間負責望風的黑衣女盜用馬來語示意同伴快撤。他們把我逼到窗臺下,女歹徒變戲法兒似的抽出一根馬尼拉白棕繩,幾人把我摁在辦公室客廳的地板,順勢綁在沙發腿上,嘴里被他們塞進了一塊抹布。一眨眼功夫,海盜風一般絕塵而去。1984年在意大利熱那亞港,我的房間遭遇江洋大盜洗劫,不過那時比較窮,1萬多意大利里拉,一臺從新加坡買了3個月不到的相機,還有幾百塊人民幣、全國糧票等,損失不算大,而我們前頭的一條船就慘了,船長保險柜里頭有十幾萬賣螺旋槳的公款被盜,警方上船在作案現場搞指紋勘驗,最后證實是被通緝的阿爾及爾紅胡子所為。
看世界:中國海洋貿易的加強,勢必要依靠海軍的強大來支撐,中國的護航編隊都已經派出去7批了,你以為國家力量在打擊海盜過程中的作用有多大?索馬里海盜猖獗,海盜到底有多壞?有多猛?有多狠?
汪滿明:國家出兵護航意義重大,十分必要,尤其重要。亮劍是其一,威懾海盜是其二,維護世界和平是其三,捍衛國家尊嚴保護國家安全是展現中國國防實力的有利平臺。
根據接觸過索馬里海盜的船員描述,海盜十分狡猾,專門選在清晨天剛蒙蒙亮時襲擊船只。他們裝備齊全身手敏捷,霰彈槍、AK-47沖鋒槍、登船鐵梯一應俱全。我們公司對船舶防海盜投以巨資,船員們亦小心防范,所以這幾年雖常有遭遇海盜襲擊騷擾,均被堵截在船舷之外。尚未發生船只被劫持事件。
看世界:現在國家護航編隊的事情,你或許沒能親歷,不過你曾經的部下或同事有否跟你提起過一些?
汪滿明:中國海軍護航編隊與我們中遠(香港)航運公司船隊有很深的淵源——
2009年11月12日,我司“富強”輪在前往中國海軍護航西行編隊集結地的途中,遭遇了武裝海盜的火力襲擊。為了保護國家財產維護國家尊嚴,面對荷槍實彈的專業海盜,25名中國海員無所畏懼,奮勇反擊,舍生忘死,勝利擊退了海盜三輪火力攻船,在及時趕到的中國海軍護航艦隊直升機的支援下,成功擺脫了被劫持的危險,兩名船員受輕度槍傷,而價值兩個的國家財產毫發無損。為了弘揚海軍、海員英勇抗擊索馬里海盜的精神,我將這次事件改編成了情景配樂朗誦劇《感動那片海》,參與了我們集團2010的“文化月”活動,榮膺最佳創作獎、最佳表演獎項。
說起國家海軍護航編隊,我不得不提及一個人,參與首批護航為護航艦隊提供國際海事相關咨詢服務的深圳海事局指揮中心副主任陶維功先生,曾經是我們公司的一位優秀船長。目前,由“舟山”號、“徐州”號及“千島湖”號綜合補給艦組成的海軍第七批護航編隊正在亞丁灣執行任務。我本人雖沒能在海上一線與海軍護航艦親密接觸,但我和我的同事們卻無時無刻不在關注我們公司航行在亞丁灣、阿拉伯海的船舶,無時無刻不在與國家海事局、護航編隊保持密切的聯系。